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過江河

最終章.烽火卷長空 219.殉國與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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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陵看著這位臉龐紅腫、眼神無比怨毒的小姑娘,只覺得由小腹之中躥起了一陣徹骨的寒意,待撞入胸膛之后,又燃起一場滔天大火,直燒的他雙眼通紅、胸中憋悶難當……

然而眼下天色已然黑透,雖城中火光四起,但可見度卻并不算高;再加上這名征北軍的老卒,又沉浸在暴力與施虐的帶來病態快感之中,并未發覺陳子陵面有不善之色:

“陳帥,這丫頭家里窮,沒存著多少糧食,我還沒搜夠明天要吃的糧食呢!這樣吧,您要是不喜歡她的話,那就麻煩您幫我看一會;等我一會去搜羅到咱倆人的糧食,再回來接她成不?”

說完之后,見陳子陵并未出言反對,這老卒憨憨一笑,背手解下了一捆麻繩,三兩下便將這位姑娘的手腳捆綁在一起。隨后他腰桿一較勁、橫著將這位姑娘甩在了陳子陵的馬鞍后方;臨走之前,還極其粗魯的捏了一把對方的臀部!

待這老卒重新去搜羅糧食之后,陳子陵便翻身下馬,緩步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小胡同中,并身手解開了綁在姑娘手腳上的繩子……

一道脆響傳來,這名剛剛才恢復活動能力的小姑娘,竟迅速拔出了陳子陵腰間懸掛的“天子劍”!

還未等陳子陵反應過來,他已然迅速反持劍柄、將劍尖抵在了自己的下頜之上!

陳子陵感受著對方眼中的怨毒與仇恨,眼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立刻低聲斥道:

“有什么話好說,那可是把真家伙!”

然而這位十幾歲的小姑娘,既沒有求饒、也沒有破口大罵,反而露出了一抹滲人的微笑來:

“我跟你們這群畜生,沒話好說!”

那柄由周長風賜予陳子陵的天子劍,瞬間穿透了這位姑娘的下頜。通過那僅露在外面的小半截劍身,足見此女性格之剛烈!

而那把金鑲玉嵌的華美劍鞘,如此也沾染了一層嫣紅的胭脂血,在夜色與星光的映襯下、散發出妖冶的光芒……

陳子陵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幾次想要伸手拔出那柄天子劍、卻根本無法抑制雙手的顫抖。而且更為荒謬的是,他眼見這般慘劇發生,一時之間,竟不知應該去怨恨誰人!

“陳帥,您可真是讓我好找啊……您瞧瞧,我剛剛找到了一只燒雞……哎,這小娘們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陳子陵心中一片茫然之時,那位親手擒下了烈性姑娘的征北軍老卒,已然去而復返。此時他脖子上挎著一個藍色的布包袱、身后還拖拽著兩名衣著華貴的婦人……

陳子陵不知該如何對答才好,便只能頷首不語;可這漢子走到近前,一見這副血腥的場面,眼珠一轉,便立刻哈哈大笑起來:

“他媽的,這小娘們還真是給臉不要臉!陳帥那是何等的英雄,能看上她那是天大的福份!就憑她這兩條小細胳膊,拿把破劍就想行刺您?真是不知好歹……”

這名老卒一邊拍著馬屁、一邊放下了身后拖拽的兩名婦人。隨后,又一人照著小腹補了一腳,瞬間將她們踢成了燒熟的大蝦一般、蜷在地上弓著身子、大口大口的吐起了黃水。

隨后,這征北軍老卒走上前來,抬腳踩住了烈性姑娘的下頜,用自己的小褂纏住滑膩血腥的劍柄,肩膀較勁、用力向外一抽……

“哧啦啦”一陣摩擦之聲,直聽得陳子陵是頭皮發麻、牙齒發酸,胃中一陣陣的反酸水,差點當場吐了出來!要知道,這番場面的血腥程度,對于剛剛在河東城下血戰數十日的陳子陵來說,本該是小兒科一般簡單……

“嚯!原來是天子劍啊!嘖嘖嘖,看看人家這做工,這才叫正經玩意呢……”

直到那名老卒抽劍在手,這才發現竟然是象征著絕對權利的天子劍!于是,他一邊滿口贊許、一邊用手里的破小褂,反復擦拭了沾染在劍柄上的鮮血;隨后才雙手捧還于陳子陵的面前:

“陳帥,天子劍您可得收好了。一個小娘們死了不算事,我才剛洗劫了一家大戶,瞧見了嗎,連大帶小,我全給您抓回來了!而且我還在他們家后廚找到了一些酒肉,只不過新軍那幫小崽子沒見過什么世面,比瘋狗還能護食!我跟他們打了一架,就搶到了這點玩意……您湊合著吃吧……”

打完了小報告之后,這名漢子彎腰揪起了那兩名婦人的發髻、湊到了陳子陵面前:

“您瞧瞧,這姿色還入的了您的眼嗎?嘿,也就是有錢的大戶人家,才養得起這么白凈的娘們……”

陳子陵望著這個熱情如火的征北軍老卒,一時之間,竟有些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象!他不知道自己手下的精銳,本性就是如此卑劣殘忍;還是因為自己的“權宜之計”,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陳子陵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做出一副滿意的神情:

“長的確實不賴……那你……”

“嗨,您就別管我了!而且您看這倆娘們的身子骨,細弱的活像柳枝條一般,哪經得住我這樣的粗坯啊!還得是陳帥這樣的讀書人,才知道……啊對,憐香惜玉!”

