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_186情分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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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景西前腳踏進自己的秋水苑,后腳便是一口血吐出來。
越想越氣,沒忍住把手邊東西砸了個干凈。
“……皎如天上月,貴似棲梧凰?”季景西氣得連連發笑,“他真敢說!是不是再給他幾年光景,他還要把人接進宮去?!老東西……”
“主子慎言!”無風條件反射地低喝。
這是氣瘋到口不擇言了啊……
幾個貼身暗衛目瞪口呆,第一反應便是清場,確認手下們將秋水苑守得蒼蠅都進不來,這才發覺內衫都被冷汗浸了個透。
季景西胸膛劇烈起伏,冷冷瞪他一眼,不再說下去,卻是又咳嗽起來。
氣不順。
這氣順不了!
豁出去試探了一把,得到的答案既是意料之中,又令人心寒徹骨。季景西無法言說自己有多難受,他不過是想娶個媳婦,怎么就那么難!他是上輩子禍亂蒼生了?至于這輩子求什么不得什么?
孟斐然踏進秋水苑時,面對屋內的一片狼藉,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他匆忙環視一圈,錯眼一瞥,在玻璃暖閣的方向瞥見了一抹熟悉的紅,連忙大步走過去。
進了暖閣,見季景西面色蒼白地閉眼躺在軟塌上,整個人像是不省人事,無風、無霜、無雪、無澤跪了一排,各個滿臉凄容,孟斐然差點嚇到肝膽俱裂,立時三步并兩步沖過去,待搭上脈才發覺自己手指尖都在顫。
“……你已經老到手抖了?”軟塌上的人掀開眼皮,嫌棄地看過來,“是不是還得爺給你把把脈?”
孟斐然:“……”
我他媽信了你的邪!
孟家少主惱羞成怒,忍了忍才繼續診治,“我說王爺您也是好本事,進一趟宮,傷勢就加重,合著我前陣子都白治了是嗎?”
季景西耷拉著眼皮睨他,“閉嘴,要治就治,不治滾蛋。”
孟斐然暴跳如雷。
沒好氣地開了方子交給無雪去煎藥,暖閣里清了場,小孟太醫冷聲問,“說說吧,出了什么事?胸口那傷怎么來的?”
“沒什么,懶得說。”季景西有氣無力,“等圣旨到了你就知道。”
“什么圣旨?”
“革職。”
“……革誰的職?”
很快,小孟太醫便知道了答案。
因監督不力,致使一批漠北進貢的戰馬出了問題,陛下盛怒之下革了臨安郡王一應官職,責令其閉門思過。
消息傳出去,不知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如果說此前燕親王府有多風頭無兩,那么現在一道圣旨下來,饒是季景西身背治理漠北、促成和談的天大功勞,向來看碟下菜的盛京城立刻便轉了風向,恨不得離燕親王府要多遠有多遠。
單單因戰馬出了問題便把人一擼到底?這等大事連集賢閣都沒聽到風聲,圣旨下得極為突然,顯然是季景西不知做了什么惹惱了皇上,引得后者親自出臉,革職的理由明顯是在堵悠悠之口。
上一秒臨安郡王還被委以重任參政,下一秒就成了個空頭王爺,皇權的威力在這件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以至盯著那個位子的人越發蠢蠢欲動,對權欲的渴望如野草般瘋長。
一連幾日,東宮、瑞王府、康王府、楚王府都熱鬧極了,不知私下開了多少個小會,幕僚們各個擼起袖子出主意,勢要將本屬于季景西的那份地盤分食個干凈。
