將門權寵

第82章 喬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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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喬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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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煥捂著流血的額角走出未央宮,瞥見他模樣的宦官都害怕地低下頭去,不敢上前。這里是皇帝的寢宮,沒有皇帝的示意,誰也不敢跟他多說一句話。

鮮血順著手指流下,染紅了織金袖口。

白煥神色平靜地走出未央宮,卻在狹長的巷道間與楚識夏狹路相逢。

“殿下擦一擦吧。”楚識夏遞給他一方手帕。

白煥接過來按住傷口,明白自己的狼狽無從遮掩,干脆自暴自棄地迎上楚識夏的目光,“楚姑娘總是出現得很及時。”

楚識夏坦蕩道:“臣就是來找殿下的,并非路過。”

白煥心煩意亂。

三皇子被他一頓毒打,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半夜,一百句話里有十句是罵白煥,有九十句是罵楚識夏。白煥本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也給三皇子長長記性,偏偏皇帝得了消息。

一子錯,滿盤皆輸。

白煥還沒捋清楚其中關竅,不知此事是遭人算計還是機緣巧合,對楚識夏多有防備。

“何事?”白煥皺著眉問。

“臣想為一個人,討殿下的恩典。”

白煥疑惑地看著她,“你要救誰,去找父皇就好,何須來求我?”

“這個人,只有殿下能救。”楚識夏篤定道。

“誰?”

“芳滿庭的蔚然。”

白煥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一揮袖子,冷淡地呵斥道:“楚識夏,你昏了頭了!這風塵女究竟有什么本事,把你們一個兩個迷得神魂顛倒?我看這樣的禍害,就不必留了。”

“殿下是覺得,此事都是旁人的錯?”楚識夏的表情也淡了下來,透著點冷冽的嘲諷,“錯在禍水東引的陳季洵,錯在無力反抗的風塵女,甚至錯在從頭到尾沒有和三殿下沾半點關系的我。”

楚識夏逼上前一步,白煥竟然為她的氣勢所迫,有幾分心虛。

“總歸,錯的永遠不是三殿下,是么?”

白煥短暫的怯意和心虛褪去之后,涌上心頭的是被拆穿的惱羞成怒,呵斥道:“楚識夏,你放肆。”

“是,臣不得不放肆。”楚識夏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今日之禍事,難道三殿下真的全然清白無辜嗎?如果是這樣,殿下何苦為他奔波。您能救他一次,能救他千千萬萬次么?”

白煥忽然抬了楚識夏一耳光,下手不重,但楚識夏的臉頰仍舊翻起了一層紅色。楚識夏料到了他的動作,卻沒有躲,也不能躲,直挺挺地站著受了,只是眼睫下意識地顫了顫。

“你僭越了。”白煥冷厲道,“你以為你是誰,也配對我白氏的家事指指點點?”

“白氏為天下皇族,這不僅僅是您的家事而已。”楚識夏感受著頰邊火辣辣的觸感,不疾不徐地說,“殿下貴血親之性命,而輕賤黎民百姓之性命,這是我大周的不幸。”

“那只是一個妓女而已!”白煥徹底火了,壓抑著沒有再打楚識夏一巴掌。

“而已?”楚識夏眉尖抽動,像是不敢相信這句話是白煥說出來的。

她忽然抓住白煥的手腕往外走,“那殿下隨臣來。”

“你干什么?”白煥忽然有些心慌。

“殿下不是要殺她嗎?何必假手于人,不如您親自來。”

秋葉山居。

玉珠帶著一群小侍女在庭院里侍弄花草,有的是皇帝賞下來的名貴蘭花,有的是南方運來的幼苗,還有入秋之后漸漸凋零的嬌貴品種。小侍女們嘻嘻哈哈地推搡作一團,把剪落的花枝別在對方的頭上。

玉珠看得直搖頭,只能由著她們去。

不遠處的花架下,紫藤花已經開得敗了,只剩一片頹靡的枯黃色和干癟的枝條。

楚識夏和白煥站在花架前,望著嬉鬧的小姑娘們,沒有驚動任何人。

“你帶本宮來這里干什么?”白煥不明所以地問。

“殿下不看看自己要殺的人嗎?”楚識夏云淡風輕地反問。

“那個風塵女子在里面?”白煥更加困惑了。

白煥從未涉足煙花柳巷,偶爾在酒桌上聽旁人說起,只覺得是個烏煙瘴氣、群魔亂舞的地方。

那里的女子都用粉黛修飾自己的臉,在身上涂抹奇異的香料,勾得每一個路過的男人心旌動搖。她們的身體和眼神一樣軟,脈脈的猶如遠春流水,只要碰一碰她們的柔軟的指尖,就會不可自拔地淪陷下去,心甘情愿地把錢袋子掏空。

“她就在那里。”楚識夏肯定道。

“你莫要欺瞞我。”白煥有點不耐煩了。

楚識夏指著女孩子當中最沉默寡言、游離于同伴之外的那個人,說:“她就是蔚然。她那天受了傷,我把她帶回來了。我認識她,她的笛子吹得很好,我不愿意看她就這么死了。”

