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權寵

第93章 血海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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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血海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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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識夏獨自坐在燈下,心里急躁得不行,卻只能坐在燈下用銀簪一點點撥亮燭光。她煩得要命,一想到楚明彥的樣子,就恨不得一把火燒了白家的祖墳。

這么多年,楚識夏竟然沒聽他說過半點帝都的事。

楚明彥向來隱忍,也許他過得太苦太累,所以那五年懵懂無知的生死一線,反倒不放在眼里。又或者,他的肩膀上要挑起闋北軍防、楚家興衰、天下安定,所以無法彎下腰訴說。

楚識夏恨攝政王,恨靈帝,最恨的卻是自己。

她恨自己過得太沒心沒肺。

半晌,玉珠推門進來,輕輕抬起她的手。

楚識夏掙扎了一下,反倒被玉珠握得更緊,一點點掰開了手指。楚識夏都不知道玉珠哪來的力氣。她掌心被瓷杯碎片割出來的傷口并不深,只是太多太雜亂,顯得有點可憐。

“前段時間臉上被人一巴掌扇腫了,今天不過是去賞花,又弄傷了手。”玉珠皺著眉,心疼地說,“是那些千金小姐為難您嗎?”

“不是,是我自己弄的。誰能為難我?”楚識夏抽回手,問,“詢問得怎么樣了?”

“府中確實沒有靈帝二十一年伺候的下人,資歷最老的也是靈帝二十六年進來的。”玉珠緩緩道,“所以奴婢找了那年將仆役賣進來的人牙子。”

靈帝二十六年,秋葉山居共買進來二十三名仆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這么多?”楚識夏擰眉。

“當時做這筆生意的人牙子已經老了,但她對這件事印象很深。當年老王爺班師回朝,朝野上下莫不歡欣鼓舞。能做楚家的生意,她求之不得。但很奇怪的是,宅子里明明一直有人住,卻過了這么久才買仆役。”

玉珠頓了頓,說:“簡直像是府里的下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楚識夏想,是死了。

鎮北王凱旋歸來,迎接他的卻是奄奄一息的妻兒。楚識夏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了解到,父親并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但是為人并不苛刻。他能殺了秋葉山居所有監視囚禁沈嫵和楚明彥的人,可想而知當年的楚明彥是何等光景。

楚識夏覺得很冷,很難過。

“大小姐?”玉珠擔心地俯下身看她。

“我想回云中了。”楚識夏聲音沙啞,眼睫濕潤,委屈地說,“我想大哥和二哥,我想回家。”

什么東宮,什么奪嫡,什么圣眷、榮辱、清流顯貴,楚識夏什么都不想管、不想要了。她只想抱著病骨支離的楚明彥大哭一場,好好問問他,這么多年,痛不痛、恨不恨?

玉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她驚愕過后又平靜下來,指節抹去楚識夏的淚珠,溫聲道:“大小姐來帝都,玉珠就來帝都。大小姐回云中,玉珠就回云中。”

“玉珠守著大小姐一輩子。”

楚識夏靠在她肩頭低低地啜泣,像是受傷的小獸。玉珠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

臘月二十一。

離年關又近了一天。

楚識夏起床之后就懶懶的,神情懨懨地蹲在側門分小乞丐飯團吃。她用竹竿臨時搭了個棚子,燒了一盆炭,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湊在火盆便啃飯團。

楚識夏蹲在一群臟兮兮的小孩身邊,嘴里也咬著個飯團。

“女菩薩,你家不會被我們吃窮了吧?”小乞兒委婉地問。

“我看上去很窮嗎?”楚識夏瞥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小乞兒已經不怕她了,直言不諱道,“那你怎么陪我們吃飯團?”

“我賤得慌,不行嗎?”楚識夏犯孩子脾氣,跟小乞兒嗆了起來。

“聽說今天,太子殿下在城門口施粥呢。”小乞兒咽了咽口水,三兩下把飯團塞懷里,“我要去討粥喝了。”

一頭吃一頭拿,這小孩倒是精明,兩頭都不落下。

楚識夏喊住他,“你還聽說什么了?”

小乞兒沒來得及回她,一溜煙跑沒影了。其他小乞兒也跑得差不多了,剩下楚識夏一個人蹲在棚子里,有點凄涼。楚識夏摸摸鼻尖,在心里暗罵他們沒良心。

楚識夏蹲得腿腳發麻,身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

“昨日去葉家,收獲如何?”裴璋站在她身邊,風度翩翩,跟她那副隨時能上城墻根底下要飯的德行截然不同。

“太子要娶霍文卿。”楚識夏意簡言賅道,心里補充,攝政王離間計使錯了勁,惹得我一肚子火。

“怪不得。”裴璋了然。

今天一早,太子與霍文卿在葉家宴席上一問一答就同施粥的消息一并傳遍大街小巷。太子施粥的善舉得益于霍文卿,霍文卿婉拒碧水玉之富貴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更有好事之徒聲稱,霍家女臘月十七進帝都,秋海棠臘月十七凌雪而開,此花為她而開。有個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嚷嚷霍文卿有“貴人之命”,非位高權重者無福消受。

楚識夏好笑道,“這話誰編的?膽大包天,直接說她是未來的皇后好了。”

這么一番話,把霍文卿架在高處上下不來。太子的示好再明顯不過,誰再去招惹霍文卿,就是跟太子搶。霍文卿即便有想嫁的人,那人也不一定敢娶。

“你知道那霍家小姐怎么做的嗎?”裴璋也笑。

“怎么做的?”

