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_181.見你(五)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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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玨趕到慈鳳殿時,越太后正愜意地在暖閣里看著宮女們布置花架。少女們各個芳華年紀,被花兒襯得嬌艷,光是瞧著都讓人心情舒暢。
氣氛太好,時光也仿佛很慢,然而卻一朝被楚王殿下的氣急沖沖破壞,“皇祖母!都什么時候了,您怎么還有心情賞花?”
越太后只得讓宮人們退下,拿出幾分認真望向季玨,“此話怎講?”
季玨言簡意賅地說了楊繾被關在榮華宮至今未出之事,“祖母,這后宮什么事都逃不過您的法眼,您怎得就放任阿離被罰?她可曾有得罪您?”
“此事哀家是知道的。”不過是抄經罷了,何來的罰?越太后也不說他大驚小怪,反而好脾氣地拍拍他的手背,“你啊,關心則亂。”
季玨有心告狀,卻也知不能什么話都說,只得皺眉道,“母后怎么不讓她帶回府里抄?就非要在宮里?”
越太后將他的模樣看在眼里,心里劃過一絲不悅,面上卻是打趣,“不過是抄一會書,玨兒就心疼了?”
季玨被戳破心思,摸著鼻尖干咳一聲,“便是抄經,也抄的太久了些,都幾個時辰過去了,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
“明城可不是什么嬌滴滴受不得苦的姑娘。”越太后不想再說下去,索性換了話題,“來,同皇祖母說說,身上的傷可好?”
“皇祖母……”
越太后故意不接話,季玨也無法再說下去,祖孫倆寒暄了片刻,季玨便主動告辭了。
眼看他焦急卻又無可奈何地離開,越太后驀地收了笑,重重地哼了一聲。
一旁的女官貼心地換了熱茶來,“楚王殿下也是關心則亂。”
越太后心情糟糕,說出口的話也不饒人,“平日里處理政事也沒見他這般蠢笨,如今不過是為一個女兒家……起先哀家聽說他為了楊繾同景西動手,哀家還不信,真是高看他了!居然還想讓哀家親自去榮華宮要人?哀家要是應了他,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臉!”
女官伺候越太后多年,明白她此刻在氣什么,一邊為對方順氣,一邊安慰道,“娘娘莫動怒,楚王殿下能來尋您,也證明他打心底里與您親近。殿下到底是男子,有些事沒多想,不知您的苦心。”
楊繾被關在榮華宮里抄經幾個時辰一事,很嚴重嗎?
并不。
這件事,甚至是越太后默許的。
經此一事,市井里如何看熱鬧,楊家女的名聲又是如何更上一層樓,對皇家來說都不如兩人來的重要。季玨與季景西牽連其中,沒道理楊繾能置身事外,宮里必定要對此有所表態,而謝皇后將人關在榮華宮抄經,越太后默許,便是后宮的態度。
看在楊家面子上,這般處置已是輕了。
大魏盡管國風開放,對女子不甚苛刻,但楊繾的存在已經影響到兩位王爺,這不單是一句風流韻事便能說得過去,其背后的政治意義才是重點。誰都能說楊家女是香餑餑,他們自己卻不能真把自己當回事,后宮出手意在此。
至于罰過之后要給的甜棗,自有勤政殿態度作準——給多少,甜不甜,那是皇帝與楊霖之間的博弈。
越太后揉著太陽穴,“來的是老七便罷了,倘若景西也如此不識抬舉,哀家便要好好考慮是否看錯了人。”
“這會都沒來,應該是不會來了。”女官安慰,“小王爺是個明白人。”
季景西的確沒有選擇去慈鳳殿。
他離開后沒多久便冷靜下來,一冷靜,便理清了這中間的彎彎道道,步子一轉便先去了宗正司。離京前他將宗正司交于柳東彥打理,后者也沒辜負他的期望,三年來將上上下下盤得條順縷析,預想中公務堆積如山的情形并未發生,需要他親自過目的公務出乎意料的少。
他身上有傷,心里也壓著事,條陳折子都看不進眼,索性干坐著裝樣子。無澤跟在他身邊,見狀,沒忍住問,“主子,咱們不接人了么?”
季景西眼皮不抬,“接。”
那怎的還處理起公務來了?不是說縣君還在受著凍?
無澤不解:“是要等五皇子側妃與蘇三小姐?”
