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過江河_最終章.烽火卷長空25.非戰之罪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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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漢子仔細尋到了線頭之后、不僅面色一喜;可當他低頭翻找了許久、最后卻只能拿起一根略嫌粗笨的梭針之后,便再次犯起了難來:用這東西來補漁網,還算是湊合能用;可如果要用它來縫合傷口的話,非得把盛北川給活活杵死不可!
齊雁看著那枚芭蕉大小的梭針,也想到了對方心中所急。他探手由自己的腰間解下了一具做工精巧的牛皮封,小心翼翼地放在地面上緩緩展開……
“嚯!齊家小哥,你這些家伙都是干什么用的啊?啥模樣的都有,還怪好看的呢……”
那漢子正在驚嘆于齊雁那個五花八門的牛皮工具囊;可盛北川聞言回頭一瞧、那張由于失血而變得蠟黃的老臉,迅速浮起了一片鐵青之色:
“宋大牙你快少說兩句吧,有這說閑話的功夫,還不如趕緊摸摸自己的錢袋子呢!”
齊雁的職業,在盛北川這種級別的老江湖面前、根本就不是秘密。無論是一身標準的賊骨頭、還是兩根齊平的神仙指,全都是絕頂盜竊天賦的表現。所以他也恍若未聞一般,只是挑出了一根最纖細的開鎖鉤針,放在篝火上烤過之后,便仔仔細細的紡上了細麻線,回頭對那位漢子交代了一句:
“宋大牙是吧?給你們把頭燒上一袋煙,順便再挑幾個身子壯的兄弟,死死壓住老爺子的手腳,我要開始縫傷口了!”
“煙袋就在供桌上擺著呢,你只管去點;不過手腳也就不必壓了,就這么點疼而已,老頭子我還扛得住,用不著別人幫忙!對了,我這還有一袋銀子,你們分了之后就各回各家吧。躲上三天,如果市面上風平浪靜的話,再回碼頭上工去吧。”
放下龍王廟中的一老一小療傷不提;此時此刻,登州城北的海防城墻上,站著兩位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的夜行人,正在同時向城中的一間客棧俯瞰而去。
這間客棧的字號叫做《望海樓》,臨街的前樓,乃是一間上下二層的中型鋪面;而鋪面之后,乃是一進的小宅子,被客棧的東家安排成了廚棚、庫房、以及兩間寢房。
平日無事的時候,如果站在他們二人的位置,向望海樓的后院俯瞰,就只能看到一堵前廳北墻而已;可今夜的北墻,竟赫然露出了一個可容兩人并肩通過的缺口!一陣陣廝殺與呼喊之聲,通過這個缺口傳入后院,并淹沒在這場傾城暴雨之中……
城墻之上,其中一人開口說道:
“君上,我不明白您為什么要放走他。您身為天靈脈者,想要沈歸的命不過就是動動手指頭而已,何至于如此麻煩呢?”
“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白衡不是已經落在我們手里了嗎?而且林思憂那個……”
“白衡只是落在我們手里,但他還沒死。”
“可一個失去了神力的天靈脈者,與尋常人又有什么區別呢?”
夏蟲不可語冰、對于白玉煙聽起來頗為合理的疑問,宋行舟卻失去了所有談性;他也并沒有試圖解釋為何時機不對,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這與你無關。你最好記住,沒有我或是關道長的命令,不許你靠近沈歸與林思憂半步!”
“……是!”
白玉煙也聽出了宋行舟語氣之中的不悅,只能應承下來以后,自顧自的鼓著腮幫子生悶氣。然而就在此時,那道足有兩人來寬的豁口,竟再次撞出了一位青年男子;此人的胸腔已經全部塌陷,看上去仿佛是一只被踩塌了腰的繡鞋;而他的口鼻也正在瘋狂的噴涌鮮血,整個人仿佛一支離弦的利箭那般倒飛而出、裹挾著無數的碎磚與瓦礫,落在了后院的地面上……
“君上!這些人不可能是沈歸的對手,何必白白……”
“噓!”
宋行舟伸出一陣指頭,引著面色急躁的白玉煙,將她的視線落在了望海樓的屋脊之上。正在這時,厚厚的烏云層翻涌出了一道閃電,白玉煙瞇眼觀瞧,只見望海樓的屋脊之上,竟有一位閉目養神的白發老者、正在頂著傾盆暴雨盤膝而坐!
“他……他是?”
