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鳴無間

第二百四十七章 雨中白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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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雨中白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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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早已休息的朱雀,聽見外邊熙熙攘攘,好似有什么人在吵鬧。她揉揉眼睛,思忖著可能發生什么事端了,便現身探查一番。

現身之時,猛地看見自家小姐面色蒼白,只道是受了欺負,怒極之下,手忙腳亂地呵斥著,“出去!你們這些壞人,都出去!離鳳閣不曾招惹過你們,也沒有你們要的任何東西,快走,快走!”

“休要在這里多生事端……”

一句話未能說完,她忽的感覺氣息一滯,還想再說出些什么來,卻仿佛被人卡住了脖子。

“唔,唔……”朱雀由通紅轉為青紫,眼眸里反映出的是無邊的驚恐。

琉月見狀,慌忙撲將過來,她驚叫一聲,試圖解開那女子喉間的禁錮。

然而,散盡功體的鳳凰,此時此刻還能做些什么?

她轉頭望向離龍,

那聲音里,哀求的意味,不言而喻。

聽到這個名字,玄蛇明顯不爽,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沒有應聲,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伴隨著玄鳥手頭一緊,只聽朱雀慘叫一聲,“小姐,你快走啊……”

一句話未能說完,那可憐的女子便是沒了氣息,很快香消玉殞了。

“你們……你們殺了她,你們竟然殺了她!”

琉月渾身顫抖著,眼淚噼里啪啦地從指縫中落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出些什么,卻是一句哽咽在喉。

“那又如何?”

“要責怪的是她,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打擾了本座一貫的好心情。”

“本座今日前來,原本不是以殺人為目的,只是可惜有的人不長眼睛……”

玄鳥將那斷氣的女子丟下,側頭向著離龍。“神靈命你回去,怎么,還不走嗎?”

那一襲白衣的男子沒有說一句話,徑自向前走去。

琉月踉蹌一步,抱上朱雀的尸體,可那女子終歸不是凡塵之物,只一瞬間,便在琉月的懷中,消散成霧。

琉月連眼淚。都來不及滴出。

“我的名字是玄蛇,并不是什么離龍。”

他的聲音冷地寒徹人心,仿佛數月來的相處。那些曾經纏綿的柔情,那些觸手可得的緣分,只是一場幻夢。

而今,夢該醒了。

“美人計嗎?哈。”他輕輕一聲,說不清是笑還是嘆。

離龍徑直離開,沒有半分留戀。

“玄蛇,你要回去了啊……”

“那她留著,也沒有什么用處了。”

“那不如,不如……就殺了她!”

冰凝雪一聲妖嬈,手中的長鞭瞬間直取琉月。

“哼。”

玄蛇一聲悶哼。手中長劍翻出。凌厲劍氣。將那長鞭的氣勁霎時沖散。

“動她,便是與我為敵。”

“你想要背叛?”冰凝雪將被劍氣刺傷的左手藏起。滿臉不滿。“為了一個女人,你要背叛神靈不成?”

“她對神,并沒有絲毫阻礙,不許你動她,只不過是我的私事罷了,這也算背叛?”

“身為幻王的弟子,還敢言說沒有阻礙?”玄鳥接過話頭,她沒有好聲氣,但也不想多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離開。

“留下來……”茫然的琉月不知是哪里來的勇氣,上前環抱住他的后腰,輕聲一句,“不要走……留下來……”

兩滴淚水流下,滴在他的脖頸上,溫熱潮濕。

離龍的身體微微顫動。

“好。”他終是低低應聲。

“玄蛇!”

玄鳥驚呼,心念著他竟真正敢背叛,眉間一動,被黑紗蒙住的雙手已是暗結掌印。

“我會回頭。”

“何時?”