說完之后,這“粗坯”將脖子上油膩的藍布包,往其中一名婦人的脖子上一挎,雙手抱拳施禮、便離開了這處略有些血腥的小黑胡同。而那兩名婦人則體似篩糠,臉色慘白、望著剛剛自戕身亡的小姑娘,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嗯,你們也別……哎……”

陳子陵幾次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對她們說些什么才好。最終,千言萬語都化成了一聲嘆息,只是伸手取走了那個藍布包袱,拴在了馬鞍上;隨后又牽著自己的戰馬,回頭對那兩名驚魂未定的婦人說道:

“先跟我走吧。”

年紀大一些的婦人身形一晃,也長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而那名年紀輕一些的婦人,則狠狠跺了一下腳,口中發出毫無意義的一聲暴喝:

“啊!!!”

陳子陵只見她緊跑兩步、用頭撞上了身邊院墻!隨后便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畢竟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女眷,既沒有那么堅決的尋死之意,也沒有那么狠的一顆心……

陳子陵眉頭一皺,彎腰扛起了這位把自己撞暈的姑娘,隨后又對那名年長的婦人囑咐道:

“你們跟著我走的話,就沒人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

“奴家明白。”

陳子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帶著他們來到了垣曲縣衙以外。

此時此刻,縣衙的大門已然四敞大開,看起來早已經被亂兵搜過了一遭。而陳子陵則索性牽著戰馬,走上了大堂;可剛剛轉過門前的影壁,便只見大堂正中,高懸一道《公正廉明》的匾額;而在匾額的下方,則直挺挺的掛著五條人影!

看起來像極了年下的臘腸或是咸魚!

這五名“吊死鬼”,分為兩大三小。成年人則是一男一女,男子身著北燕七品文官服飾,理應是此地的縣太老爺。

陳子陵走到尸體近前,便看見了案桌上留下的一張白紙,上書四個蒼勁有力、筆體渾厚的大字:

以死報王恩。

陳子陵冷笑一聲,隨即將這張“自白”團成了一個球,隨手丟在了一邊;而后他又將自己腰間的天子劍解下,丟給了那名年紀大一些的婦人:

“拿著我的劍,去找幾個機靈人,讓他們來把這些尸體收了,咱們今日就住在后衙。”

這婦人接過這柄金黃色的連鞘寶劍,眼神復雜的看了一眼陳子陵,隨即便毅然離開縣衙、走入了外面那片亂世之中……

這柄金光燦爛的寶劍,幾次從亂兵襲擾之中,將她護下來;更成功調來了幾名手腳麻利的青壯兵丁,將“自縊報國”的垣曲城縣令一家五口,扔到了城外的曠野荒郊……

在陳子陵看來,此人之所以會自縊,只不過是被骨子里的怯懦、與本身庸碌無能、生生逼死了而已;說破大天去,不過只是殉了他的清流名節、根本談不到盡忠殉國,也并不值得任何人的尊敬。

因為自從秦軍叩關開始、直到垣曲城破這一段時間之內,雙方根本沒有出現任何傷亡。因為這座垣曲小城,根本沒有展現出抵抗外敵的意圖!陳子陵不知道這樣的不抵抗行為,能不能算作是一種自量自知的大智慧;但垣曲城縣令,以這樣的方式展現“仁德”,除了成全他自己的名節以外,也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鳩占鵲巢的陳子陵,草草用過了藍布包中的干糧與半只燒雞,便將那名昏厥的女子,與余下的所有糧食雞肉,都交給了那名年長的婦人。隨后他便自顧自的回到了臥房之中,在城中此起彼伏的廝殺與叫嚷之下,沉沉的進入了夢鄉。

眼不見,心不煩。

天交子時,那名自盡不成的姑娘,終于從昏厥之中蘇醒過來。她剛一睜眼,便見到自己的親姐姐,正呆坐在桌前的油燈前,望著搖曳的燈火發怔……如此熟悉的場景,如此雅致的廂房,她還以為垣曲城之禍,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噩夢罷了……

可如果是一場噩夢的話,頭顱劇烈的疼痛與眩暈,為何又會如此真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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