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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家寵楊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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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緒塵為何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這還要從他上次進宮陪皇上下棋聊天說起。

他不上朝,沒有隨時出入皇宮的權力,見到皇上的機會極少,比起每日都同皇帝打交道的臣子,他反而更能一眼發現許久不見之人的改變。

楊緒塵是誰?心細如發,七竅玲瓏心,見到老皇帝的第一眼便看出對方身體不適,精神頭不如壽寧節時,整個人也散發著濃濃的遲暮,好似突然間老了許多。

他只一眼便心中有了底,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更是確定了這一點——皇上如今已力有不逮。

老皇帝雖討厭世族,覺得這些代代屹立不倒、打不死又壓不下的大族很煩,可怪就怪在,他還挺喜歡楊緒塵的。楊緒塵讓他有一種“隨便放開了欣賞,反正他活不長”的爽感,一想到這個優秀卻壽數短的年輕人是如今第一世族高門的宗子,他便像看到了楊家吃棗藥丸的明天。

面對楊緒塵,老皇帝會覺得愉快,覺得沒有后顧之憂,楊緒塵越優秀,他越開心。他喜歡同楊緒塵聊天,也喜歡與這位楊氏宗子論策,在他看來,這算是他難得輕松的時候。

因而當楊緒塵關切地讓他保重身體時,老皇帝沒什么顧慮地當著他的面喝藥了。

作為一個藥罐子里泡大、醫術造詣還算錯的病人,楊緒塵憑著逸散的藥味,大致分辨出了藥所針對的病癥。對比往次兩人對坐手談的時長,皇上能全神貫注的時間越來越短,不過一個時辰閑談便面露疲憊……

兩相結合,徹底坐實了猜測。

之后,楊緒塵仔細想了這件事。

為何皇上要同楊家聯姻?為何決定了聯姻卻遲遲不決定聯姻對象?楊緒塵只能想到一個理由,求穩。

縱觀大魏朝歷史,高祖皇帝在世族幫助下一統天下,世族勢力在那時達到頂峰。然而高祖皇帝末年,到武帝、平帝,再到如今,歷時三朝,皇室都在不斷打壓世族。

當今圣上自登基始,先輩們已然為他打下了堅實基礎。廿年來,這位陛下先后經歷了奪嫡上位、天災、與西羌開戰、與北戎開戰、王謝二家冤案、越氏退隱……撇開旁的不說,單看打壓世族的成果,他已然超出了先輩太多。

然而一次性清洗王、謝、越三大巨頭,國家吃不消,于是他選擇了穩。他放任楊家發展,,除了因為楊家自立國以來便一直低調行事令人放心外,也是為了穩住天下世族。

王謝越三家鼎立時,整個大魏朝臣幾乎找不出第四個姓氏,三家驟然沒落后,皇上扶持蘇家上位。可蘇家根底太淺,盡管開國時封了世襲國公,卻被世族壓得抬不起頭,即便崛起,也完全無法同弘農楊氏抗衡。

所以楊緒塵認為,季氏皇族如若堅持打壓世族,楊家必然是下一個目標。

當今皇上,是個心胸不算開闊、卻腦子清醒、善于守成的帝王。他可以奪嫡,但上位后便老實勤懇;他不懼與外族開戰,卻沒有擴張領土的野心;他可以廢了三大世家,之后卻沒有乘勝追擊再下一城。

這樣一個帝王,如今時日無多,他要么趁著還有時間,大刀闊斧弄死楊家,要么按兵不動,繼續給太子鋪路,將任務留給太子去做。

可他兩個都沒選,他選了和楊家聯姻。

這簡直和他一貫的主張背道而馳啊!

楊緒塵實在無法揣測這位帝王的心思,直到楊繾從嶺南回來,告訴他宣城發生的一切,腦海中才猛然劈下一道閃電,剎那間,想明白了。

問題出在太子殿下身上。

王謝冤案已過十年,楊緒塵幾乎忘了,太子殿下的外祖姓謝!

