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添亂不添香

第134回 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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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正與秦朗的鳳眸相對,見他沖我略略頷首,遞來個鼓勵的眼神。

我瞬間調整了心態:是了,如今胖子和潘公子還在平安侯手里,萬般危機的關頭,不是發憐憫之心的時候。

之前,我們也曾推想過平安侯不愿拿馬賽賽換太子的情況,并就此想了個后招。

只是,這招數實在毒辣了些,不到萬般無奈,我著實的不想拿出手。

我故作無情地冷笑一聲:“好個無毒不丈夫!看來,侯爺是打算犧牲馬小姐這條命了。”轉身來到馬賽賽身旁,從暗衛手中接過一把鋒利的匕首,“馬小姐,你也聽到了,是你爹不想留你,那么你化成了厲鬼要找誰索命,可要弄清楚!”

說罷,令兩名暗衛將癱軟的馬賽賽重新架起來,我伸手一把扯開了她的衣襟。

“小畜生你干什么?!”見女兒被輕薄非禮,平安侯再度暴走,卻被秦朗并兩個暗衛按得死死的,只得徒勞地掙扎,“老子殺了你!”

我毫不膽怯地盯著他赤紅的雙眼,故作個猙獰陰狠的神情:“侯爺既然不愿留著這個女兒,我便替你出手,結果了她的性命。”

說著,我慢慢地將匕首尖抵向她的胸骨,刻意拿捏了力道,只是淺淺地劃開了皮膚,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從左肩峰,到胸骨。”我故意一字一句,說的清晰而緩慢,配合著手上的動作,“然后在斜向上到右肩峰。”一道“V”型的血痕便隨著這句話,赫然出現在馬賽賽白皙的皮膚上。

馬賽賽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只是機械地重復著:“不要……不要殺我……”

我亦強烈克制著自己幾欲顫抖棄刀的手,不敢看馬賽賽那慘白如鬼魅的臉,只得將目光轉向平安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淡而詭異,如同前世電影中看過的變態殺人狂:

“侯爺可知道,怎么開膛破肚,才能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么?”我手執匕首,在馬賽賽胸前的傷口接著輕輕往下說:“就從這里向下劃,一直到恥骨。”“V”型的血痕多了一道,變成了“Y”型,“你看,是不是很方便?”我沖平安侯做出個陰毒的慘笑,“從這里,就可以打開馬小姐的肚子,里面的心肝脾肺腎,清晰可見。”

說至此,馬賽賽已兩眼一翻暈了過去,而平安侯,目眥盡裂,粗重的喘息猶如斗敗的野獸。

見他強自克制著依舊不言語,我繼續慘笑道:“侯爺可知,如何摘人心么?”

“夠了!”

平安侯驟然的一聲大吼,驚起了林中的眾多飛鳥,連我這個始作俑者,都不禁駭得一顫。

而那一聲吼之后,平安侯原本狂暴的身軀,緊握樸刀的手,終于頹了下去。

“地牢。”我聽到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

“地牢在哪里?”一旁的秦朗大聲喝問。

“后院,池塘下。”

“如何進去?”

他顫抖的手扔下樸刀,從懷中取出一面暗金色的銅牌,銅牌下是一把鑰匙,“太湖石洞里,用我的腰牌,和這把鑰匙。”

平安侯可以為野心選擇犧牲自己的女兒,卻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女被虐殺在眼前,這,是人性的底線。

我一把扔了手中的匕首,喘息著靠在了身旁的樹上。

原來,當惡人也這樣辛苦,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人幾乎要窒息。

但秦朗此時已顧不得我,接過鑰匙沖我遙遙遞來個關切的眼神,我擺擺手表示無礙,開口發覺嗓音已嘶啞:“快去吧!”

秦朗示意暗衛將平安侯綁了個結實,隨即帶人火速奔平安侯府而去。

我穩了穩心神,伸手探了探馬賽賽的鼻息和脈搏,確定她無大礙,之后便一步步向平安侯走去。

此刻的平安侯,仿佛瞬間老去了十歲,變成了一個垂暮的老人。

“侯爺,方才事從緊急,我的所作所為并非出自本心,還望侯爺見諒。”

不知為何,明知道眼前之人人性泯滅、罪大惡極,我卻依舊想要向他道個歉。

我前世到今生,我從未做過違背良知之事,然方才對平安侯父女的所作所為,絕對是我一生的重大污點,會讓我愧疚一輩子。

平安侯無力地擺擺手,“能讓我看看賽賽么?”