玄蛇抬頭望望今夜的明月,“明夜。”

“這是你自己說出的承諾,可記住了。”玄鳥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韻味。

也許是今日運氣好了點,這來者不善的二人也沒有糾纏什么,徑直化光離開了。

恰逢如此悲痛,琉月的身子有些不適,那二人離開之時,她的心頭也好似落了一塊大石頭,輕松之余,不免一陣暈眩。

離龍迅速將她傾倒的身子接住,打橫抱起。

進屋之后,離龍一聲不吭地將她放于榻上。

“我……我……”那蒼白的女子哽咽著,想要開口解釋,胸中千言萬語,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不必說了,我知道你不曾騙我。”

他開口,仍是低低一句。他抬手幻化出一只碧色長蕭,放于唇間,靜靜地吹出一曲悠揚。

“方才,你向他們說出的話是真的嗎?”

“你,你還要回到那個地方嗎?”

“對。”

聽得那個回答,琉月終于掩飾不住心中的悲痛,捂嘴痛哭起來。

“如果你不是琉月,不是幻王的弟子,我也不是玄蛇,我會帶你一起走。”

他輕輕說著,起身將那日未完的畫卷取來。

他展開畫卷,只見一筆重墨滴在畫上女子的唇邊,將那整體的美感都破壞了。

“沾污成這樣,連改都沒法改了。哎。”離龍皺眉,無奈一聲嘆息。

“那就……那就為我再畫一副。”

輕聲一句言語,琉月將眼前的淚痕擦去。她抬手解下發間金釵,那三千青絲如同瀑布一般傾泄下來,遮住了她的半片眼瞼。

她解開衣帶,任憑周身裙釵滑落。

光潔雪白的肌膚,美妙的,就那樣在離龍的眼前暴露無疑。

“為我畫一副像。”她喃喃說著,走到離龍身畔。

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異,隨即驟然轉過頭去。“你想留住我?”

“你會為我留下來嗎?”

“不會。”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難道你不想留下來?”

“那為什么你要轉過頭去?”

“為什么你不敢看我?”

琉月開口,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害怕,你害怕你看見我,就再也舍不得離開。”

“如果……我不能阻止你的離開,那就……給我留下些許紀念,在日后漫長的歲月里,我會記得,我是你的。”

“緣分既然終了,那就讓我記得,你曾為我回過頭。這就夠了。”

“什么意思?”,離龍回過頭來,定定凝視著她。卻不知道目光該放在何處。

他的臉色,陰沉地很是難看。

“為什么你不肯……”

“沒有的事。”

離龍沒有等她將那句話說完,便上前一步,將眼前的女子迅速壓于身下。

“你心情不好……”她的聲音很輕,隨即張開雙手,環繞住了他的脖頸。

“廢話。”

生硬的話語將她打斷,離龍一口咬上她的嘴唇,一只手便攬上了那的腰肢。

沒有絲毫靦腆,亦沒有絲毫遲疑,他的手指在她胸前。腰間游離。甚至一寸寸探進了她的體內。

“嗯……不要……”她輕呼。也輕輕掙扎幾分。而離龍卻沒有絲毫停下,他顯然知道。她的意思,并不是要他停下。

一切都是輕車熟路。

琉月沒有拒絕,甚至沒有一絲抗拒,只是本能地掙扎著,輕喚著,卷曲著,任由他在自己體內輾轉逗弄。

“你的身體……”

“為什么我會對你的身體這么熟悉?”

離龍忽然停下來,“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在這個時候。”

“美色嗎……”

他一滅了燃起的燈盞,冰冷的嘴唇也是一路向下吻去,又在她的脖頸處停住。

“禁不住美色誘惑的我嗎?”

他撫上身下女子的身體,又重重在她腰間掐了一下。

琉月痛呼出聲,卻被他用唇瓣堵住。

“我愛你嗎?”

