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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年華第六章(4)
荏苒年華第六章(4)
任苒出院以后,阿邦將她接到了一處豪華公寓,她毫無異議地住了進去。公寓里一切齊全,甚至衣櫥內掛滿了按她尺碼買的衣服,書架上擺滿了書。她當然知dào這都是陳華幕后安排的,但她實在提不起精神去自己找房子——事實上,她根本沒有心力應付生活。
她跟以前所有的同事、朋友斷絕了聯系,跟她的父親保持著最起碼的通話,她的手機絕大部分時間關機,她不上網,不登陸郵箱收郵件。
當然,她并沒有與世界隔絕,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獨自生活。
阿邦會定期過來,送她去醫院接受復查,每周去一次白瑞禮的辦公室。
最初有三個護士24小時在公寓里輪班看護她,另有一個保姆做飯、料理家務。公寓很大,工人房甚至有單獨進出的通道和電梯,護士與保姆都十分專業,工作時間從不閑聊喧嘩,可是她仍然有生活在人群之中監視之下的感覺,胸中有無以名狀的煩悶。
不過,她明白以她的狀況,陳華不會讓她獨居,也只能接受下來。
心理咨詢在國內并不算普及,更沒有被廣泛接受。白瑞禮的工作是與各種困于心理疾患的病人及家屬、親友打交道,面對他們各式各樣的懷疑、依賴以及不切實jì的希望。他得承認,陳華看待心理治療效果的理性程度出乎他的意料。
而任苒同樣讓他意ài。
他們的最初交談,是從評價他的著作開始的。
“阿邦把你的書給了我,我已經看了三分之一。”
白瑞禮自然和任苒一樣明白,是陳華做的這個安排,“有什么感想?”
“按照你的表述,我對號入座了一下,我患的似乎應該是典型外因引起的抑郁癥,藥物對我能起的作用有限,心理咨詢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白瑞禮莞爾:“我叫你Renee,你不介yì吧。醫生多數時候并不贊成大家對著書進行自我診斷。”
“我注意你不贊成的還有一點,書的第三章中你提到,你認為醫生并不一定要誘導病人講出感受,你的原文似乎是:傳統心理治療在某種程度上夸張了宣泄情緒的必要性。”
“為什么會特別注意到這一點?”
“我想這樣的話,你就應該能理解,如果有一件事我不愿意談,并不代表我不配合治療,你不必非要花時間窮究我回避的根源。”
“我確實會評估你的回避在心理學層面意味著什么,但我不會一定誘導你講出來,每個人對創傷的處理是不一樣的,不想表達對某件事的想法和感受,并不見得就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現。”
達成共識以后,任苒每周按時過來,從不遲到。他們的治療基本上是他問問題,她回答。從接受治療的第一天開始,她就再沒表現出任何抗拒,十分配合,哪怕提到陳華的名字,她也并不回避。但她對她不愿意回答的問題便泛泛作答,一帶而過。
跟其他深為抑郁所苦,急于擺脫這種狀態的人不一樣,她接受自己所有的癥狀,包括仍然持續的失眠、藥物引起的一系列痛苦的生理反應。她從來沒像其他病人那樣,對他提出問題,指望他做回現成而且有用的解答。
一開始,白瑞禮依據悲傷輔導的通常做法,請任苒回憶事件經過,試圖對她強化死亡的真實感,讓她接納“死者不可能復生”這一事實。然而任苒凝視前方,面無表情地說:“白醫生,我16歲喪母,清楚知dào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你沒有打算去了解你朋友祁家駿去世的過程和細節。”
“我母親從生病到去世,中間經lì了四年時間。我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資料,她每一次住院手術、放療,我都陪在身邊,所以對通向死亡的過程和細節我不再有任何好奇,我知dào結果就足夠了。我想這一點你能理解。”
“Renee,你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強調了你母親去世這件事。”
“對我而言,是一樣的,”她的聲音保持著平穩,“都是最親的人離開。”
“但你朋友的去世直接引發你的抑郁,如果不討論的話,恐怕我們沒法調節你目前的情緒。”
她收回目光,笑了,“我快看完你寫的書了,白醫生。據說全世界有超過百分之三的人患有不同程度、不同名目的抑郁癥,抑郁對人來講,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有時想要人為強調一些情緒,清除一些情緒,其實是徒勞的。”