“……差不多吧。”
季景西心不在焉地想,季玨去慈鳳殿一定會碰釘子,這會估計也反應過來了。楊繾若是知道這件事是謝皇后與太后達成的共識,恐怕不會讓自己的丫頭冒險去找袁錚。不過她先前沒想那么多,眼下冷靜了,也應該想到了。
既然想明白,大概就不希望這件事繼續發酵,換言之,信國公夫人今日進宮,必然是見不到太后的,興許也不會再去榮華宮……
“就看她咽不咽的下這口氣了。”他低聲自語。
說到底,楊繾今日所受之罪,皆因他與季玨。整件事里她最無辜。
可季景西并不后悔。不鬧這一場,其他人便會像當初太后猜測的那樣,自動將他綁上季玨的船。而這并不是他想要的。
如今誰還會說楚王與臨安王一條心?
“榮華宮。”
“硬闖嗎?”小少年興奮得手腳發抖。
季景西腳步一滯,無風已先一步拍上少年的頭,“是不是傻?那是后宮!”
不久后,站在榮華宮西偏殿院前,無澤撇嘴:原來不是硬闖,是偷溜。
一個已成年的男子,偷溜進皇后的榮華宮,此事傳出去,季景西項上人頭難保。可他卻還是站在了這里,確認蘇夜已經在前頭成功拖住皇后,手下暗衛也已清場完畢,這才默默整了整衣冠,壓下亂七八糟的心跳,跨過不省人事的偏殿侍衛,不緊不慢地推開了緊閉的殿門。
天光漸暗,清冷的殿內唯有桌案前亮著昏黃燈盞,將案前執筆的身影溫柔地包裹其中,瑩白如玉的側顏仿佛被鍍了層金,沉靜又驚艷。對方聽見聲響,筆尖一頓,抬頭看過來,一張小臉頓時整個被照亮。
只一眼,上一秒還算平穩的心跳立刻丟盔棄甲般復亂起來。
從楊繾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個高瘦的人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輪廓模糊而不見正顏。對方站在遠處定定看了她幾息,而后走近,漸漸地,擴散的光暈將人囊括進來,也讓來人的臉變得清晰起來。
對方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那張仿佛上天精雕細琢的臉上一片沉靜。他伸出手,如竹般的手指勾了勾,“走不走?”
少女怔愣良久,沒有反應。
“看傻了?”季景西手腕一翻在她眼前晃了兩下,“我好看?”
楊繾倏地回過神,擱下筆,不掩震驚,“小王爺?”
不是郡王爺,也不是臨安王,季景西很滿意這個稱呼,心情頗好地應道,“嗯,是我。”
他動作隨意地坐下,楊繾來不及阻止,“等一下,地上涼……”
季景西頓了頓,拿眼看她,“什么?”
……楊繾不說話了。
兩人相對而坐,一個震驚無比,另一個懶散地噙著笑意,無聲對視片刻,季景西忽然抬手,捉了眼前人的手腕往身前帶,寬大的手掌輕松攏著掌心柔荑舉至唇邊,呵了口熱氣取暖。
灼熱的溫度透過表皮傳來,楊繾嚇了一跳,猛地抽手,卻未掙脫。下一秒,手心里多了個小巧的鎏金暖爐,暖爐源源不斷的熱氣透過皮膚傳至掌心,兩人相觸之處仿佛猶蟻爬過,酥酥麻麻似要癢到人心里。
“放手。”她低低道。
“等會就放。”季景西緊了緊手指,見她還要掙扎,警告道,“別動,傷口裂開了你負責。”
少女頓時停下動作。
雙手沒了自由,她只得去看對方,目光在他額上那一圈繃帶上掃過,皺了皺眉,還沒說話,季景西便搶先開口,“假的,裝個樣子。”
楊繾:“……”
大概是她眼神太過奇怪,景西也覺得不自在,索性騰出一手,三兩下將繃帶扒拉掉,整個人頓時又光鮮亮麗起來,如果忽略嘴角的青紫,妥妥盛世美顏一如既往。
兩人都不說話,空氣中彌漫著尷尬,許久,楊繾動了動手指,“不冷了。”
“我冷。”季景西絲毫沒有松手之意,捏著她的指尖來回摩挲。回京路上的多次刺殺令他損傷頗大,氣血兩虛,養了大半個月不見好,昨晚又高燒不退,此時的確感到有些身子發冷。
楊繾感受著對方手心幾乎算得上灼熱的溫度,對他所謂的“冷”一個字都不信,“此處是榮華宮,王爺來做什么?”
一聽這個稱謂,便知她已徹底冷靜,季景西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放開手,對方立時與他拉開距離,正襟危坐。
“來帶你走。”季景西壓下舌根的苦,“不過……”
“什么?”