“我不知道。”

“可為什么我會對你這么熟悉?熟悉到第一眼看見你,便知道你是我的。”

“熟悉到……”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絲邪魅的笑容,隨即攬過身下女子的腰肢,下身重重一探。

“啊……”

突如其來的撞擊,讓琉月的身體猛的緊張起來,禁不住地喉間輕呼一聲。

“你……”

離龍俯身咬住她的胸前,“我怎樣?”

“痛嗎?”

“可我覺著你不該喊痛。”

他口里輕輕說著,卻絲毫沒有停住身下的動作。

“嗯……我……”隨著他的動作,琉月氣息漸亂,她微微掙扎著,雙手將榻上的被褥都要扯破了。

“為什么,我對你熟悉到……即便是做了這樣的事情,也覺著理所當然?”

“覺得你該是我的,你該滿足我……”

“哈,看來,我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不但不知悔改,而且絲毫不認為自己是錯的。”

“你……你不該,你不該放任朱雀死去……你不該……”

琉月帶著哭腔,抱怨著。

“你要嗎?那樣的靈鳥,我可以再給你一只。”

離龍將她扶起,按住她的嘴唇,“噓,這個時候,不要說這些無關的話。”

“嗯……”

“痛……”

“輕點……”

纏綿的話語,在唇齒之間流動,纏綿的身體,糾結著,重疊著,不知多久。

那夜,好似過得很漫長。

晨起之時,琉月只覺著全身酸痛,身上更是遍布著青一塊紫一塊的若干印痕。

琉月將那印痕碰了碰,有些疼痛,不覺嘆氣道,“這么多年了,他還是一點沒變,還是……”

他呢?

琉月忽的警覺起來,她茫然四顧,眼前卻不見一個人影。

也許是內心深處的眾多擔憂,琉月忽的緊張起來。他是離開了嗎?我當真留不住他嗎?

“離龍!離龍……”

披了一件衣服,琉月忙不迭地下榻尋人。

她將離鳳閣中微閉的木門一扇扇推開,將那繁復的長廊一寸寸走遍,而那個人仿佛是人間蒸發了似的。任由她如何尋找,皆是不見影蹤。

長廊盡頭,那一襲白衣的孱弱女子目光茫然著苦笑一聲,隨即蹲下了身子,不知自己該做出何種表情。

他……他不辭而別了么?

琉月觸摸自己的唇畔,依稀還殘留著他的余溫,脖間的青紫色吻痕還不曾消退……

這一切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著自己,昨夜的一切,不只是夢。它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自己……也終于等到了離龍。

渾渾噩噩,這八百年來,自己好似做夢一般。

她的口中。喃喃流出這樣的字眼。

“阿月,我警告你,不許叫我離龍,而且我并不是什么離龍!”

“我警告你,不要在我的面前,喊出別的男人的名字!聽著真不舒服。”

身后傳來的聲音,以及突然被攬住的肩膀,著實嚇了琉月一跳,她回頭,目光中有些慍怒。

“以后。不許你這么嚇我!”

“這么早。怎么不多睡一會兒?你做什么去了?”

“哈。”離龍笑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只是丟給她一個鐵盒,“送給你。”

“這是什么?”琉月滿頭霧水。

“朱雀的元魂。”

“本以為只是一個下人,死了便死了,沒想到你竟這么在乎她,還為她哭了。這種靈鳥,遍地都是。元魂在,再植入其他的靈鳥身體,她的記憶什么的,都和曾經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朱雀不曾離開?”琉月仰頭望著他,一時開心地,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是。”

“可……”,琉月抱著那鐵盒楞了片刻,隨即仰頭問道,“朱雀回來了,那……那你還是要離開嗎?”

“是。”

“不能為了我留下來嗎?”