謝家當年縱橫朝野,出事時正逢大魏與北戎開戰,一封通敵密信,將包括太子、謝宰輔在內的整個謝氏一網打盡,謝家瞬間跌落深淵。

通敵賣國之罪禍及九族,所有證據齊全,風聲鶴唳,朝野動蕩。皇上選擇治罪謝氏,保下皇后和太子,在當時看來無可厚非。他處理得當,得了仁愛之名,不僅拔除謝家,也平定了當時混亂的人心,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謝氏一倒,太子勢力十不存一,太子妃出身尋常,母族不足為慮。

以如今楊緒塵的眼光看來,那時皇上還是看重太子的,可這種看重抵不過對謝家的厭惡。

只是后來為何變了?

是太子殿下一力主張為謝氏翻案,贏得了天下敬重?還是季珪做了二十年東宮之主,已經厭煩?興許都有。不僅如此,興許太子還記恨他那位父皇。

皇上沒成為季珪心中的好父親,季珪這個兒子當的也不怎么樣。他結黨,掌控京郊大營,將手伸向宣城稅收,甚至上次壽寧節,靖陽拼著受傷也要讓他背鍋,不就是因為他還覬覦靖陽未來手中的兵權?

這些,皇上知道么?

楊緒塵猜,是知道的。

既然皇上對太子不滿,那么就要另想他法。他時日無多,此時廢太子必然會讓局勢大變,抽不出手對楊家開刀也能說得過去。

選擇和楊家聯姻,是他所求的“穩”。

而確定不了聯姻對象,不過證明了皇上還沒選定繼任者罷了。

這其中牽扯甚多,選擇聯姻的對象也極為慎重。

讓楊繾嫁皇子,或是選個心性狠厲的,繼位后能立刻反過來對楊家下手,或是選個老實沒野心的,一旦皇位更迭,能站在新皇那邊。

而若是楊家子尚主,那也要選個聰明聽話的公主,能籠絡住信國公府,迫使楊家在新皇繼位時穩住朝局、支持新皇。

……哪有那么好的事!

當他們楊家人都是傻的啊!

傳承千年的世族門閥當然不會輕易受擺布,在面對皇權時,也是恭有余而敬不足。

如今楊緒塵能對著楊霖輕易說出‘換太子’這種話,楊霖自然也能迅速接受。

父子倆均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對方心思。

“難啊。”楊霖感慨。

楊緒塵深有同感。

他們不是在難換太子,而是在難,選誰。

讓我們來盤點一下當今圣上的幾個兒子:

太子季珪,出身精貴,為人嚴苛,然心胸狹隘,野心勃勃,看似親近世族;

二皇子,已就藩封王,無詔不得入京,這些年已被太子差不多弄廢了;

三皇子,就藩封王,外戚越家全族隱退;

四皇子,前年死在了封地;

五皇子季琤,有能力沒野心,雖與陸相千金訂婚,但陸家出身微末,不足為慮;

六皇子季珽,太子黨羽,結親顧家,顧氏清貴,朝中并無實權;

七皇子季玨,舅舅是蘇相,姨母是燕親王已故發妻,一旦上位,得利者乃蘇家。

八皇子,已故。

九皇子,太小了。

選誰?矮子里面拔將軍嗎?

“容后再議罷。”楊霖嫌棄地撂了棋子。

聯姻一事需要拖,話說到這份上,楊霖已不急給兒子說親,嫁女兒更是不可能。

楊家的聯姻對象唯有楊緒塵和楊繾,前者想拖延很容易,病一場就是了,后者反倒需要好好籌劃,至少觀望觀望再說。

“為父此意,可不是要選燕親王府那個。”楊霖撇嘴。

楊緒塵笑,“兒明白。”

楊霖微微頷首,“當務之急,還有一事。”

塵世子怔:“……何事?”

“去拿為父的劍來。”信國公冷下臉,“為父先去給那臭小子兩劍。”

楊緒塵:“……”

父親,今日除夕!您這樣做是不是……太大快人心了?!