“你看得很仔細,Renee。不過,我必須指出來,這段話必須聯絡上下文來看,我認為情緒調節應該順應自然。抑郁這種情緒,如果發展到一定程度,會表現為心理障礙、心身疾病與自毀傾向,這個時候,就必須調節。”
“請放心,我不會再嘗試把自己餓死了。我認真想過,我媽媽生前盡lì想保證我幸福,她不會高興那樣見到我的。”
“問題就在這里:這是你媽媽的需求,或者說期待。重視親人的感受只是生活的一個方面,能夠驅使人正面面對生活的始終是自己的內心需藥。”
“我要說眼下我沒需求,恐怕會招來你更多分析吧,可是,”她思索一下,似乎在找說辭,卻又提不起那個精神了,嘴角勾起一個笑來,“唉,白醫生,你一定早見慣各式各樣喪失目標的人,應該能理解我的暫時迷失。我不會拒絕你給我指明方向的。”
白瑞禮也微微笑了,他注意到,她甚至沒有失去幽默感,但她眼底沒有笑意,顯然只是拿這份幽默感將自己偽裝得接近正常。
治療一個多月以后,任苒向白瑞禮提出,她需藥相對安靜的生活與一定隱私:“在不同時間都會有不同面孔的護士進來提醒我吃藥,觀察我情緒是否平穩,有沒有干傻事,這太可笑了。”
白瑞禮也認為以她目前的情況,不必再接受這種程度的監控。他打電話給陳華,講清了自己的觀點,陳華沉吟一下,同意取消護士的24小時值班。
但白瑞禮同時對任苒提出要求:“從某種程度上講,你厭倦身邊有人圍繞,是一種人群焦慮。也就是說,你承認了你朋友的死亡已經事實發生,但你并不打算把對他的感情轉移到新的其他關系里。你知dào沒有你朋友存zài的環境不可能改變,不過你也不準bèi再接納其他人進來。”
“有些感情是無法替代轉移的。哪怕我現在就走出家門,甚至重新開始工作,和別人交往,跟同事打交道,也并不能改變什么。”
“我們何不試試看,從最小的改變開始。至少在醫院以外,再找一個你愿意出門呆著的地方。”
任苒接受白瑞禮的建議,她第一次獨自外出,是去了酒吧云集的后海。
她驚詫地發xiàn,不知不覺中,這個城市已經秋意濃重,滿目都是泛黃的樹葉,樹樹皆秋色。她的生活在初春某一天中止,又在深秋某一天重新開始,過去的兩個季節仿佛如同一個不留痕跡的夢。
十月底的后海,與北京其他地方一樣,有著秋天特有的肅殺氣息。她漫無目的晃蕩半天后,停在了一間看上去生意蕭條的酒吧,那上面掛著招牌:云上。
這間酒吧由一處胡同舊房改造而成,裝修風格努力與店名看齊,走小資文藝路線,羊皮紙燈罩將光線弄得昏黃而迷離徜恍,家具帶古舊氣息,到處擺放蕨類盆栽,進門走道上方搭著架子,爬藤植物密密匝匝地纏繞著,人為地將不大的空間營造出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
她之所以駐足,是因為她曾與祁家駿來過這里,祁家駿當時瞇著眼睛笑:“云上,多好的名字。”
她也笑,兩人不約而同記起,他們在澳洲留學時,曾一起看過《云上的日子》這部電影,當時莫敏儀沒有通過預科班考試,沮喪之余,十分神往葡萄園的浪漫生活,一度嚷著要去阿德雷德大學農學院學釀酒專業,并在網上找著各種資料,做計劃做得煞有介事。可是,祁家駿開車幾百公里送她去玩過一次后,她那點葉公好龍式的愛好就迅速轉移了。
離上次來這邊不過一年多時間,附近的酒吧都換了招牌或者裝修,物不依舊,人已全非,只有這家還似乎保持著原樣。
她走進去,胡亂點了一種牌子的紅酒,獨自喝著,一直待到打烊,帶著薄薄醉意,步伐飄浮地出來,正要分辨往哪個方向走比較好找出租車,阿邦突然出現扶住了她。
她看到他也并不意ài,只默默跟著他去停車場。
第二天,阿邦準時過來送任苒去醫院,同時拿來一張現金支票,告sù她,她的車經評估已經被撞得報廢,他剛把保險理賠手續辦下來,“車子扣除折舊,賠了八萬多一點,再加上人身傷害住院費用賠償,一共是……”
那些數字她沒有認真去聽,她也不肯接這張支票,這薄薄的一張紙片仿佛是她那輛小小兩廂車的殘骸濃縮而成,由此而產生的聯想與回憶都沒法讓她愉快。
“阿邦,請幫忙把支票轉交給陳總,算是支付各種費用吧。”
“可是……”
“要跟我算帳嗎?那好,麻煩你把住院醫療費用、現在的房租、護理和心理治療明細列給我,我去取現款支付。”
阿邦頓時做聲不得,拿著支票的手僵在半空中,隔了好一會兒,他無可奈何地說:“任小姐,陳總為你做的一切,就跟當年你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做的一樣……”
她截斷他,“別提當年,阿邦,沒什么意思。明天有空的話,送我去下4S店行嗎?我打算去再買一輛車,以后我自己開車去醫院,不麻煩你接送了。”
阿邦遲疑:“任小姐,你必須征得醫生的同意才能開車。”
她打開車門,一條腿邁出車外,突然回過頭看著他,“你確定不是要征得陳總同意嗎?”