對此,燕親王府意外地沒有反應,仿佛不在意一般,安靜了數日后,有人便瞧見本該閉門思過的臨安郡王大大方方地出現在明月樓,之后一連多日,這位北境王好似回到了幾年前,重新拾起了他拿手的吃喝玩樂,乍一看,還以為他從未離開過京城,還是那個令無數人頭疼的第一紈绔。
季景西的表現落在眾人眼里,人們也不意外,或者說雖然驚訝,卻也在情理之中。
那可是景小王爺啊,景小王爺就該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皇家廢物,怎么能搖身一變變成一名手握權力的政客?瞧,幻象破滅后立刻就現了原形,到底是個扶不起來的。
言官們熟門熟路地將這位小王爺參上了勤政殿的御案,除了奏本里“燕親王世子”的稱呼改成了“臨安郡王”,其他內容都與早年差不多,換湯不換藥。
仿佛一夜回到幾年前,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老皇帝看了幾本便懶得再看——就沒指望他真的乖乖閉門思過。
這樣的季景西,讓朝堂上許多人久違地有了安全感——這個已屆成型的朝局,著實容不得任何奇兵打破。
然而想法是好的,可終究東宮賣官案、淮河賑災貪腐案已出,朝堂上勢必會有一批更為新鮮的血液冒頭。這頭一個打破局面的,便是個誰都沒想到的姓氏——越。
姑蘇越,一個比起弘農楊氏也不輸的鐘鳴鼎食之家,千年歷史底蘊,最盛之時,連王謝都要避其風頭。蓋因當年三皇子奪嫡失敗,不得不退出朝堂自保,倘若無此災禍,如今的第一世家還不知姓楊還是姓越。
老皇帝對這個極有先見之明的家族頗有好感,比起不知好歹的王謝,中庸中立的楊家,敢毫不戀棧抽身離開的越氏在他眼里,是真正將“清貴世族”貫徹到底的清流。
當年王謝出事,二皇子、三皇子相繼落馬,朝綱動亂到無以復加,若非姑蘇越主動退出,給帝王整肅朝局減輕了莫大壓力,否則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安寧。
加上這十多年來,越氏從不出格,哪怕依然占著一個定國公爵位,比起滿朝文武一半被楊陳裴顧占據,已經讓人極省心了。
太后壓著越氏一族不準他們入仕,老皇帝在感念之余也裝作不知,無奈如今朝堂上斷層嚴重,諸如楊緒冉、蘇奕之流又太過年輕,壓不住勢,幾個兒子又差不多瓜分完了各族勢力,想要找出個與太子、康王、瑞王、楚王等毫無瓜葛的勢力,太難了。
恰好此時,大理寺與集賢閣呈上來的貪腐案卷宗里提到,淮河水患致使百姓流離失所,不少人居家流浪至蘇杭一帶,姑蘇越作為當地最大的家族,主動大開方便之門,不僅自掏腰包安撫難民,還派人前往淮北輔助賑災。那些沒被貪腐案牽連的官員眾口一詞地感念越氏相助,本想為他們上奏說好話,越氏卻在即將功成名就前悄然離開,可謂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看到這里,老皇帝拍案叫絕。
“來人,傳朕旨意,宣越貞覲見。”
越貞是這一代的定國公世子,進京是為了四方朝會。定國公世子進京并未引起多少關注,這也同姑蘇越家如今在朝堂無人的境況有關。
一個空有虛名的世子不足為慮,是以這段時日,越貞帶著弟弟妹妹們在盛京玩得很是愜意,乍一聽皇上要見他,嚇了一跳,連忙收拾一番趕赴皇宮。
等他從勤政殿出來時,朝堂上已經多了一位中書舍人。
越貞腳步虛浮地回到族中在京城的舊宅,望著一群翹首以盼的弟弟妹妹們,好一會才吐出一口濁氣:“蘇奕蘇世子如今官居何位?”