那分明是個老父親的哀求,我趕緊讓人將昏迷的馬賽賽架了過來。

平安侯被反翦了雙手綁在樹上,示意暗衛將馬賽賽的頭放在他膝上,低頭端詳著那張曾艷若桃李,如今卻慘白無血色的俏臉。

“賽賽,怕是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對于這樣一個先棄后憐的父親,我實在不知該說他些什么:“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平安侯便低低冷笑了一聲:“即便挾持了我,救出了太子,以你們幾個人,就能出的了淮安城,渡得了高郵湖么?”

我亦冷笑回去:“侯爺所擔憂的,亦是我所想的。是以今晨時分,鎮海衛的士兵已奇襲太虛觀,將一種湖匪悉數緝拿,然后掉頭向南,在侯爺出門奔此處而來的時候,已包圍了平安侯府。對了,連同侯爺暗中帶來埋伏在山腰的死士,也一并解決了。”我低頭望著他,笑得諷刺,“不然,你以為我哪里的底氣,與侯爺叫板?”

昨夜,秦朗令箕水豹帶著錦衣衛最高印信金羽箭,連夜去見鎮海衛指揮史,令他急調一千人馬來淮安勤王護駕,這已是錦衣衛能夠授權調動的最大兵馬范圍。

聽聞此言,平安侯一聲長嘆,絕望地閉上了眼。

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秦朗回來了。

令我頗感意外的是,剛剛被救出的胖子和潘公子,竟也來了。

“殿下!”劫后余生,由不得我不激動,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胖子面前,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沒事吧?”

見胖子除了有些狼狽外毫發無傷,這才放下心來,轉向一旁的青衫身影:“……還好么?”

潘公子發絲有些凌亂,卻依舊一副云淡風輕的笑容:“無恙,不必擔心。”

我忽然鼻子一酸,有種欲哭的沖動。

正情不自已著,卻見胖子推開護衛上前幾步,來到了平安侯面前。

“馬德,五年前的北京城,你我曾有一面之緣。”

胖子的語氣十分平淡,聊天閑談一般,仿佛忘了眼前之人險些將他置于死地。

“不料當日一別,再見面卻是這般光景。”

平安侯嘴角頹廢地扯了扯,卻依舊一言不發。

胖子卻并不理會平安侯的默然,抬頭向遠處的天空望去,依稀陷入了回憶的樣子,“當時啊,老侯爺還健在,還能橫刀躍馬,老當益壯,威武不輸廉頗。

那時,我父皇起兵靖難,老侯爺慷慨率部從之。那年十月,父皇率大軍攻永平,令老侯爺助我鎮守北京,而你,則被老侯爺力薦至我二弟麾下,做了急先鋒。

大軍走后不久,李景隆率南軍五十萬來犯北京。彼時老侯爺和我手下北京守軍不過區區一萬,無異于杯水車薪,然老侯爺置生死于度外,與我同心守城,硬生生將五十萬南軍御于城墻之外足足三日!

后大軍來援,解了北京之圍,老侯爺與我皆有劫后余生之確幸。當時,老侯爺與我立在城頭,我曾許諾上表為他慶功,加官進爵。你猜,老侯爺對我說什么?”

聽聞胖子追憶他父親的舊事,平安侯死灰般的臉上現出一抹神采,嘴角動了動,卻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侯爺說:我垂垂老矣,不能再為燕王出多少力了。倒是我那兒子馬德,看似粗獷急性,實則粗中有細,兵法謀略無一不精,是個堪當大任之材,比我強多了。今后世子想成大事,我兒,可用。”

聽聞此言,平安侯身軀一震,一雙無神的眼中,終落下兩行濁淚。

見他為止動容,胖子再度近前一步,“老侯爺與我生死之交,他的話我信。這些年雖不曾與你刻意交往,卻始終視你為軍中柱石,國之棟梁。”望著垂首無語的平安侯,胖子眼中閃過一抹怒其不爭的悲涼,“事到如今,我只想問你一句:卿本佳人,奈何從賊耶?”

胖子這一番話說得動容,平安侯終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我何嘗不知,二皇子是怎樣一個人,然平安侯府手握四衛,在軍中位高權重,以今上多疑之心性,又豈會放心。我不找個靠山,今后如何自保?二皇子,畢竟是行伍出身,對于我等武將,自然也比太子殿下更倚重些。”

聽他這樣說,胖子不怒反笑:“此言差矣!正因為我二弟是武將出身,自以為武神轉世天下無雙,才會視你們這些武將為附庸,用時殺敵陷陣,閑時鳥盡弓藏,恩威殺伐,毫不在意。”

“而我,”他刻意指指自己,“你也看到了,心寬體胖讀書人一個,跨不得馬拿不得槍,若不倚重你們這些武將,我指望誰為我大明開疆拓土、御敵定邊?”