白玉煙還在驚訝于此人的身份;宋行舟卻皺著眉頭、仔細看著那位剛剛破墻而出、此時已經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的少年俠客,語氣頗為無奈的說道:
“我們走吧。今日之戰,是沈歸勝了。”
“可是那位老……”
“他?他也贏不了如今的沈歸了……”
“好吧……”
隨著一聲驚雷響起,城墻上的白玉煙與宋行舟、便徹底消失在雨夜之中的北城墻上。他們才剛剛離去,沈歸卻正反握著兩柄神兵、面色陰冷穿過墻壁的豁口、走入了通往后院的游廊。
整個望海樓的前廳,此時已經化為了一片修羅地獄;沈歸的鞋底也沾滿了肉碎血泥,此時踩在布滿雨水的青石臺階上、發出了陣陣黏膩的聲音。隨著沈歸的腳步站定,飛檐落下的雨水,也恰好被風吹在了他的鼻尖上,帶給他一陣難得的清涼。口干舌燥許久的沈歸,有些貪婪的伸出舌頭,朝著連珠成線的雨水探去;他希望這些無根之水,能滋潤自己瀕臨干涸的身體、沖淡口鼻彌漫的腥咸惡味。
方才身在前廳廝殺的他,從充滿了腥臭味與泥土氣息的空氣之中,聞到了一縷宋行舟的味道。
沒有人能在一個極其閉塞狹窄的環境之下,從幾十位練家子的圍攻當中全身而退,沈歸當然也不例外。經過一場慘烈無比的血戰,他的要害與死穴雖然沒有受到致命重傷,但整個人的身體狀況卻已經瀕臨崩潰。
數十道深淺不一的外傷,布滿了他身體各處;那一道道向外翻卷的皮肉,就仿佛是嬰兒的小嘴,被雨水沖去了血污之后,看上去十分駭人;傷口不停帶走體內的血液;也令他的大腦天旋地轉,視線也逐漸變得迷離起來;隨著紊亂的呼吸節奏而高低起伏的胸口,也仿佛是被丟入了一把燒旺的干柴,不斷燒灼著他的咽喉與肺臟。盡管今夜暴雨、空氣中的水汽十分豐沛,但沈歸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入了一枚燒紅的木炭,令他直向身手抓破自己的前胸、扯出自己的喉管……
不過,也正是由于這種深入骨髓的疼痛感,勉強支撐著他的身體與神智正常運轉;否則的話,但凡有一絲懈怠,他也不可能成功穿過那片修羅場!
幾口雨水下肚,迅速的滋潤了干涸的四肢百骸,也將沈歸幾乎脫出體外的感知力,強行扯了一絲回來;渾身脫力的他依靠著廊柱,緩緩朝著地上滑落身軀;可早已抖似篩糠的膝蓋根本無法吃力,整個人剛剛立刻就勢一歪,從窄窄的游廊之中滾入院落,接受這場暴雨的洗禮……
恍惚之間,沈歸仿佛在雨夜之中看到了一個老婦人的面孔。對方正在用悲憫的神情注視著自己,雙唇也在不住地抖動,仿佛想要對自己訴說什么一般;沈歸的聽覺早已被雨水所占據,他只能再次睜大雙眼,想要通過唇語來分辨一番……
大顆大顆的雨滴、不停的落在雙眼之中,帶來了一片酸澀。沈歸打算用眨眼的方式緩解,可沒想到這眼皮一合,便再也睜不開了……
沈歸閉上雙眼的同一時刻,一直盤膝坐在屋脊之上的那位白發老者,也突然睜開了自己的雙眼。他緩緩站起身來,從蓑衣當中取出了一把僅有半寸寬的連鞘長劍;隨著一聲沉悶的鳴音,劍出如虹、割破這場雨夜!
他用左手捋過沾滿雨水的銀須,折身一躍、便落入了望海樓的后院之中。
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太華劍派的現任掌門人,江湖人稱須臾劍的徐天川。
所謂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縱然這些來自于各門各派的青年俊杰,其實是被師門選定的炮灰棄子;但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來說,雖然就是遣人送死的之舉,但這些人也總該死的更有價值才是。
所以,他們便給這些敢死隊們,安排了一位武林前輩名宿、負責指揮獵殺沈歸的大小事宜。
不過,望海樓前廳的滿地碎尸塊,生前也都是各門各派之中、年輕一輩的風云人物;早在派內修行之時,就飽受師長前輩、與同門師兄弟的禮讓與回護;藝成出師、在外行俠仗義之際,還有著名聲顯赫的師門作為靠山。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成長,任何人都難免要被嬌慣出一些狂傲之氣,只是表達方式略有不同而已。而且,他們本就是不愿意受到管束的散漫性子,所以才會放著從軍報國這條寬敞大道不走,反而踏上了稱為江湖草莽的崎嶇小道。
如今這些只待乘風而起的少俠們,有幸參與到這場除魔衛道的武林盛世,難免要不約而同地認為,自己已經遇到了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不難想象,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們又哪可能遵循什么前輩高人的頤指氣使呢?
西岳太華怎么了?誰家師門的江湖地位,也不比你西岳太華遜色半分;須臾劍徐天川又如何?誰家的師傅,也不曾是你的手下敗將!誰要聽你一個又矮又瘦的干老頭子指揮呢?大路朝天,咱們各走一邊!要是礙著小爺揚名立萬,就連你西岳太華都一起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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