越貞的二弟開口,“蘇世子因東宮賣官案被其妹牽連,如今被下放鳳臺任知州。”
越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回內室寫了個條子交給弟弟,“我已被皇上封為中書舍人,不日走馬上任,接下來恐怕會很忙。二弟替大哥走一趟明月樓,將此字條轉交給郡王爺。”
越充點頭。
“小心些。”越貞仍沒什么真實感。
越充卻笑起來,“大哥,我們進京可不就是為了這個?放心吧,弟弟省得。”
回想勤政殿內的一番交談,越貞面上越發整肅,自去書房著筆寫信。越充則收拾一番后出門,先陪著弟弟妹妹們玩了半晌,快入夜才命家仆將他們送回府,自己則只帶著貼身小廝大搖大擺地踏進明月樓。
季景西果然也在樓中,聽聞越充尋他,面上不顯,只繼續與一群狐朋狗友們推杯換盞,之后才借更衣出來。越充見到人,將字條轉交,后者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上面孤零零的一個“成”字,將字條就著燭火燒了。
季景西懶洋洋地抄起手,“趁著定國公還沒入京,表弟好好玩玩,等你爹來了,你可就進不得這明月樓了。”
“我爹要來?”越充驚訝。
季景西示意那燒成灰的字條,“越貞不是說了么。”
越充:………一個字能看出啥啊???
事實證明,一個字的確能看出許多東西。
翌日朝會上,大理寺通報了賑災貪腐案的最終處理結果,吏部尚書被當場革職,案件轉送刑部復核,幾名斬監侯的主案犯也一并移送,只待復核后處刑。
到此,貪腐案劃上了句號,老皇帝讓眾官員討論由誰來填補官位,他列出了幾個要職,卻只字不提吏部尚書,直到朝會結束前,大總管李多寶宣讀旨意,擢定國公越進吏部尚書一職,總領吏部,年后上任。
文武百官一片嘩然。
皇上居然要重新啟用姑蘇越家!
難道三皇子要……?
沒等眾人猜測出帝王心思,三皇子封地便又傳來消息,三皇子季珊,薨了。
接連的消息,令整個盛京城人心浮動,甚至有人感慨定國公越進好運氣,三皇子薨逝,作為岳父的越進是要服喪的,但再一想旨意,“年后上任”,如今距離年后,可不就剩三四個月了么?恰好過了喪期,還真是巧。
看來越家起復,勢在必行了。
“的確是太巧了,也不知是該說三哥死的是時候,還是該說定國公合該有此起復。”
楚王府里,剛脫了喪服從宮里回來的季玨轉著指間的玉扳指,語氣幽幽。在他身邊,是陳家少主,陳澤。
“不論如何,定國公的吏部尚書一職已無可動搖。”陳澤接過話頭,“不如往好處想,幸好不是丁志學上位。”
康王季瑯的側妃是丁語裳,丁語裳的父親丁志學時任吏部左侍郎。按常理,尚書被革職,多由左右侍郎暫代,代著代著就轉正了。可皇上卻只字不提,只言在越進上任前,吏部事務由蘇相蘇懷遠暫領。
蘇懷遠作為三位宰輔之一,吏部本就是他職責之內,如此也說得過去。丁志學哪怕再不甘愿,也只能怪他已入六皇子陣營。且他出身不正,本是楊霖一手提拔,屬于信國公府一系,卻又突然改投他人,這般作為,朝中不少人都不太看得上眼,也就是楊霖不在意,才少了許多閑話。
季玨也知此事塵埃落定,斷無可能更改,只好接受。正如陳澤所言,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你那三弟今年該回京述職了吧?”他看向陳澤,“本王聽說,他這三年做的不錯。”
陳寬是昭和二年的榜眼,被江右陳氏寄予厚望,是作為陳澤這個未來族長左右臂膀培養的,若非被陳裴兩家爭斗所牽連,就算比不上謝卓能進大理寺,至少憑家族之勢也能另謀高就,怎么說都比下放到西北貧瘠的小縣屬強。
陳澤點頭,“三弟來信說,上峰有意提拔他,列出了幾個地方。他拿不準,想問問族中是何打算。”
季玨放松地靠上身后的軟靠,“說說。”
“阜化,貴遠,平城,章眙。”都是北境府的大城。
