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過江河

最終章.烽火卷長空 205.該來的始終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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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華禹大陸的戰爭史,幾乎所有的大型戰役,都是在秋后發生的。固然秋收之后,軍糧充足,而且很快還會迎來“冬閑”的近百日空暇時光;但冬季寒冷的氣候、也能阻止戰后疫病的大面積爆發,這也是隱藏在糧草充足背后的一個重要因素。

可眼下華禹大陸爆發的混戰,是由郭興這個愣頭青,率先選擇了一個時機;而幽北三路被迫應戰、秦軍想著兩面夾擊;如此一來,也將那些明白人裹挾其中,跟著郭興這個“傻子”一起鬧了起來。

河東城的戰事遷延日久,兩軍陣亡將士無計其數。然而,由于戰情過于激烈緊湊、再加上秦軍防疫意識的淡薄,最終導致了尸體堆積如山、膿血四處流淌的慘狀。

戰場上每一具無人收殮的尸骸,早已經堆滿了足有左右半截手指大小的綠頭蒼蠅!這些密密麻麻的小家伙們,正在興奮地享受著人類賜予他們的一場饕餮盛宴。這片積尸如山的戰場,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被披上了一層輕薄的黑紗,隨風起伏。待太陽升起之后,立刻又會反射出一層森然的綠光,仿佛是從大地深處燃起的鬼火,搖曳生輝、望之令人通體生寒。

秦軍的十二名隨軍醫官,雖然都不是什么華禹名醫,可對于疫病也并不陌生。此時他們都以一塊遮口布,擋住了大半邊的面孔,僅露出兩只不滿血絲的眼睛,看起來很像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土匪。

汪軍師在他們的強烈要求之下,也系上了遮口布,與他們一起前往營寨大門。

一直往返于中軍大帳以及輜重營的汪宜,最近幾日便感覺到身體不適。只不過他遇見的麻煩并不是疫病,只是耳鳴的小問題罷了。之前他還以為,耳鳴的癥狀,是由于精神高度緊張,再加上睡眠時間不足的緣故;可隨著距離河東城原來越緊,耳邊的鳴音也越來越清晰;汪宜的臉色,可也變的越來越難看了……

直到登上寨墻的望樓以后,汪宜立刻被眼前這片“綠色”的戰場,驚除了一身的冷汗!

不遠處的天空之中,盤旋著無數的禿鷲與烏鴉;這些食腐惡鳥展開的黑色雙翼,可謂是遮天蔽日、渾不透光。偶爾,還會有幾只脫離了族群的孤鳥、迅速俯沖下去,就仿佛是躍入水中的游魚一般、蕩起一股股令人作惡的綠色蠅浪!

然而這一頓“饕餮盛宴”,并不只有兩家獨享而已;除了那些盤旋在天空之中,久久不肯散去的食腐惡鳥之外;還有數不勝數的兇犬惡狗,也紛紛循味而來。這種惡狗,完全沒有犬類憨態可掬的模樣:它們雙眼赤紅、目光兇狠,皮毛粗糲斑雜,四顆銳利的獠牙凸出唇外,鼻梁時刻都皺成梯田的樣式,看上去更像是一匹匹餓急的狼!

這種惡狗,并不是什么特殊品種,只是最普通的野狗而已。它們平日游蕩在山野林間、以孤墳野冢和亂葬崗為家,常年以爭奪腐肉尸體為生。這樣的惡犬,彼此之間從不協作;而且無論是怎樣的猛獸,凡欲與它爭奪食物、哪怕只是從它用餐的范圍路過,也會立刻遭到不死不休的報復。

這些兇犬選定了自己喜歡的“美餐”,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陣怪聲之后,便會一頭撞向面前的尸體。它們先將那群惱人的綠頭蒼蠅驚飛,隨后便會伸出兩只利爪、奮力扒開因為腐爛變得柔軟的腹部,享受這一頓不可多得的“腸肚大餐”……

烈日當頭,這猶如地獄一般的殘酷景象、伴隨著空氣中那腥臭甜膩的惡味,以最直接的方式,瞬間在汪宜面前展開!