“我答應過別人,做人不能失信。”

琉月低頭愴然苦笑,“那,你就忍心對我寡情嗎?”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我明白,我都明白。”

“可我不甘心,可我不舒服,可我不想失去你。”

她仰頭,目光倔強。

天際一聲驚雷,那凜冽而出的閃電好似藍天的裂痕,隨即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下雨了……”琉月茫茫然說著,“可你還是要走嗎?”,她將那盒子放在桌上,轉身靜靜抱住離龍,“若你必須離開的話,我便和你一起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兩個人,總比一個人來得暢快些。”她扣住離龍的手指,堅定著,“以后,不論發生什么事情,我們都一起承擔。”

聽她如此說,離龍有些感激,卻又有些無奈,定了定心神,也只好說一句,“那個地方,不是你該去的所在。”

“所以,你一定一個人要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為什么,你一定要在這條路上沉淪?你明知道,你在背離正義……”

“阿月,今天你話多了。”

離龍將她的手從腰間拿下,他的話語里多了一絲警覺的味道。

“阿月,說出這樣的話,你這是在策反我嗎?或者,你是幻王的說客?”

“這些事情,我不信你不懂。”

琉月轉身捧了一杯清茶,遞給離龍時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會放棄你,不論生死。”

“放棄?可你知道,我若離開,后果會是怎樣?”

離龍笑著問她。

“我不知道。”

“所以你還是不懂。”

你當然不懂……我若離開,你我一個也活不了。

離龍看著窗外的驟雨,嘆了口氣,“這些風雨,終究是會過去的,等到雨收風住,如果你還在,我會尋你。”

“雨收風住,那是什么時候?”

“你若走了,我不會等你。”琉月轉頭賭氣,“我鐵定不會等你。”

“我沒有要你等。”離龍嘆口氣。“以后的日子,你若遇上了好人,便隨他去吧。”

“不過鐵定要是好人,”他笑了笑。隨即喝了一口茶,“像我這樣的急色鬼是要不得的。”

琉月低頭,不覺眼淚已是沾濕了衣襟。其實,這一切她也早已知曉,只是,沒想到這分別的一天,竟是來得這樣快,而且這樣平靜,平靜到她連一絲反抗的氣力都沒有。

見她哭了。離龍輕嘆一聲,抱她坐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淚,“別哭。”

除了這兩個字。他找不到別的,能夠安慰她的話,也許他就是個天生嘴笨的人。

琉月抱住他的腦袋,纖纖玉手一點一點摸上了他的后腦。

那一根金針還在,而且非常牢固地釘在他的頭顱里,將他們之間所有曾經的美好記憶,全數塵封。

對不起,我……我真沒用……我沒有能力拔出你封腦的金針,我沒有能力恢復你的記憶……也終究無法令你想起我。

琉月心里說著,輕嘆口氣。靠著他的胸膛。不再多話。她自己也明白。如今,沒有任何功力的自己。就算勉強隨了他去,終究也是一場拖累。

可她不能任由那致命毒藥在他體內輾轉,她不能眼見他受苦而又裝作渾然不覺。

“阿月……”

“嗯?”

聽著離龍有些牽強的輕聲呼喚,琉月抬頭。卻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半分。

“在我之前,你是不是還有過別的男人?”他略微遲疑,卻還是將那句話問出了口。

聽得此話,琉月愣住,若說是男人,那肯定是有的,可若說是別的男人……那還真不好解釋了。

她抬頭看著離龍,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這一番遭遇,該如何向他解釋。

“你介意了?”她的聲音很輕。

“那當然。”

聽著這話,琉月笑了,“你介意什么?介意我不是處子之身?”

“無,我只是無法忍受你被別的男人碰過。”

“我只是一想到這件事情,就滿身的不舒服。”

“你還是一樣老實,不說一點謊話。”琉月無奈,低聲一句,“他不是別人。”

“哈,奇怪,我本來以為我會很介意,我會難以接受,可是……為什么事到如今,我卻一點憤怒的感覺也沒有,甚至都覺著順利成章了。”

離龍低頭喝茶,“真是奇了……”

“自從遇到你,我身上發生的奇怪的事情,真是一樁接著一樁,搞得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見他迷茫如此,琉月忍不住低頭,噗嗤一聲笑了。

時光飛逝,日月如梭。

時間的長河之中,這短短的一個白日,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夠,完全不夠!我要的,更多更長久……

夜幕降臨的時刻,琉月的心中,不覺發出了這樣的呼喊。

不夠!