“平城?”季玨聽到了熟悉的地名,“看來陳寬的確很得上峰青眼,平城可是被景西整治得極好,若是去了那,順利的話,三年功績唾手可得。”
陳澤笑,“不瞞王爺,族里也是這個意思。只是若去了平城,怕是難給王爺助力。那地方,如今還是景西說的算。”
季玨搖頭,“也無需著急,本王只望看到他三年評優,到了再進一步時再好好打算。如今顧好他自己即可。”
“多謝王爺體諒。”陳澤這才松了口氣。
“這件事,本王幫不了你們。”季玨淡淡道,“怎么運作靠你們自己,若我去說,怕會適得其反。”
陳澤起身行禮,“臣曉得。”
季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但想說通景西也不難……只要對癥下藥。”
對癥下藥……
陳澤直到走出楚王府大門,都沒想到面對季景西,他能下什么對癥藥。論南苑十八子中最難搞定的,非他莫屬。
況且自打他與裴青兩相陌路,陳家與燕親王府也遠了,陳澤自認與季景西的交情比不上裴青,愁眉苦臉地回到府中,見到了他的二弟陳洛,才猛然想到一個人。
“讓府上備禮。”陳澤二話不說吩咐家仆,“拿我名帖去信國公府,繾妹妹抱病至今,我得上門探望探望。”
對癥下藥?
對季景西癥的藥,可不就是楊繾么。
“……讓我去同臨安郡王說情?澤哥哥,你在開玩笑?”
信國公府里,楊繾的表情精彩至極。她眼神古怪地盯著陳澤看了又看,直看得后者恨不得找個坑鉆進去。
“我的好妹妹,你就幫你霈之哥哥一次吧。”陳澤豁出去不要臉了,“我一直對我那三弟心有愧疚,若非因為我當初對裴瀚動手,他也不會被連累入獄,導致名聲有損,座師也對他頗有微詞。如今他好不容易從那個貧瘠之地的縣令熬出來了,有更好的去處,我這個做兄長的,著實想盡全力為他謀劃一二。他三年期滿,述職在即,平城是最好的選擇了。”
“可為何是我?”楊繾問。
“還不是因為景西那家伙油鹽不進?論誰能讓他承情,我只能想到你了。你的話他是聽的,別看你們過去勢如水火,實際上哪一次他不是退讓?”陳澤解釋,“況且,實話說,即便皇上下令讓三弟去平城,他也絕對熬不過任期,更別想有政績。景西不放話,我那三弟舉步維艱。”
想到那位一手遮天的北境王,兩人皆是沉默。
半晌,陳澤重新開口,“幫兄長這一次吧,阿離。此事成了,你要什么,霈之哥哥都答應。”
楊繾幽幽望他,“我對你無所求。”
“不過,”她突然話鋒一轉,“有一件事,我有些好奇。”
陳澤一聽,立馬來了精神,“你說。”
楊繾慢吞吞開口,“陳二公子與靖陽的親事……好似還在拖著?”
陳澤愣了愣,反應過來,面上頓時有些為難。
他沉思許久,像是下了什么決定,“等靖陽班師回朝,陳家便上奏退親。我們陳家,配不上公主。”
比起陳洛那虛無縹緲幾乎沒了希望的駙馬,陳寬的未來才是被看好的。
楊繾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良久,起身,“你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霈之哥哥,我幫你這一次。但結果我不能作保。”
陳澤感激地點點頭,“你放心,我省得。”
把人送至門口,告別之際,楊繾問出了心中所想,“阿離還有一問,希望霈之哥哥如實告知。我知道你在為季玨辦事。陳寬調任,是他讓你來找我的么?”
陳澤頓時一愣。
在這一刻,他心中隱隱的不安終于落到了實處——這一趟,成了,卻也消耗了他與楊繾之間多年的情分。
好一會,他低聲道,“楚王殿下只說讓我對癥下藥。來尋你是我自己想到的。”
楊繾定定看了他一會,垂眸,“我知道了。”
南苑十八子,哎。
還是沒寫到對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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