汪宜自幼習文,至今已五十有八的年紀。從這方面來說,他是個再正統不過的文人底子。不過,汪宜的身體里,畢竟流淌的是三秦血脈,那一份天生灑脫與豪邁之情,是無論如何也抹不去的。

所以他雖然是書生出身,但也從來不懼血腥。而且在他出仕之后,由于三秦民間私斗成風、人命案他也辦過不少;遇見那些罪大惡極、泯滅天良之輩,親自下場用刑之事,也屢有發生。

盡管汪宜不會武藝,但眼下年近花甲,弓技馬術也從未生疏。所以從這方面來看,他也不能算是典型的清流文官;況且每當河東城戰情激烈之時,他也會親臨陣前觀戰,算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了。

然而,今日在他面前展開的生動畫卷,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心理承受范圍之外。這相對靜態的自然戰場,也遠遠要比兩軍相爭、刀光劍影的熱烈場面,更加攝人心魂。

站在望樓上的汪宜、直愣愣的發了一會呆之后,便毫無預兆地嘔吐了出來!那些尚未消化食物殘渣、順著遮口布的下沿,淅淅瀝瀝的落滿了汪宜的前襟;而他吐完之后也雙目緊閉、上身向后傾倒,直挺挺地向望臺以下栽去……

在眾位醫官七手八腳的施救之下,汪宜緩醒過來之后,只是綿軟無力的招了招手,用虛弱的氣聲說了兩個字:

回去。

汪宜并沒有染上疫病,只是精神緊繃到了極限,方才吃力不住徹底斷開了而已。待諸位醫館架起他回到主帳之后,汪宜摒退了小校遞過來的熱湯,以清水漱口過后,這才定了定神,略帶歉意的對諸位醫官說道:

“諸位先生,請受在下一拜,今日之失確系汪某失察之過也。”

說完之后,汪宜站起身來一躬倒地;十二名軍醫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將心里的委屈與怨恨,暫且壓了下去。

“汪軍師,俗話說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如今我軍的傷兵營中,有超過三成的將士,同時出現了腹瀉與嘔吐的癥狀;根據我等推測,恐怕營中即將爆發一場霍亂之惡疾。醫經素問有云:清氣在陰、濁氣在陽,營順衛逆、清濁相干,亂于腸胃,是為霍亂也……”

一名銀發灰須,體態健碩的老郎中,見汪宜已然明白了事態的緊急程度,便對他詳細的解釋起來;可剛當他說起霍亂的詳細情況之后,汪宜急忙連連擺手,打斷了這名老郎中的話:

“康先生,在下雖是文人出身,卻不通醫理。不過我完全信任諸位的醫術造詣,康老也無需引經據典,對在下解釋的如此詳細;您有何需要汪某出力的地方,盡管吩咐下來便是。”

康郎中沉吟了一會,便不再多說那些官樣文章,直接將諸位醫官商議得出的結果,對汪宜和盤托出。

“軍師既然快人快語,那老朽也就直言不諱了。經我等商議過后,似乎于眼前這等狀況,共有上、中、下三策可以應對。其中這上上之策,便是趁著疫情還沒有迅速蔓延,大軍立刻撤回至太華山腳下,那里人跡罕至,足夠容納我軍將士休整;又因背靠長安城,物資運輸方面也非常便捷!而且,即便敵軍趁亂來襲,還有禹河與潼關兩道大門……

“不可!”

康郎中才剛剛說到這里,汪宜立刻出言否決了這個最為穩妥的提議。不過,這個否決與他本人的想法并無關系,而是秦軍如果回撤,就必須先得到秦王周長風的應允。

自秦軍起兵開始算起,雖然奪取了風陵古渡、也打下了河東堅城;但與起事前所料想的摧枯拉朽、相去甚遠。如今好容易打下了河東城,華禹大陸的中原腹地,也已經向己方敞開了懷抱。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想著乘勝追擊、已然是一行大罪;如今反而要因為“可能會”蔓延的瘟疫,全軍回撤!

所以關于康郎中的上上之策,他根本無需奏報秦王陛下,也能想出周長風會給出怎樣的答案來。

被駁斥了首選提議的康郎中搖了搖頭,隨即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至于中策嘛,就是全軍盡速拔營起寨,在霍亂爆發之前,找到一處能夠容納大軍休整的安全地帶。不過營寨需要建立兩座,而且必須相隔很長一段距離;每一座營盤的規模,至少要比河東大營寬敞四倍!每座營盤都需要潔凈的活水源頭,又不能來源于一處;地理位置雖然不太重要,但需要便于藥材補給……”

汪宜看著喋喋不休的康郎中,一個頭都變成了兩個大,只能伸手再次將對方的話頭止住。

且不說康郎中的法子,能否阻止疫病在軍中蔓延;但以他現在提出來的要求,也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找到一處不會被敵軍襲擾的安全地帶,在眼下這種情況來說,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了;至于分別建立兩座巨型營寨、也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辦成的大事。眼下秦軍雖然不缺人手,但建立營寨的木料,卻也無處可尋;再加上兩條獨立而且潔凈的活水源頭、方便藥材供應的黃金地點……

根本不用再往下聽,汪宜現在就可以拍著胸脯告訴康郎中三個字:辦不到。

康郎中也知對方為難,唉聲嘆氣了一陣之后,便略顯扭捏的繼續開口說道:

“至于下下之策嘛,便是全軍立即拔營起寨,將所有染病的將士、以及重傷病員……咳咳……留在河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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