她想離龍能夠歸來,她想和離龍長相廝守,她想和離龍攜手共度余生,她想……她想的事情很多很多。

可現實,終歸是現實,那由不得人的。

月光皎潔,明月美人美酒,這原本是一件好事兒,然而到了今日,月色清冷地,讓人都要流淚了。

月亮升起的時刻,依照昨夜約定的那樣,離龍要離開了。

琉月說著,你若離開,我不會等你,更不會送你。前面那句,連離龍自己都知道,她在騙人,而后面那句,她卻真的是說到做到了。

他離開的那刻,琉月果真是沒有送他,甚至房門都沒有踏出一步。

離龍只道是她賭氣,只道是她不愿意自己離開,念著她的心情,便也不甚留意,徑直一人離開了。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離開的時候,身后的那個明媚的女子輕輕地,將一扇竹門推開。她就那樣靜靜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離去,滿目凄然,卻終究沒有勇氣喚他一聲,喚他回頭。事實上,在這個時候,琉月更像是一只鴕鳥,害怕看見的事情,便將自己的腦袋埋在沙土里。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看不見,看不見他們的分別,便想當然地以為沒有分別了。可是,她騙得過自己嗎?他走了便是走了。他走后,相見無期。

離龍更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一刻之后,那明媚的女子終于忍不住的拎裙而出,追逐著他遠去的方向,獨自一人沖進了迷霧森林。

夜晚的雨,比中午的雷霆交加時分小了很多。淅淅瀝瀝的下著下著,將這林間的小路打濕地泥濘不堪。

那一襲白衣的女子瘋狂地在小樹林中穿行,不顧雪白的長裙被弄得污穢不堪。她只記得自己瘋狂地喊著那個名字。直到聲嘶力竭。

她并不期待能夠尋他回來,也并不期待著,他能夠回來。事實上,即便是她期待了,她央求了,他也不可能為她留下。她……此時此刻,她也說不清楚,自己這樣發狂的行為是在期待著什么,希望著什么。

沒有理由,姑且當做是發泄一番吧!

那一瞬間,琉月忽的捂住臉,在淅淅瀝瀝的雨霧中哭的歇斯底里。

多年前的感覺重現。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一日他為了救自己。硬生生接了海神一擊,他的身影消失在黑白圣石前。而自己,拼命地伸出手去,卻什么也不能抓住。

茫茫然,天地無邊,卻終究只剩下她一人。

她扶住一棵松樹,哀嚎著,哭泣著,卻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恍惚之間,鐵鉗似得一雙手,嶙峋如骷髏,瞬間卡在她的脖頸間。

伴隨著陰森一聲輕笑,眼前出現的一道黑影,周身流走的暗色氣息,幾欲讓琉月昏厥。

那從頭到腳都罩上黑紗的女子獰笑著,喉間沙啞的聲音讓人只覺著毛骨悚然。

仿佛是多年來的夙愿得到償還,只聽她幽幽說出一句,“終于,你落到我的手上了……最后一只白鳳凰!”那個聲音之中,帶著無邊的狂喜。

琉月的脖子被她掐著,咳嗽著喘不過氣,卻聽見眼前的女子聲聲怨毒。

“我……我們……”

“我不知道……”

她喃喃念著,實在是不知曉為什么,究竟是怎樣的深仇大恨,讓眼前的女子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自己。

而她,看起來還是離龍的朋友,關系雖然不怎么交好,可畢竟也算認識一場。

“你欠我的,挫骨揚灰都還不清。”

沙啞的聲音淡淡說著,卡在她脖間的手指用了幾分力氣,琉月一聲慘叫,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玄鳥見如此,放開手,將她丟在地上。

“本座要是這么就將你給掐死了,豈不是讓你舒坦到便宜了?”

