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權臣遮天下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往事如煙

五年前,戴青山跟隨著父親走鏢到皇都,那不是他第一次到皇都,卻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正是那一年,位極人臣的攝政王蕭黎,被人舉報造反且抗旨不尊,一夜之間滿門盡被斬殺。

本來鏢局計劃在皇都要多留幾日,卻因這件事搞得人心惶惶,才決定趕緊離開了皇都。那幾日接連大雨瓢潑,鏢隊根本走不了多遠,就只能先避雨。

戴青山去院里巡邏時,在自家鏢車底下發現昏迷不醒的蕭何。

他也不過是個愣頭青的小子,怎么曉得照顧小姑娘,忙把她抱進了父親的房間。他們找來鏢隊的隨行醫師替她診治,好不容易將她救醒。

這小姑娘醒來之后也不發一言,雙眼無神,全無生念。

還是戴鏢頭一眼看穿她心事,只在無人時,問了她一句,“你家人是不是都沒了?”聞罷,她才傷心痛哭。

鏢隊只在皇都停留了兩日,第三日出發時,鏢隊里就多了一個小子。戴青山對人說起時,便指著蕭何說是自己弟弟。

此后蕭何便在鏢局里打雜,平日里也跟鏢師們學學拳腳功夫。鏢局里的鏢師都是師承南北各路門派,各有特色,她積極向他們請教,從皮毛功夫,練到二三成的功底,所用時間之短讓眾人為之驚嘆。許是隨了父親,她在武學上極有天賦,一點就通。

旁人花一兩年時間才能學有所成,而她只用月余就能將一門武藝學至似模似樣。彼時,她閑暇時間全用在鉆研武術上面,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想要變強,想要讓自己變得不再膽怯,即使獨自一人也不再畏懼。

戴青山見她練得如此刻苦,便時常與她對練,也將自己所學的戴家拳法毫無遺漏地傾囊相授。

隨后蕭何得知皇都傳來的消息,太子太傅唐清華意圖謀逆,被剿殺于自己府中,才讓她意識到慕初然的力量愈來愈強大。自己的武功練得再高,也只能強身護體,想要報仇,必須得用其它方法。

她心中的仇恨,別人不知,但那戴鏢頭卻是清楚的,也曾多次勸她,放下仇恨,走自己的路。一夜之間,曾經歡歌笑語的家園變成血海,那些熟悉的面孔變成一張張猙獰的臉,如何能放下?

多少次夢魘,她看到父母死不瞑目,舉著沾滿污泥與血漬的雙手破土而出,從地獄中返回尋她,只為問一句為何還不替他們報仇?

遂她與戴鏢頭商量,離開鏢局,且去參加科舉。只有高中榜首,入了朝,才有可能接近那人身邊。

戴鏢頭那時便嘆道:“孩子,你選了一條登天路,往后艱辛兇險便只有自己知。”

這樣算來,蕭何與兄長已有近三年未見了。她中了舉之后曾書信告知過,殿試中了狀元亦去過信,想來戴家父子皆武人不喜文墨,故并無書信往來。

薛良安已請到,與紅珠在內堂替那中毒之人診治。

蕭何才與兄長得空敘舊:“老爹可好?”

她問的便是戴鏢頭,兄長略遲疑,面上表情滯了一滯道:“去年年中一場疾病,他老人家已經……”蕭何聽聞更是目瞪口呆,許久才緩神道:“難怪我幾次去信給你們,都不見回信,老爹是要故意瞞我?”

戴青山露出釋然一笑道:“人終有一死。”

蕭何久不能平復,忍了又忍,才將眼眶中的淚珠生生吞下。戴家于她,恩同再造,老爹于她,如同仲父。那半百老人雖出身武行,讀書識字不多,卻明理識人,早早看穿蕭何身世,明里暗里多次勸她放下心中執念,甚至借自己一死也在跟她輕述一個道理——看淡生死,活著才重要。

復仇是她的枷鎖,桎梏,是將她拉入萬劫不復地獄的一雙魔爪。

老爹明白她的心必須得堅強,便用這樣有些殘忍的方式這樣告訴她,不必覺得負累。

戴青山并未久留,見薛良安與紅珠合力調配出解毒方子之后,那小兄弟的命算是保住了,將人托付給蕭何照顧,他便上路回鏢局去了。

那人不曾開口,也不說自己姓名,蕭何便喚他小山弟弟,府里其他人也跟著喚他小山公子。

對這稱呼,他也沒表現出任何不滿或者喜悅,甚至沒有過多的表情。蕭何交代了紅珠去照顧他,紅珠則暗地里偷偷叫他冷公子。

蕭何入宮時,集賢殿里已有與她同修史冊的數名文官,都是剛剛接到調令過來幫忙一起負責此次前朝史冊編修工作。蕭何一入殿,就聽里面的人立刻起身,恭敬向自己行禮,“恭迎蕭大人。”

這也是慕初然的安排,她不由苦笑一下,找了一堆比自己品級還小的過來做陪襯,是要把自己綁在這集賢殿了嗎?