阿邦無法作答,她一笑:“我會去問一下白醫生,你也去問一下陳總好了。”
白瑞禮提醒任苒,絕對不要在服藥前后兩小時內喝酒,也必須避免在藥物反應下長時間開車。
“你不擔心我酗酒嗎?”
“酗酒的人不會主動告sù醫生,她昨晚一個人在酒吧待了四個小時,也沒喝醉。”白瑞禮就事論事地說,“你愿意走出家門開始某種形式的社交,我覺得是一個進步。”
“那麻煩你告sù幫我付心理咨詢費用的人,保持生活自理對我有好處。”
白瑞禮笑了,“上次我打電話給他,是涉及到護士的去留問題。我只對你的治療負責,不會在你們中間傳話,Renee。如果你覺得他干涉了你的生活,你必須自己去告sù他。”
任苒氣餒,停了一會兒,自嘲地說:“你知dào我不會去見他,更不會對他說這些話。我是個雙重標準的可憐蟲,明明住著他安排的公寓,接受他的照顧,還要擺出一副獨立的模樣,太虛偽了。”
“你對目前的生活不滿yì嗎?”
她回答說:“需藥按時看醫生的人,如果滿yì自己的生活,那就真的病得不輕了。不過,我沒有任何抱怨的理由。”
“人的行為、心理活動不一定需藥理由。重藥的是,你想不想有所改變?”
“改變?白醫生,你不覺得改變總是來得身不由己,不可抗拒?我們訂計劃、下決心,都以為能改變什么,可是,生活自己已經發生改變了。”
“這個想法未免消極了一點。明天是不確定的,不過每個人都可以選擇把握每一時刻的當下。”
“把時間分解成一個個時刻會讓人焦慮的。白醫生,小的時候,我媽媽有一次給我解釋我名字的來歷。任苒,跟荏苒這個詞同音,是時光慢慢走遠的意思。我當時就很困擾,如果時光就這么眼睜睜在我們面前一點點走掉,那我們還能留住什么。”
這是任苒頭一次愿意主動講到母親生前的回憶,白瑞禮當然不會放過這個信號。
“你媽媽有沒有告sù你答案?”
“我媽媽說,我們會留下幸福的回憶,這就是時光給我們的禮物。”
“也許你長大以后會有不同想法,不是每一個回憶都能幸福。不過,無論什么性質的回憶,確實都是生活的積累與恩賜。”
任苒悵然一笑,“我只知dào,越是長大,以前困擾自己的那些問題越是顯得幼稚、無足輕重,根本不需藥答案了。”
“長大以后,失去一部分好奇是很自然的事情。”
“是呀,生活就是不斷失去的一個過程。”
“失去和得到都是相對的,一個失去并不意味著生活就此沒有意義了。”
任苒并不反駁,目光照例飄向遠方。白瑞禮清楚知dào,她并沒有被說服,她只是不想爭論。
隔了一天,阿邦交給任苒一套路虎的車鑰匙,字斟句酌地說:“任小姐,請你先開這輛車,安全系數高一些。車停在地下車庫26號車位。”
她看看阿邦,沒什么表情地接過了鑰匙。她突然覺得,再去通過完全無辜的阿邦抗議、爭執,來得實在矯情。而且她十分疲憊,懶得再多想了。
讓她歸于懶得想的事情不止于此,第二次去云上時,服ù生馬上將她帶到了個靠窗的位置。不等她點酒水,老板便過來招呼她,給她送上了一杯紅酒。
她不認為只一周前來過一次,而且消費有限,就足以讓老板記住她,并如此殷勤招待。待端起紅酒一嘗,她更加驚異。
她對酒素無認識,然而她記得這個味道。
18歲那年,任苒離家出走,跟隨當時叫祁家驄的陳華去廣州。
祁家驄當時隱居鬧市,喝酒成了業余的消遣。他在公寓里置備了各種不同的酒,看書時會喝一點紅酒。他鼓勵任苒也嘗試一下,還特意從香港訂購了一種產于波爾多酒莊的新釀葡萄酒,頭一年剛剛裝瓶,開啟木塞以后,彌漫于室內的是新鮮的漿果清香,任苒一聞,便覺得這個味道沁入了心脾。
祁家驄并不喝這種酒,他告sù她,“真zhèng愛品紅酒的人,寧愿把這酒放上幾年,讓它繼xù發酵到果香變淡,產生陳年酒香再喝,不過你應該會喜歡目前這個味道。”
他說得當然沒錯。任苒當時并不好酒,可是她感染了祁家驄的愛好,喜歡在看電視或者看書的時候倒上一點,小小地抿上一口,讓那個香味充盈于自己的感官之中,仿佛置身于豐收后的果園,而不是喧囂的都市。
她生平頭一次喝醉,也是在那個公寓。
祁家驄北上處理陷于困境的生意,遲遲不歸,她拒絕跟過來找她的父親回去,獨自一人度過世紀之交的千禧夜,喝下了大半瓶紅酒,伴著酒香夢見了過去的家、早逝的母親,并在暈眩之中終于等到祁家驄回來。
任苒完全沒有料到,七年以后,會在后海這個生意清淡的酒吧再次聞到如此熟悉的味道。她招手叫來老板,“你怎么知dào我要喝這種酒?”