“你,你到底想怎樣……”琉月歪倒在地上,撫胸大口咳嗽。

猛地,她好似感覺到了什么氣息,抬頭之際,只見一只龐大金龍在迷霧森林上空盤旋著,驚天怒吼,連天地都要為之戰栗了。

“離龍——”

琉月忽的欣喜起來,她用盡力氣向著那條金龍求援。她當然知道,那是離龍的法相。

“離龍——救我,救……”

一句話沒能說完,玄鳥用力捂住她的嘴,將她拖到了一棵碩大的古松之下,“娃兒,要是再敢說出一句話,我現在就殺了你,然后……”她笑得狡黠,“然后再釋放他的記憶,讓他面對你已死的事實,然后……他將因為背叛被整個珈藍古廟追殺,最終致死。你以為,讓他想起你,他就能有退路嗎?娃兒,那樣,不過是讓你一個人舒坦了,你也未免太自私了。”

“愛一個人,就自己傷心,不要讓他傷心,這一點,還需要本座來教你嗎?”

“嗯……嗯……”

琉月的嘴被她捂著,說不出一句連續的話語,只是咿咿呀呀著。

那天際盤旋的金龍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身軀震了震,在林間穿梭了幾個來回,好幾次,那碩大的龍尾就要掃過她們,好幾次,琉月都想要探身出去,讓他看見自己,讓他救助自己,可是身子均被玄鳥制住,想要扭動一下,都是極度地困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尋找,徘徊,最終又無奈離去。

“真是個不老實的娃兒。”

看著那金龍尋找無果,終究離去之時。玄鳥方才放開了琉月。

此時的琉月,早已淚流滿面。玄鳥嗤鼻,“果然,白鳳一族的人。都是這么不識抬舉。”

“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何抓我?”

“啪啪”兩聲響亮,琉月的臉被打得側了過去,不一會兒便現出了兩個五指印兒。

“你……”

“哼。”琉月轉過頭去,不再理她。

“很明顯,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逃不了,也做不了什么,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會殺你嗎?”

“本座方才說過了,白鳳凰你是沒認真聽還是?我會讓你如此輕易便死去嗎?”

玄鳥悶哼一聲,枯瘦如柴的手指慢慢摸上她的臉頰。“好美的一張臉……”

沙啞的聲音,空濛,好似夢囈。

“我們之間,到底有什么冤仇?”琉月擦了擦嘴角涌出的鮮血,“即便是死,我也想要死的明白一點。”

“明白?”

“好。”

“你那些祖先們做出來的齷齪事兒,既然你這么想要知道,本座也就勉為其難地,將那些惡心事兒,一樁一樁給你數落一遍。”

說著。玄鳥一聲獰笑。轉手將頭上的黑紗拿下。

看見她面容的一瞬間。琉月不覺尖叫一聲,掩了面去。

“你的臉……”看著那張扭曲到不成人樣的面容。好似烈火焚燒,然后有千萬條蜈蚣爬過的面容,琉月全身顫抖者,目不忍視,“你的臉……怎么會是這個樣子……”

“真的太……”

“太怎么樣?太嚇人?哈。”

“白鳳族的可憐遺孤,怎么,不敢正視犯下的罪惡么?”

沙啞的聲音逼近,那幾乎只剩下白骨的手指將她的下頷挑起,逼著琉月凝視自己猙獰的面目,“怎么,你不敢正視么?”

“娃兒,你可看清楚了,這張臉,這個身體,是何人,是何種毒物所傷?”

“作為一名合格的白鳳族人,總不會連這些印記都認不出來了吧?”

