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曲

第三十九章 舐犢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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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年春天,觀音婢已滿六歲。

長孫晟返京任職兩年有余。

楊廣常年留連東都洛陽,又興師動眾南巡江都。

長孫晟負責皇帝禁衛,不得不隨駕出行。

一年多來,觀音婢難得見父親幾次。

三月,楊廣從東都洛陽返回西京長安,長孫晟伴駕而回。

對于楊廣,長孫晟覺得,似此等帝王,實在不值得對其忠心不貳。

親見他登基幾年來的所做所為,長孫晟內心深處,對楊廣已是深惡痛絕,甚至盼望能有才德之人取而代之。

憑心而論,所謂忠君,其實是欺世之談,只不過是君王借以維護皇權地位的愚人之辭。

君王父子、兄弟之間,尚且爾虞我詐,又怎能奢求,做臣子的對自己忠心不二呢?

廟堂之上,一眾大臣道貌岸然,侃侃而談,又有幾人能拍著良心說,是為了忠君而做官的呢?

其真正目的,難道不是為了個人的榮耀,和家族的富貴榮華?

但長孫晟尚有一份良知,他知道做官要體釁百姓,懂得做官要忠于職守,這是做官做人的本分。

輕忽和懈怠,是對本人和家族命運的不負責任。

不能因為自己的好惡,而將家人和家族,置于危險的境地。

每次隨駕出行,長孫晟都是小心翼翼,盡職盡責,唯恐出了紕漏。

皇上的安全,牽系著整個國家的安危,絲毫馬虎不得。

楊廣雖然無道,但卻知道,需要有人為自己出力效命,才能夠確保自己地位穩固。

因此,對長孫晟這樣的才德之人,楊廣還是極為依重的。

楊廣本不是泛泛之輩,否則也不會在立嗣之爭中強勢勝出。

除去眾兄弟之后,他益發狂妄自大,自負才高,做事都有自己的主張,聽不得逆耳之言。

長孫晟也曾想過直言相諫,但考慮到楊廣的個性,知道說也無益,只能自取其禍,也就作罷。

他認為只要盡心盡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也算沒有辜負楊廣對自己的看重。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事實上與君王為伴,其危險程度更甚于虎狼。

與虎狼為伴,僅可能會傷及自身。

而與君王作伴,一不小心,不但本人性命不保,還會傷及無辜家人。

長孫晟隨楊廣出行,無一日不是戒慎戒懼,如履薄冰。

家,對于長孫晟來說,才是最安全、寧靜、溫馨的港灣。

他可以放下所有戒備,舒展自己的肢體,放松自己的思想。

看子女承歡膝下,擁嬌妻溫婉纏綿,長孫晟更加覺得,家人平安的重要和珍貴。

這個家,需要他傾盡全力,去經營和保護。

觀音婢雖然和父親相處的時間不多,但她卻能從長孫晟身上,感受到別人無法給予的,無私的父愛。

父親,是這個世上,唯一個任自己恣意放肆的男人。

她可以摟著他的脖子,毫無顧忌地親昵,可以揪他的胡子,拽他的頭發。

長孫晟回到家中,觀音婢便會把高秋娘冷落在一邊。

當長孫晟坐在羅漢床上的時候,觀音婢就會坐在長孫晟的懷里,靠在他的腿上,仰著臉,閃著烏黑明亮的眼睛,和他有說不完的話。

高秋娘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被別人搶走,卻沒有一絲的嫉妒,目注他們父女父慈子愛,心中泛起的,只有濃濃的甜意。

長孫晟給觀音婢講江南的秀美,和東都洛陽的繁華,講疆域的廣大,和各地的風土人情。

讓她知道,北方仍然是冰天雪地,南方已是烈日炎炎。

唯獨不忍心,給她講百姓的疾苦,和人世的艱難。

怕給她天真無邪的笑容,蒙上不快的陰影。

他不想讓這,難得擁有的歡樂氣氛,受到一絲的沖淡。

在父親的娓娓敘說中,觀音婢靜靜地睡去,臉上露著甜甜的微笑。

長孫晟調整一下身子,讓觀音婢處于一個最舒適的姿勢。

看著女兒美麗俊俏的小臉,長孫晟輕聲地對夫人道:

“也不知道,她長大是個什么樣子?希望她一輩子,都能快樂幸福。”

高秋娘盯著觀音婢看了一會,慨然道:

“阿婢太過聰慧,我時常在想,要什么樣的人家,能納住這只漂亮的鳳凰?你剛歸家,有關阿婢的好多事,還沒來得及給你說呢,聽了之后,你肯定會大吃一驚。”

長孫晟笑道:“什么事會讓我大吃一驚?”

高秋娘道:“阿婢學棋的事你知道吧?”

長孫晟道:“前年不是開始學打譜了嗎?有你這高手指導,現在肯定已經學會下了。”

高秋娘看長孫晟說得輕描淡寫,并未把觀音婢學棋,當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故意說道:

“算了,不給你說了,看起來阿婢會下棋,你也不覺得有什么奇怪。”

說罷就不再說話,拿起幾案上的書開始翻起來。

本來說要告訴自己一個令人吃驚的事,長孫晟的胃口被吊了起來,現在卻沒了下文,于是問道:

“娘子怎么不說了?”