“這是上次接你的那位雷先生送過來寄存的,他說以后你再來的話,就直接開這種酒給你。”
她當然知dào所謂雷先生指的是大名雷振邦的阿邦,點點頭,再沒問什么,將酒杯湊到鼻端,深深嗅著酒的芬芳,然后毫無品評意味地喝了一大口。
“隨便他吧,反正他喜歡掌控一切。”任苒這樣對白瑞禮說。
“這是過去就有的認識,還是現在對他的看法?”
“我只對過去的他有認識。”
“我想過去你并不反感這點。”
“過去……”她停頓一下,笑了,“我迷戀他。”
面對這樣的坦白,白瑞禮并無驚奇之色,“現在呢?”
“現在?你都看到了。他似乎以為他對我有某種責任。”
“你認為他照顧你是出于道義上的責任嗎?”
“我從來沒真zhèng弄懂過他,現在當然更沒有好奇想去研究。我只知dào,我們分開很久了,就算對彼此有看法,也很可能是一種錯覺。”
“醫生的職責是聽到盡可能多無意識的想法,做出分析,不做價值判斷。”
她呵呵一笑,拉開話題,“那你應該分析他,而不是我。我早已經被你分析成透明人了,白醫生。”
很快,任苒的生活有了規律。
在她的堅持下,住家的保姆換成了按時上去的鐘點工,她恢復了獨居。她每周準時開車去接受一次心理咨詢;除了去超市購物,多半時候她都閉門不出,在家里看書。偶爾,她會開車到城外,漫無目的地轉上大半天再回來。隔個上十天,她會乘出租車去后海,在云上專門給她保留的位置喝到微帶醉意,不理任何人搭訕,一直坐到打烊時間,阿邦過來送她回家。
除了深居簡出,不與其他人交往,她看上去沒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然而,每一個人都做不到完全脫離他人存zài。
這年冬天臨近新年時,任苒結束當天的心理咨詢,從醫院出來,走到路虎邊,剛取出遙控鑰匙,便一眼看到一輛惹眼的紅色瑪莎拉蒂正停到她對面車位,賀靜宜拉開車門走下來叫她的名字,她幾乎想裝沒有聽到,但馬上意識到這個念頭很可笑,只能逼迫自己轉身點個頭。
賀靜宜穿著合體的深色套裝,卷曲的長發披在肩頭,顯得干練而不乏嫵媚,迅速上下打量一下她,再打量一下剛鎖上的那輛路虎,眼中一閃而過的品評之意很明顯,語氣卻十分客氣,“任小姐,聽說你出過一場車禍,看起來恢復得不錯。”
“還好,謝謝。”任苒沒心情與她繼xù寒喧,一邊伸手去拉車門,一邊說,“再見,賀小姐。”
“請等一下。”賀靜宜和顏悅色地攔住她,“我今天剛升職了,任小姐。”
任苒淡淡地說:“祝hè你,不過我想這與我無關,不必特意過來候在這邊通知我吧。”
賀靜宜姿態放得極低,聲音懇切地說:“別誤會,任小姐。我不是來示威,更不是炫耀。我想說的只是,這個職位是我頂住所有人的不信任,努力工作換來的,你肯定想象不到,我在工作上傾注了多少心血。現在我跟陳總除了老板與雇員這一層關系,再沒任何私人性質的聯系。我不會擋你的道,礙你的事,對你構成任何威脅,請記住我以前的那個請求,千萬別跟陳總提起我們早就認識,好嗎?”
