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過江河

最終章.烽火卷長空 23.人即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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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北川充滿了凜然正氣的回復,顯然是無法令對方感到滿意的。齊雁聽到這里之后、便迅速暗扣一道飛鏢在手、同時微微讓出了兩只夜眼、向真正神像前對峙雙方望去。

用對峙二字,其實多少有些抬舉盛北川了。如今身在龍王廟中的登州船工,連十個手指頭都能數的過來,而且還都被捆的像個粽子一樣,一動都不能動;然而再看看對方的陣容,即便方才自己驚出了二十余名水賊,可現在廟中佩刀警戒的水賊,仍不少十人之數。

守舊派江湖人士盛北川,顯然已經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完全準備;盡管他如今手腳被綁、癱坐在地面之上,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凡是在船上工作多年的人,大多都會由于職業的原因、而落下一些弓腰屈腿的小毛病;如今看他那強行挺直的坐姿,也不難體會出他心中的那份悲壯與決然之情。

再看其他幾名登州船工,顯然他們沒有盛北川這等臨危不懼的英雄氣概;不過盡管有的人在不住顫抖、有的人已經被嚇出了眼淚,卻沒有一個人哭出聲來,更沒有一個人開口求饒!單就這一點來看,這些人心中,起碼還保留著尊嚴二字!

那位兩江聯盟的頭目,聽完了盛北川的回答之后,先是扭頭與身后一名男子耳語了幾句,隨即將手中長刀一轉,用無所謂的語氣說到:

“盛北川啊,許久未曾涉足于江湖,只怕你是高看了自己吧?一個沒人記得的綠林英雄,與普通的土賊流寇何異?若不是念在你我同出一脈……”

“嗬……呸!”

盛北川張開大嘴、吐出一口老痰直奔對方面門飛去。待對方靈巧的躲過之后,便氣急敗壞地掄起手中長刀!

他們之所以慫恿盛北川出手害人,也并不是他們兩江聯盟、或者暗中支持他們的諦聽,扛不起這兩條人命;而是現在的兩江聯盟、乃是江南派系當家作主;他們不愿意己方的名聲受損、更不愿意被卷入與賺錢無關的麻煩當中。

所以如果盛北川愿意應承此事,他們兩江聯盟就可以順勢扶植這位老字號的水賊名宿;再打著他的大旗,開始著手整合華江以北的綠林水寨。而且,如果將來溺殺沈歸之事敗露,還可以把臟水全潑在盛北川身上,以免招來更多的麻煩。

畢竟掌管著民間的江湖道,已然存續了成百上千年之久;盡管他們在南康已經徹底絕跡;但在北燕王朝的地面上,卻仍然生活著無可計數的江湖人士;至少在水賊的圈子里,南雷北盛的大名,也尚有幾分余威,值得他們多費些功夫。

但不愿意參與、與不能參與,卻完全是兩回事!

如果盛北川愿意配合,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看他如今這個反應,那宰也就宰了吧。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江湖草莽,那些所謂規矩與道義之說,最終都可以用成箱成箱的金銀來徹底弭平!

況且關于這一點,已有南康王朝的成功案例在前;待日后迎來了華禹大一統,不過就是再多花費上一兩代人的時間而已。

“嘡!”

那柄呼嘯而來的鋼刀、竟被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飛鏢擊斷;上半截刀身仿佛沒頭蒼蠅一般、旋轉著砍入了紅漆斑駁的廟柱之上;與此同時,一陣狂風吹開了兩扇破門,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頭望去,以為是廟外來了一伙不速之客……

與此同時,龍王石像后面也竄出了一道清瘦的黑影;這道黑影裹挾著冰冷的雨水與刺骨的寒風,直撲那位正在望著身后的水賊頭目……

對于聽聲回頭之類的下意識行為,可能會救人一命,偶爾也會害人一命;站在武學角度來看,只要本身有所動作,就一定會對敵人露出致命空門,這一點是絕對無法避免的。所以那些有經驗的老江湖們,每逢對敵廝殺之時、大多都非常沉得住氣;他們會在身體條件與反應速度允許的情況下,盡可能的捕捉到足夠多的信息,才會開始有所行動。

用兵之道、也早有“察而后動”一計,可以與之互相映照。

方才一鏢擊斷鋼刀、身后木門也發出巨響,所有水賊自然齊齊回頭望去;他們只見廟外仍是暴雨成簾、遠處的海天一線也正被不斷涌動的電光所染亮!這副雨夜海景似夢似幻,望去猶置身于混沌當中,無分晝夜!

為首之人正沉浸在這副奇景之中,脖頸也仿佛被闖入廟門的寒風所擾,感到一絲寒涼酥癢。他抬起右手抓了抓喉嚨、只覺指尖觸及之處、入手皆是一片濕滑黏膩;低頭再看,只見自己前胸已是一片嫣紅!