琉月的下頷被她挑起,幾乎是被逼著睜開眼睛,將那張令人作嘔的容顏凝視了一番。

眼前女子面上,縱橫斑斕的痕跡,好似有些熟悉?那樣的招式……

琉月忽的想起了什么,她周身顫抖著,幾乎難以置信,“是跗骨火,是我族大王的不傳絕技,跗骨火,怎么?怎么會出現在你的身上?”她嘴唇青紫,喃喃問著,“你究竟是誰?究竟與我白鳳王有何冤仇?”

“赤鳳王后,秋落意。”

顧不上眼前女子的驚異,玄鳥沙啞說著,將那一層黑紗重新挽起。“娃兒,作為白鳳一族的幸存者,你擁有不老不死的生命吧?”

“是……”

“呸!”

玄鳥毫無風度地啐了一口。“不老不死,哈哈……白鳳王,白鳳王……”

“為了你們的永生,這便是我赤鳳一族付出的代價,這便是……”

“讓我怎么能不恨你,讓我怎么能不想將你凌遲,將你千刀萬剮!”

玄鳥猛地轉身,一個重重的巴掌又一次落到了琉月的臉上,力道之重,直打得她撲倒在地。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便是鳳凰涅槃,不老不死的真相……”

琉月捂住火辣辣灼痛的半邊臉,不由得落下淚來,“這便是真相,這…….這也是為什么我族眾人,會突然之間得上了怪病,又突然之間……”

“原來那些事情,那些瘟疫都是你做的!”

“原來是你的詛咒!”

琉月忽的憤怒起來,她厲聲呼喊一句,甚至是不顧一切地撲上前來,想要將眼前的仇人撕碎。

而此時此刻的她,哪里是赤鳳王后的對手?

玄鳥只是稍稍欠身,稍稍邁步,便讓那怒火攻心的女子摔了個踉蹌。

她抓住琉月的頭發,將她推到一棵樹根下,“是,你說的都不錯,那些瘟疫,以及那些不老不死的折磨,都是我做的,我要看著你們痛苦,看著你們生不如死,我要你整個白鳳一族給我陪葬!”

“可……可他們是無辜的,族人們都是無辜的,要罰就罰白鳳王一個好了,為什么,為什么要牽連到那么多無辜的群眾?他們可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鳳凰琉月忽的憶起,自己的家鄉,一夕之間,鄉親們都喪失了所有意志,變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慘狀。

那渾濁的,泛著紅光的眼珠,那瘋狂的,互相撕咬著的人群,那惡心的,從傷口之處流出來的綠色液體,散發出來的惡臭氣味……

原本幸福生活的一個村莊啊,所有的人們相親相愛,互幫互助,民風淳樸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轉瞬之間,面臨著的竟是這樣的慘狀!

為什么,為什么這些無辜的人們要為一個族長的野心來買單?

“無辜么?”鬼魅般的女子喉間沙啞一聲笑,“你只道你白鳳族的族人們無辜了,那我赤鳳一族那么多條人命,全都陪給了白鳳王的私心,難道就是活該,難道就是理所當然?”

玄鳥笑著,那尖利的指甲只一用力,瞬間便將琉月的肩膀刺穿。

嫣紅的鮮血猛地濺出,將她的手掌全數染紅。琉月則是側過臉去,不再看她,也沒有痛呼一聲。

玄鳥沾了她的鮮血,送到自己的唇邊貪婪舔舐,之后又咯咯笑著,“娃兒,收起你那多余的同情心吧,沒有人會把外族之人當人看的,這一點,你可給我記住了。”

“你真是個魔鬼!”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你真是個魔鬼!”

“你害了別人,也害了你自己!”

“到了現在,你還在執迷不悟!還邁步在錯誤的道路之上!”

琉月一手按住了自己的傷口,聲聲悲憤。

“娃兒,你又懂得什么?”

玄鳥抓住她的領口,將她自那老樹根下提起,“對又如何,錯又如何?可我還活著,活著就是勝利者,活著就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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