“請不要跟我再提這件事了,”任苒很難壓抑她的不耐煩了,“如果我曾經答陰g過你什么事,那我的話是算數的。”
“對不起,別嫌我啰嗦,任小姐。公司里對我還是有些閑言碎語,我其實根本不必理他們講什么。可是我怕這些話傳到你這里來,陳總對你的重視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我只是想盡lì保住我賣命工作得到的一切。”
任苒扭開了頭,“賀小姐,我只好再說一次,我們以后再見面不用打招呼,全當根本不認識。這樣總可以了吧,再見。”
任苒一眼就能看出,賀靜宜這個舉動有些笨拙、多余,暴露了光鮮自信外表下的高度緊張。
她并不生氣,甚至完全能理解對方的心境。她清楚知dào,她剛才的表現在賀靜宜看來,大概說得上是冷漠無禮,甚至囂張,很符合一個被寵壞的現任女友對待前任的態度。
她只是無力做出雍容得體的勝利者姿態去安慰對方,更無力去解釋什么。
而且有什么可解釋的呢?
她確實正承shòu著陳華接近無微不至的照顧。
按照任苒的要求,陳華沒有出現在她面前,可是他卻似乎無處不在,安排她生活的每一個方面:從就醫、住處,直至安排她喝的酒。如果她能提起精神,也許該選擇掉頭走開,可是藥物與心理咨詢只不過緩解了她的抑郁,并沒能讓她徹底告別內心的癥結,她仍有深重的倦怠感,仍然缺乏足夠的力量去憤nù、去改變,也不打算去挑zhàn陳華的安排會周密到什么地步。
慢慢白瑞禮與任苒的談話越來越深入。
對任苒來講,與白瑞禮的談話,是她目前唯一能接受的與外界的交流。
白瑞禮并不認為任苒已經完全對他敞開了心扉,但他看到了任苒確實是在努力讓生活恢復正常狀態。她看了大量心理學方面的書籍,試著進行自我調適,有時還會與他探討。當他問到她以前不大愿意提及的問題時,她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敷衍。
她告sù白瑞禮,她聲稱會外出度假,拒絕了父親叫她回Z市過農歷新年的要求,也拒絕他利用假期過來看她。
“你仍然下意識恨他嗎?”
她搖搖頭,“我不恨他,我們只是很陌生了。”
“尋常的親緣關系中,總會包含有愛、誤解、敵視與原諒、接受。你從來沒表述過對他的原諒。”
“我沒法代我媽媽原諒。”
“那一種原諒的確是存zài于他們倆人之間的事,不過你和你父親的關系一樣需藥修補。任何一種關系中沒處理好的喪失與創傷,都會影響到你對世界的認識,影響到你對其他關系的處理。”
任苒認真思索著,良久苦笑了,“我真的不恨他——作為證明,我向你坦白,上次他到北京來開會,我們一起吃飯,他以前是個根本不顯年齡的男人,那天看上去老了很多,我為他難過。我看得出,他的這段婚姻好象有問題,可我既沒有欣慰,也不為他難過,更不打算去試著理解、幫他。吃完飯我就送他回酒店了。我回不到18歲以前那樣對他信任、依賴的狀態里,也做不到像一個有理智、有孝順心的成年女兒那樣去關心他的幸福。”
“你的確想過幫他,對嗎?不然你不會考lǜ這么多。”
“他這段婚姻的問題多少與我有關,我介入的話,只會讓事情更復雜,而且我不認為我現在能幫到任何人,我不給他再添心病,可能他就要暗暗謝天謝地了。”
“你把各種可能都想到了,唯一忽略的是你和你父親的心理需求。”
“于是這個就是我心理問題的癥結所在嗎?”
“當然不是,心理學會用歸因理論分析非理性行為,但你的所有行為都很理性,你只是不肯投入感情。站在臨床治療的角度,我更愿意關注你內心存zài的改變的動力。”
隔了幾天,任苒給父親打了電話,可是她發xiàn,她仍然沒法去以正常的態度關注父親的生活,而父親對她說話同樣小心翼翼。最終他們只能泛泛地閑扯了幾句,她保證自己的生活沒問題,請他注意身體,然后掛斷。
與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之間尚且有這樣的交流困難,她當然也沒什么余力像白瑞禮建議的那樣與其他人多多交流。
治療就這樣繼xù著,生活也繼x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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