“嗬!!!”

一陣歇斯底里的氣聲從敞開喉管擠出,他同時向后踉蹌了幾步、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地面上;他看見了廟頂周圍那斑駁不堪的水紋圖樣,也看見了一道黑影迅速劃過自己眼前;而后,就剩下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猩紅……

飛賊出身的齊雁,的確算不上是什么頂尖高手;但好在這些水賊也都不是什么武林名宿。雙方都脫離了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之中,所以這場雨夜廝殺,就成為了普通人與普通人斗爭。

對于齊雁來說,如果無法抽身離開的話,與十幾名手執利刃的壯漢正面廝殺,自己肯定不是對手;可托了入廟狂風、與兩扇破門的洪福,他們這些人竟然同時被驚走了神!如此一來,自己也得到了一個最完美的出手時機!

齊雁把這場廝殺,當成了他最擅長的盜竊行為。換城這個角度看來,從十幾個正在圍觀大戲的百姓身邊快步走過、并順勢取走他們脖子上的護身玉墜。這種行竊計劃對于齊雁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難度可言!

既然能取走脖子上掛的玉墜,那么憑著那兩柄時刻不離手的指尖刀、抹開這些人的喉嚨,也同樣不是什么難事!

俗話說的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齊雁武功再差,好歹也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下過一陣苦功;僅憑著他那匪夷所思的輕身法門,收拾十幾個水賊還是不是手到擒來的嗎!若不是怕這些人狗急跳墻、傷害盛北川;即便他大搖大擺的敲門報號,這些水賊也拿他沒什么太好的辦法!

善于捕捉出手時機的齊雁,手腳麻利地解決了這十幾名水賊。可他才剛剛解開盛北川以及諸位船工的綁繩,那些冒雨出廟搜索敵人的水賊,也恰好無功而返;雙方打了一個照面之后,誰也沒再多廢話一句,隨便挑準了一個對手便沖了上去!

那一伙水賊,才剛剛在廟外淋了一個里外全透、心里早就窩了一股子怒氣,正愁沒地方散呢!而廟中這九位手無寸鐵的船工大爺,除了齊雁與盛北川之外,如今全都是手軟腿麻、連正常行動都十分費力!

所以這些人想要迎戰兩江水賊,就必須先克服四肢手腳的麻木、還要從地上找到一把武器,才算是勉強有了一定的戰斗能力!

果不其然,在身體武器與心理素質都不占優的情況下,雙方僅僅交手片刻,便先后有三名連刀都握不穩的船工,慘死于水賊的亂刀之下!

這些船工,可都是跟著盛北川一起討生活、賣辛苦的安分百姓,他們信服的是盛北川行船操舟的杰出本領,而并非是他的英雄俠義之名。別看這些船工平日里打架斗毆的時候,個頂個都算是一把好手;但現在真讓他們拿刀殺人,一時之間難免有些不敢出手!

他們不敢殺人,但兩江聯盟的水賊,卻個頂個都是滿手血腥的行家里手!

眼看著三位船工兄弟慘死在敵人亂刀之下、窩窩囊囊活了二十余年的盛北川、也終于動起了真火!他對于新銳勢力的無盡退讓,并不是因為恐懼或是害怕;而是他已經厭煩了原來的那種生活罷了。

不愿、與不敢,也存在著本質上的區別。

無論是江湖還是廟堂、歷來都是亂治更迭、反復不休;興許換了一個模樣,興許換了一個方式,但從本質上來說,那些斗爭與犧牲,并沒有帶來任何變化。盛北川堅信這一點,也認為即便自己真能一口吞下閩江王雷,進而統一華禹南北兩路的水賊,之后又當如何呢?待他百年之后,綠林道還不是很快便會歸于原點?若不是因為這樣的念頭,他又怎會在最終一戰打響之前,竟然選擇偃旗息鼓、急流勇退呢?

其實,自認為活明白的盛北川、也只想對了一部分而已。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江湖就是江湖,絕不會因為少了兩頭絕世兇獸,而變得風平浪靜起來!新銳勢力要發展壯大、年輕一代想出頭揚名,他退的雖然足夠干凈,但北盛南雷的鼎鼎大名、多年來卻始終如影隨形!

也就是說,只要北盛南雷的名頭,在還在江湖道上傳頌一天,他盛北川就永遠都沒有安生日子可過!

現在回想起來,盛北川也自覺的有些好笑。他甘愿忍受無窮無盡的屈辱,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過上安寧恬淡的日子;然而至今為止,他已經忍了足足二十個春夏秋冬;可那種理想當中的好日子,自己竟連一天都沒有享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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