白煥順著楚識夏的指尖看過去。

那女孩并沒有穿秋葉山居侍女的衣服,僅僅著一身素凈的白袍。她的臉色蒼白,眉眼是一色的濃墨揮就,眼睛很圓,眼瞳顏色很深。她靜靜地坐在人群之外,像是一幅遺世獨立的工筆畫,不染一絲塵埃。

她并不妖艷也不嫵媚,臉上干干凈凈的沒有一絲修飾的顏色,和白煥想象的蠱惑人心的模樣完全不同。

看上去,她甚至比三皇子還要小一些。

白煥的呼吸慢了兩拍。

“殿下,你的弟弟是弟弟,別人的女兒也是女兒。三殿下要什么,她一個連自己來去說了都不算的女孩,能左右什么?”楚識夏輕聲道,“這不是她的錯,卻要她去死,這世上竟然有這樣的道理么?”

白煥心中煎熬。

若沒有親眼見到這一幕,殺一個身份低微的風塵女子,本就是白煥一句話的事。下面的人不管是鴆酒也好,白綾也罷,最后遞到白煥眼前只有一句“辦妥了”的答復。

這件事鬧到如今的地步,究竟是誰的錯?白煥心知肚明。

真的要讓這個女孩為他弟弟的名聲,去填了亂葬崗么?

白煥咬著牙,說:“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講?她死得冤枉,本宮自會派人補貼她家中親人。她落到芳滿庭,不也是為了她家里人么,也算是求仁得仁。”

楚識夏平靜道:“她家里沒人了。您若是不信,可以去問芳滿庭的東家。聽說江氏長公子有意與陳家結親,想必不敢與殿下說假話。”

最后一條退路讓楚識夏堵死,白煥有些氣結。

白煥猛地轉頭瞪著楚識夏,牙齒咬得咯咯響,“你究竟想怎么樣?”

“殿下,讓她活著,對您來說就這么難嗎?”楚識夏也很困惑似的與他對視,“她不過是小小的一個妓女而已,天下之大,竟然沒有她可以立足的地方?”

“她活著,煜兒的名聲就毀了。”白煥深吸一口氣,道,“這件事是煜兒的過錯,我身為兄長,要替他彌補。他總有浪子回頭的一天,屆時這個污點無法抹除,他要怎么辦?”

楚識夏低下眼睛,嘲弄地輕笑,“還是為了三殿下。”

三皇子一個人犯錯,太子便要用旁人的命來填。

真是感天動地。

“那殿下就親自動手吧。”

楚識夏拽著白煥走到侍女們面前,小姑娘們都被嚇了一跳,趕緊向二人行禮。江喬也跪在人群里,發間簪著一朵白山茶,像是一捧雪落在她鬢邊。

“玉珠,取我的劍來。”楚識夏道,“其他人可以走了,蔚然留下來。”

白煥想掙脫楚識夏的手,卻絲毫挪動不得。他拉不下臉來和楚識夏扭打,只好眼睜睜地等著玉珠將飲澗雪捧出來。楚識夏抽出長劍,塞到白煥手中。

劍光從江喬下垂的頸,掃到她黑色的眼。

“這位,是太子殿下。”楚識夏說,“你辱沒了三殿下的名聲,如今太子殿下要親自取你性命,你可有遺言?”

江喬緩緩抬起頭來,白煥看清了她的臉,心里一酸。

那是一張年輕、干凈的臉龐,還帶著未褪去的孩子氣。

江喬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如果可以,能把我葬在我阿娘身邊么?”

楚識夏點點頭,按在白煥肩頭的手往前推了一下,“殿下,你不是要殺她么?動手啊。”

白煥看著江喬低垂的后頸,白皙、柔軟。她仰頭看向白煥,眼睛里干干凈凈的,沒有怨恨、悲憤、恐懼,像是一盞清水——又像是一面鏡子,映出了白煥猶豫猙獰的臉。

“我……”

白煥遲疑之間,江喬忽然抓住鋒利的劍刃,猛地刺向了自己的胸口。白煥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將飲澗雪從她手里抽了出來,帶著一串血點子滴滴答答地飛濺在地面上。

但還是完了,飲澗雪刺進江喬心口半寸,已有血色在她白色的心口暈染開。

白山茶花從發間墜落,砸在紅豆般的血點中。

“你……為何?”白煥又驚詫又不解,“你不想活了嗎?”

“想和不想,我自己說了又不算。總歸是我命不好。殿下的動作若是不夠果斷,我還要多疼一會兒。”江喬抓著胸口涌出的血,低聲道,“至少我可以選擇死得干脆一些……即便命賤如我,也是怕疼的啊。”

江喬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下一刻就要煙消云散。不斷往外滲的鮮血浸透了她的指尖、白衣,她看起來像是一只隨時會分崩離析的瓷器,不堪一擊。

白煥重重地擲下飲澗雪,轉身離去。

等到白煥的身影徹底消失,楚識夏才伸手把江喬拉起來,“恭喜你,你活下來了。”

“那么,我向大小姐證明,我有被利用的價值了嗎?”江喬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腳尖踩過沾血的白山茶。

“先看大夫吧。”楚識夏用手帕捂住她胸前的傷口,道。

「怎么沒人給我寫評論啊,想要評論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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