高秋娘故意賣關子道:“說什么?你又不喜歡聽。”

長孫晟道:“娘子還沒說,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歡聽?接著說阿婢學棋的事,是不是進步很快?”

高秋娘道:“是進步很快,你猜她現在能贏誰?”

長孫晟琢磨了一會,掰著手指頭算道:

“咱家的孩子,迦羅比阿婢大兩歲,阿清大三歲,有你指導阿婢贏他們倆應該沒問題。阿漸、阿湛比阿婢大四五歲,而且十分聰明,學館里先生又專門教過,阿婢該不會把他倆也贏了吧?”

高秋娘不禁莞爾笑道:

“阿漸、阿湛一年前在阿婢面前就不堪一擊了。”

長孫晟奇道:“竟有這等事?難道她還能贏阿鴻和無忌不成?”

高秋娘見長孫晟錯愕的樣子,接著說道:

“和阿鴻沒一起下過,無忌卻贏不了她,連我想贏她一次都不容易。”

聽說只有六歲的女兒,竟然可以贏高秋娘,長孫晟是怎么也不會想到的,詫異道:

“真如娘子所言,阿婢豈不成了神童?”

高秋娘就把一年多來發生的事,詳細向長孫晨說了,說完嘆道:

“阿婢這么聰明,我心中自然高興,但是心中又有些擔憂,女孩子過于優秀,長大后如果所聘非人,未必會幸福。”

長孫晟道:“孩子聰明,娘子還要擔心,這豈不是自尋煩惱?”

高秋娘道:“夫君有所不知,這女子嫁人是為了尋求保護。得配強者,就有安全感。看待夫婿,是把其作為保護神。”

“如果丈夫不如自己,就會處處看著不順眼。丈夫脾氣不好的,兩人便會日日吵鬧。丈夫脾氣好的,便會溫順如綿羊,什么事都不敢干。”

長孫晟若有所思道:“仔細想想,還真如娘子所言。”

“先帝貴為一國之君,卻極為忌憚獨孤皇后,稱帝前不敢納妾,稱帝后不敢納妃。”

“五子皆為獨孤皇后所生,萬事做不得主,連立儲之事,也全聽皇后之言。”

“臨終之時,先帝后悔不該立楊廣為太子,說‘皇后害我’。此誠是殷鑒不遠呀!”

高秋娘深有同感道:

“內宅之中陰陽相濟,則夫妻相得益彰,夫唱婦隨,有助家業興旺。”

“如果陰盛陽衰,女子強于丈夫,則丈夫在家中,沒有價值地位可言,其家豈能不敗?”

這時,長孫晟笑了起來,說道:

“女兒剛剛六歲,你就愁找郎子的事來。阿婢還小,我們以后多留些意就是了。我有件事情倒要告訴你,過幾日唐國公要過府拜望。”

唐國公李淵的祖父李虎,在西魏時官至太尉,是西魏八柱國之一。

父親李昞,北周時歷官御史大夫、安州總管、柱國大將軍,襲封唐國公。

母親獨孤氏,是楊廣母親獨孤皇后的姐姐。

李淵七歲時,父親李昞去世,其襲封為唐國公。

高秋娘疑惑地望著長孫晟道:

“唐國公,乃獨孤皇后的姨侄,當今皇上的表弟,是皇親國戚。怎會屈尊來到我們中?”

長孫晟道:“娘子有所不知,唐國公李淵,剛被楊廣任命為殿內少監,負責宮廷禮儀和儀仗,我們兩人,如今在宮中乃是同僚。”

高秋娘不解道:“夫君不是說過,不讓與皇親國戚來往嗎?如今怎破了此例?”

長孫晟道:“我說此話時,正是諸王爭儲之時,現在已與那時不同。諸王如今非死即廢,楊廣為平衡朝局,以防外臣獨大,漸漸啟用一些貴戚。”

“這唐國公素不得志,自先帝之時,就不被重用,一直任小州的刺史,現年四十有余,只是授了一個四品的閑差。”

“聽說還是因向楊廣獻了幾匹寶馬,才被調回京中。估計見我是楊廣近臣,有攀附拉籠之意。”

高秋娘憂道:“也難保不是楊廣的眼線,夫君與其相處之時,說話還是小心一些。”

長孫晟道:“夫人提醒的是,我小心一點就是。”

過了幾日,正值休沐之時,李淵如約來訪,同時來的還有二子李世民。

李淵常年外放任職,家中妻兒并未在通義里唐國公府居住。

而是居住于,長安城西武功縣的別院。

這次回京任職,李淵只帶了二兒子李世民,回到唐國公府。

聽說長孫晟幼子長孫無忌,與李世民年齡相當,便有意帶他與長孫無忌結識一下。

李淵實授官職雖為四品,但貴為國公,享受一品待遇,又是楊廣的表弟,長孫晟并不敢有絲毫怠慢,特意請來大兄長孫熾前來做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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