慕初然案前放著一個折子,是劉公公之前查的結果,有關于蕭何身世的。中間取證頗費了一些周折,所以耗時有些久,向慕初然回報,也只能說是懷疑,并無完全把握。

慕初然拿起了那折子,猶豫再三,還是打開來看了。

蕭何此前的身份編織得太過滴水不漏,讓人生疑。他只是想驗證她的女兒身,卻不想看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結果。他的目光快速掠過文字,只草草看到“蕭黎之女”,就啪的一下合上了。

蕭何,蕭荷……

他怎么能沒想到呢。

原來他們是故人,原來她眼中的躲閃,皆是藏了恨意。

慕初然只身走到集賢殿外,不讓人通報,就站在窗邊,望向里面的人,蕭何抑或者叫她蕭荷,正坐在那里凝神看一卷書,表情有幾分恬靜。

之前猜測的種種可能,夾著真相齊齊擺在面前時,竟讓他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她懷著怎樣的心情一步一步來到自己身邊,他無從得知,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欠下了她太多。

如今她悄然進入他的心中,讓他只想珍藏她的笑容,期望她能不用再這般小心翼翼隱藏下去,盡自己最大可能地去保護她,不讓她再受傷害。

他站在窗外出神了片刻,便又匆匆回到御書房里。

批完奏折,抬頭一看時辰也不早了,思緒不禁翻騰又想著她,等他醒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人已站在集賢殿外。本來以為她出宮了,卻發現她仍在殿中,只余一人,在燈火下夜讀。

萬物靜謐之下,只有殿外的風聲,呼嘯而過。

咕嚕一聲怪響,蕭何低頭看了看發聲源是自己無辜的肚子。原來是自己一直只顧著看書,不記得跟他們一起去用膳。這會兒天色已晚了才餓得慌,幸好也沒什么人在,不然就尷尬了。

只不過這個時候叫宮人為自己去準備吃食,恐怕也不太好,畢竟都這么晚了。蕭何轉了轉眼珠,不如自己去御膳房里看看有什么現成的東西隨便填填肚子好了。

她起身直奔御膳房,慕初然悄然尾隨其后。

可惜御膳房已經上了鎖,她抓著那鐵將軍正無奈時,有一只明黃色的袖子越過自己肩頭,將鎖打開。蕭何一回頭,臉上露出受驚的表情,“陛……”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慕初然伸手掩住她嘴,示意她噤聲。

“鑰匙是我偷拿的,別這么大聲。”慕初然輕聲笑道。

蕭何略有意外,卻聽見他自稱我,而不是朕。恍惚間,又回到了與他南下的那段時光。

他們倆一起進了御膳房中,蕭何肚子才真的有些餓了。不過任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跟皇上一起在御膳房里偷東西吃。慕初然卻不承認,“進自己的廚房吃點東西,能叫偷?”

的確,那她是跟著主人一起進來,自然也不算偷了。

她吃著各色糕點,又解饞又解饑,沒幾塊就飽了。慕初然捏了一塊蕊押粄遞給她,蕭何望著這蓮花形狀的糕餅,有些出神。須臾,她似有些警惕地問道:“陛下為何給我這個?”

慕初然臉上看不出什么破綻,“這種點心很好吃,你嘗嘗看,宮外不常吃到。”

蕭何接過來,這糕餅的確是宮中御廚出品,但她小時候因為喜歡吃,母親特意請教了宮中師傅制法,時常親自做給她吃。一塊糕餅,又喚起她無數記憶,那些曾經深愛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就像一個詛咒伴隨著她。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如今她才深有體會,幼時所擁有的一切是多么彌足珍貴,而當她明白時卻是已然失去所有的時候。她無法不堅強,因為命運選定她走的這條路,注定了是孤身一人。正如老爹說的那樣,是一條無法回頭的登天路。

蕭何忍了很久的眼淚,終于在此刻決堤而出。

只一瞬間,她便忘記自己身處何地,忘記面前是何人,只為了一塊糕餅,竟淚如雨下。可慕初然也不多問半句,只是抬手用袖口輕輕抹掉她的眼淚。

“陛下……”蕭何抬眼望向他。

慕初然滿眼柔情,“嗯?”

“你袖口的金線有些扎人。”蕭何眼睛微紅。: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