他笑起來,“不過看你愿不愿了。”
“我不走。”楊繾垂眸,“不勞臨安王費心。”
就知道會是如此……季景西暗嘆一聲,話語也正經起來,“此地陰冷,既決定留下,便得想法子讓自己好過些,否則可是熬不過一宿。”
楊繾不語。打發玲瓏去尋袁錚后不久,她又仔細梳理了一番進宮后的一切,明白今日之事乃避無可避,因此衡量再三,決定順了皇后之意。但她也非逆來順受之人,季景西出現之前,她已通過自己的方式反擊,那便是自請留宿西偏殿。
謝皇后原本只打算關她一日,卻不想請神容易送神難。楊繾給出的理由極為充分:為八皇子祈福。她差宮人給謝皇后傳話,不僅今夜要通宵抄經,還謝絕了飯食,名曰未能焚香沐浴已是不敬,萬不可再進食果腹。
天知道謝皇后對此有多惱。
罰她禁閉抄經,本意不過是給眾人一個交代,可楊繾到底是信國公嫡女,關她一日已是惹了楊家不滿,倘若明日,從榮華宮里走出一個身形憔悴的楊家女,還不知要傳出多少可怕的流言。謝皇后想都不用想,其中必然有她苛待楊繾這一條。
季景西掃了一眼周遭空蕩蕩的布置,眉梢挑得老高,“此殿乃八皇子幼時居所,自他病逝后便空置下來,如非必要,無人愿提起。你沒告訴皇后,此處如此破敗?”
這是八皇子生前住過的地方???
楊繾只覺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強忍著環顧四周的沖動,答,“我讓人傳稟過,無人理罷了。”
“不對。”季景西摩挲著下巴,“皇后不會堂而皇之地苛待你以落人口實,你確定話傳到了?”
楊繾搖搖頭。
是沒傳到還是不確定?季景西托著腮思忖,猜想大概是沒傳到,否則以謝皇后高傲的性子,不會做出這等小家子的行為。“你今晚不走了?”
“嗯。”楊繾應。
“皇后可知?”
“知道。”
季景西簡直想為她撫掌叫好了。這一招將軍著實狠,雖然要吃些苦,卻是化被動為主動,接下來所有主動權都會落入信國公府,但凡她明日離開時有丁點不妥,以楊霖、楊緒塵的護短,怕是要把榮華宮甚至太子一系都扒下一層皮來。
“既如此,為何還無人前來布置?”他含笑問。
“我謝絕了。”楊繾說完,抬頭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說,她本已閉門謝客,是有人沒規沒矩硬闖進來的。
哦——季景西恍然大悟,死不悔改,“餓不餓?”
楊繾:“……”
她往大門方向瞥去,季景西好整以暇地望她,“別看啦,你若是要等謝影雙,恐怕等不到了。她會被攔下。”
有蘇夜與陸卿羽在前面拖住皇后,他的人才能最快速度控制此處而不引起注意,接下來無論是帶走楊繾,還是留下來,他都有后招。
楊繾驚詫,“王爺如此以身犯險,所為何事?”私闖榮華宮可是大罪,她光是看著這人悠哉悠哉地坐在此處都心驚膽戰,卻不知他到底是哪來的底氣。
“不是說了么,帶你出宮啊。”季景西答得理所當然,“不過既然你不愿,那只好作罷。”
“既如此,郡王爺為何還不離開?”楊繾板著臉。
季景西卻搖頭,“我也不走了。”
楊繾:???
她瞪大眼睛,卻見對方毫不客氣地挪過來。楊繾連忙往后退,生生將先前的位子讓出去,季景西竟也大方坐下,長袖一挽,伸手捉過幾案上的筆,目光落在面前的紙上,“抄到哪了?”
“……王爺這是做什么?”楊繾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替你抄會,你一邊歇著去。”季景西頭也不回。
他右手纏著繃帶,因而左手執筆,世人皆知景小王爺一手草書潦草又不用心,卻不知他真正擅的是左手字,且長于模仿。
他隨手寫了幾個字,與楊繾的字放在一處對比,還不忘招呼身邊人一觀,“來掌掌眼。雖風骨不及你,但足不足以假亂真?”
楊繾已是目瞪口呆。她在漠北時已知道季景西會左手字,也知他對自己的字很是熟稔,對此并不震驚。事實上許多擅書之人模仿他人筆跡都不難,不說十成十,至少也有六七分。她驚的是,這人居然真不打算走了?
“王爺到底要做甚?”楊繾眉頭緊皺,語氣也變得嚴厲。
季景西看出她似有著惱,猶豫了一下,擱筆回身,語調軟和下來,“你已經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被關在此處一日了,我怎敢再放你一人過夜?你既不走,我自然要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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