不過最終楊霖也沒能去燕親王府,因為他突然想到,季景西要參加宮宴。

除夕之夜,晚膳后,楊霖和王氏帶著楊緒塵、楊繾、楊緒南去了小祠堂。

依照族中規矩,大年初一是楊氏全族開祠祭祖之日,屆時族人均會到場,由族中德高望重者主持,族長楊霖作祭祖文,宗子楊緒塵也有其責,一應程序繁瑣漫長,至少要持續一日。

而除夕夜祭祖,祭的是瑯琊王氏先輩英魂。

祭拜過后便是守夜,由楊霖王氏牽頭,六個子女陪同,三位妾室各自回院自行守夜。楊緒塵、楊繾和楊緒南需守完一整夜,老二緒豐、老三緒冉和小六楊綰則可在后半夜時各自去尋生母。

由于來年三月便是大考,整個信國公府只有二公子緒豐參加,因而眾人皆是看重。松濤苑主廳里,楊霖親自喚了二兒子來考校,其余人等圍觀旁聽。

本朝選官,首先考察考生的家世、德行、操守等條件,其次考校君子六藝,之后是論策。每一屆大考都會在京城舉行,為初春三月,論策內容由主考官現場出題,通過之后再是殿試,由皇帝陛下親點三甲。

本屆大考的主考官至今沒有定下,但作為宰輔,楊霖有內部消息,這個消息僅一條,那便是主考不是他。

若主考是他,楊緒豐按律是要避嫌的。

被一屋子灼灼雙目盯著,楊緒豐強忍著沒有破功,耐著性子認真答父親提問,好不容易考校完,長松了口氣,回過頭便給幾個弟弟妹妹一人一個暴栗。

“二哥害羞什么,答得不是挺好嘛。”楊緒冉捂著腦門腹誹。

一旁楊緒南心有戚戚,“反正我聽不懂,但二哥答得流暢,應該是挺好。”

“聽不懂居然還有臉說?”楊霖差點被小兒子氣笑。

廳內笑成一片,楊緒豐也忍俊不禁,“還是有所不足,聽聞謝家卓大哥年后要進府小住,屆時豐去尋他討教一二。”

楊緒塵贊同,“謝卓的才學還是信得過的,你們二人一起,也可查漏補缺。”

“查漏補缺?”楊繾敏銳地抓住了重點,“謝卓師兄也要參加大考?”

楊緒塵點點頭。

想到謝卓,在場氣氛有片刻凝滯。頓了頓,楊霖出言,“若有不懂之處,切莫忘了請教老師。”

楊緒豐的老師乃是大儒上官遇,如今在國子監內任博士供奉。

如今大儒收徒,徒弟要侍奉老師左右,因而楊緒豐常年都住在國子監。也就是過年節,又臨逢大考,上官夫子給他放了大假,接下來才能在家中多住些日子。

“二哥,我能旁聽嗎?”楊繾眼巴巴。

楊緒豐失笑,“當然可以,只怕到時阿離覺得煩悶。”

“不會的。”楊繾保證。

“豐弟快些讓她去吧。”楊緒塵感慨,“如今她功課做完后越發愛往我那湊,大哥每日都被她煩擾得不行。”

楊繾:親大哥?

“我也要去!”緒南跟著湊熱鬧,“姐姐去,我也去!”

楊緒豐故意逗他,“南弟去做什么?不是聽不懂嗎?”

楊小五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老三緒冉捧腹大笑,“緒南你再這般下去,我看你還怎么考南苑!”

“我還小呢!”楊緒南跳腳。

默默聽了半天的楊綰幽幽道,“四姐在同五哥這么大時,已經入南苑了。”

楊緒南:“……”

“父親、母親、大哥!你們看他們欺負我!”楊小五生無可戀地一頭倒栽進楊緒塵懷里。

楊霖與王氏俱是笑開,楊緒塵則咳了一聲,摸摸他圓滾滾的腦袋,“不要緊,你不是最差。”

楊緒南嗖地轉過身,“真的?”

塵世子點頭,“好歹個頭比綰兒高。”

緒南:“……”

這個家,他怕是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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