胖子的一番話,令平安侯如醍醐灌頂般地一顫,良久方自嘲苦笑道:“是啊,如此簡單的道理,我竟沒有想明白。只是大錯已鑄,為時晚矣!”

胖子笑道:“幸而,我還好端端地站在這里,倒也談不上什么大錯已鑄,你若愿意隨我回京請罪,我自當在父皇面前為你分辨。”

平安侯凝了凝神,終嘆道:“罷了,一切聽殿下安排。”

直至此時,一直昏迷的馬賽賽,終于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迷惘地望了望眼前被五花大綁、面如死灰的平安侯:“爹……你怎么了?”

聽得這一聲輕喚,平安侯竟有些哽咽,“賽賽……”

然下一秒,馬賽賽眼中寒光一閃,仿佛記起了什么可怕的事,驟然起身踉蹌著后退了幾步,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她父親,“我想起來了……你不要我了……你想讓我死!”繼而大哭嚎啕,“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忍心啊爹!”

這質問人性的一幕,看得我心中一陣發緊。

不料,原本一臉生無可戀的平安侯,此刻卻厭惡地沖馬賽賽吼道:“是!我是不要你了!因為你根本不是我女兒!別再叫我爹!”

此語一出,滿場駭然。

正嚎哭不止的馬賽賽,被平安侯這一句嚇得收了聲,半晌方不敢相信道:“怎么可能……你只有我這么一個女兒……我怎么可能不是你女兒?”

便見平安侯一臉冷笑道:“我從未告訴過你,你是我夫人與他堂兄私通生下的雜種,我當時就不想留你,奈何你娘生你時難產血崩,眼見不活,臨死哀求我將你留下,我才大發慈悲養了你十七年!”

馬賽賽猶如遭雷劈似的愣在了原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這……不可能!”

仿佛對她的痛苦置若罔聞,平安侯的聲音愈發冷冽:“滾吧!滾回你生父身邊去!”

馬賽賽已驚駭地跪倒在地,如同受了驚的小獸,“爹……”

“別再叫我爹!滾!”

許久,馬賽賽方踉蹌著站了起來,咬了發青的嘴唇悲憤道:“好!我走!我再也不會見你!”

說罷,轉身向山下跑去。

我盯著她一襲帶血的紅衣漸行漸遠,直至無蹤,再回過頭來,但見平安侯定格的眼神中,兩行濁淚緩緩而下。

是了,以平安侯此番所作所為,即便太子不追究,亦逃不過今上的問責。

挾持儲君、串通皇子、豢養湖匪、把持官鹽,四宗罪加起來,當誅九族。

然而方才,他一句話斬斷了馬賽賽與他的血緣關系,便將她置于了九族之外。

這是一個父親,用生平最后一點能力和智慧,保住了女兒的一條命。

我心中五味雜陳。

乘船返京的路上,因有鎮海衛水軍的一路護航,可謂風平浪靜波瀾不驚。

唯獨意料之外的是,平安侯在船上中毒身亡。

此事頗為蹊蹺,胖子在船上查了兩日仍是未果,而一直受命負責平安侯飲食的芙蕖姑娘委屈不已,幾欲跳河以自證清白。

平安侯之死,是早晚的事。立在船頭吹夜風的姑娘我心想,且他這一死,胖子反而會對他所行之事網開一面,平安侯上下老小,算是保住了性命。

只是,平安侯死了,揚州知府何奎畏罪自盡,燕爺也在太虛觀的圍剿中頑抗被誅,三個關鍵人證皆沒了,便再無人可指證二皇子在此事中的牽連。

可惜了……

想至此,我又覺有些疑惑:胖子與二皇子的博弈,每每到了緊要關頭,便有人透漏了風聲,或將關鍵人證悉數抹去,令二皇子屢屢全身而歸。

顯然,胖子身邊,是出了內奸的。

只是,這個內奸,究竟是誰?

我正想得出神,卻不覺身后已悄然立著一襲墨色身影,靜靜得幾乎要融入了夜色之中,一雙如水眼眸中映著月影清輝、星光點點……

“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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