“霍小姐砸了那算命先生的攤子,大庭廣眾之下,說‘子不語怪力亂神’。”裴璋擠眉弄眼,都能想象東宮里的太子聽見這句話時的表情。

楚識夏大笑出聲,“不愧是霍文卿。”

裴璋笑夠了,停下來說:“太子不能娶霍文卿。”

“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也就罷了,既然霍小姐不愿,那我們不妨搭把手。”楚識夏說得虛情假意,就算霍文卿對太子芳心暗許,楚識夏也要從中作梗,把這樁婚事攪黃。

裴璋看她,“你已經有辦法了?”

楚識夏搖頭,“我先見見霍文卿。”

驛館樸素偏僻,門前積雪厚厚一層也沒人掃。

楚識夏牽著馬匹,戴著斗笠,仿佛遠行的江湖浪客,叩響了驛館的門。親自來開門的居然是霍文卿,她挽著袖子,手上沾著一層面粉,神色淡淡地和楚識夏打了聲招呼。

“進來坐。”

霍文卿扭頭就回到了驛館中。楚識夏尾隨她進門,這才看清,驛館里只有一個驛卒和一個侍女,一人燒火一人揉面,忙得不可開交。灶上的蒸籠里散發出一陣陣麥子的香氣。

“這是在干什么?”楚識夏問。

“太子施粥也就半個月,或許他沒耐心玩這種把戲了,更短也說不定。這餅可以放很久,充饑尚可。”霍文卿吝嗇地掰下一小塊遞給楚識夏,“嘗嘗嗎?”

剛剛出爐的餅子還帶著濃烈的香氣,但掩不住粗糙的口感,像是生嚼麥子殼。

“如何?”霍文卿問。

“充饑沒問題。”楚識夏中肯地點評道。

前世,楚識夏每每急行軍或者打伏擊戰,帶的干糧比這好不了多少。最慘的時候甚至會刨開冰雪,挖草根填肚子,只要胃里有東西,就還有力氣上馬。

“足夠一部分乞兒過冬了。”霍文卿道。

楚識夏在她清冽的目光下無所遁形,索性挽起袖子幫忙揉面。她雖然沒下過廚房,但習武之人臂力了得,分去了霍文卿身上不少擔子。幾個人忙碌到天黑,勉強做完了活。

“沒想到霍小姐還會下廚。”楚識夏胳膊酸痛,捧著杯熱茶靠在柱子上,閑閑地說。

“家中父兄并無官職,仰賴祖上留下的產業,加之教書育人以補貼家用。為了做這些餅子,已經花去了我身上不少盤纏,怎么回江南還是個問題。”霍文卿說是這么說,卻不見窘迫為難,頗為安之若素。

楚識夏漫無邊際地說:“霍小姐的詩很好。”

霍文卿也不問她為什么來,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仿佛這帝都滿城風雨不是因她而起。

“‘國家不幸詩家興,賦到滄桑句便工’,若是海晏河清、天下無戰事,也就沒有那么多流傳百世的詩詞了。我倒寧愿大周永無詩才,也不愿哀鴻遍野。”霍文卿說,“那日我不過是逞一時意氣,卻給自己招來這樣大的麻煩,早知道就學楚小姐安心吃飯。”

“就算你那天吃成個啞巴,太子殿下也不會放過你的。”楚識夏話里帶著機鋒,“霍小姐當真以為那秋海棠開得巧嗎?”

霍文卿沉默片刻,忽然歪頭笑了起來。

“我在帝都不過四天,倒是聽了楚小姐不少傳聞。演武之上,楚小姐力挫世家子弟,血洗演武排名,太子殿下隨即與陳家劃清界限,東宮逐出不少人。”霍文卿的眼神里帶著探究,“我還以為你是太子的說客。”

“你既然以為我是太子的說客,為何給我開門?”楚識夏挑眉。

“你看上去就很會干活,我一個人做太累了。”霍文卿理直氣壯道,“送上門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若是太子殿下與霍小姐喜結連理,帝都里架棚施粥,施多少粥,施多久粥,于霍小姐而言輕而易舉。”楚識夏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霍小姐當真不心動么?”

能在帝都施粥,要錢、要權、要人力,這不是一兩件善舉、積多少陰德那么簡單的。其背后蘊含的是這樁婚事背后帶來的滔天富貴、無上權勢,甚至囊括了霍氏一門的興衰。

“圣人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霍文卿身無長物,偏偏好多管閑事,但我不愿做過江的泥菩薩。”

霍文卿微微一笑,坦誠且膽大包天道:“閹宦猖獗、權臣當道,百姓水深火熱,外敵虎視眈眈。既然身居高位,就該革除舊弊、肅正朝綱,而不是用這些心思算計一個女子的婚嫁,鞏固手上那點權勢。”

楚識夏眼皮子一跳,接下來的話不太想聽。

“此非一國儲君所為,我霍文卿看不起他。”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出自趙翼《題遺山詩》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出自《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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