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云心里被順了毛,臉上還是一副國事為重的模樣,冷笑道:
“季辰龍在俘虜名單里不見蹤影。我可不信他這回在高麗從了金人完全是被人牽連。只怕他姐姐也能猜到其中的蹊蹺。所以她才急著讓王世強繼續修河道,逼著他攢資歷。聽說王世強以前一直有打算要開書院,這一年才耽擱了下來——”
駿墨吃了一驚,道:“這是和文昌公子一樣的打算?”
“陳文昌開書院是真開,王世強開書院那是要籠絡人心。季坊主只怕就是想讓季辰龍在這一塊出頭呢。”
駿墨聽著雖然有理,但這些事他自然是插不上話的。
他也敢不提陳文昌。
眼看著蕃坊的蕃長已經托了紀大公子出面,有意要在桃花渡瓦子里宴請季青辰,以示求和。陳洪在曉園里權衡利害權衡得頭發都要白了。
陳文昌說不定馬上就要從泉州回來。
反是樓云不急不忙著,隨意道:
“陳文昌是不錯,但我以前是遭過罪的。我看她兩個弟弟將來和他可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駿墨一時還領悟不到樓云這淡定自若的樣子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陳文昌的父母和季坊主只怕也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另外,他也隱約聽樓大那些家將說起過,樓云當初在西南夷山里曾經有一位初戀相好。
他們在一起,曾經被他的兄弟們,還有對方的姐妹們紛紛反對。
如今陳文昌和季青辰這一男一女的婚事,如果兩方家里人都不贊同,也夠他們折騰的了。
樓云換好了衣裳。尋思著反正沒機會遇上季青辰,也不可能在陳洪現在開始后悔的時候去和她多說話,所以他眼下的當務之急著去找紀二。
拉著他馬上回家去,商量給趙德媛訂親的事情。
“大人,外面有紀二公子的小廝求見。”
這邊廂樓云換了大衣裳,才走出了房門,就聽到了家將們的傳報。
可憐那如意累了這兩天。如今還是沒法子歇息。急得一臉是汗,見著樓云就撲了上來,哭喪著臉道:
“大人。不好了。我家公子只怕叫人給坑慘了。這事情傳到趙四公子耳朵里,他和縣主的婚事眼見著就要不成了!我家公子沒了縣主,他會剃頭作和尚去——”
樓云這些年來在家里家外經的事情都多了,紀二的爛攤子他不知道收拾過多少。如今他自己連悔婚退親的事他都干了他還怕什么?
紀二就算是被人陷害,在春宴上調戲了謝家娘子將來的皇后。他樓云也能擺平!
他并不著急,立時讓如意引路,一邊向著紀二被舊友請去的紫竹林院趕去,一邊沉聲道:
“他又怎么好心多事了?洪家公子雖然是四明學院的舍生。但他家里那不是明州知府的親戚,怎么又請著紀二去接他們洪家的姨妹?”
如意一臉的可憐兮兮,覺得自家從小攤上紀二這個仗義疏財。外號“及時雨”的公子爺,他那顆小心肝都要為他給操碎了。
“洪家的二房里和我們三老爺夫人的母親家有親戚。洪家的姨家表妹,見著我家公子也要喚舅兄。洪公子本應該去接著她們去坐船回家的。但他被知府召去,脫不開身,家里沒得力男仆,怕女眷叫外面的船夫給沖撞了。就托了我家公子去接。他說書院里同學雖然多,但都是沒親緣的外男,聽說公子要去接老夫人、大少夫人回家,就托他順便去接洪家的姨母和表妹……”
樓云聽著這七拐八拐的親戚關系,就已經是無語。
“老夫人她們也住在紫竹院子旁邊?”
“是——公子說,反正近便,他向大少夫人要幾個婆子過去,順便也就把洪家姨妹接上船了,也不會出事。”
這樣的事情,紀二的性子必定是不會推托的。
“你們老夫人和大少夫人呢?”
如意聽到這里,更是要傷心死了,道:
“小人剛剛才得了大少夫人派人傳的口信,知府夫人請她們一起坐船,老夫人本來看中
了知府家的小小姐配給我們四公子,所以早就走了——”
樓云聽得這里,也知道這事情麻煩了。
他向來就聽說過,洪公子家住在溫州,是知府家的親戚,他家境尋常,遠來四明書院讀書時是寄居在知府衙門后宅的書房里。
書院舊友都知道他是想高攀知府家大小姐的。
但這事情里的知府和知府夫人卻更叫人疑心。
他急匆匆走向紫竹院子,打算搶在前面去拉住紀二,免得他和那洪家姨妹傳出了流言,那如意還在哭訴著,道:
“順心跟著公子去了,小人轉個頭不見了他們人影,沒來得及和我家公子說。我回來時還聽到王家管船的小廝里都在傳,洪家公子和他母家的姨妹前日夜里在湖邊私會,叫人給看著了。知府大人卻是要招洪公子做女婿呢。小人害怕,洪公子這是想甩個包袱給我家公子……”
“他倒是算計得明白。”
樓云冷哼一聲,這洪公子的主意打得精明。
如今紀二要是去了這紫竹院,一邊是學道官家紀府的二公子,一邊算是知府家的遠親。
春宴里,年輕男女游湖、踢球、放風箏、看景時遠遠相見,在眾人之間說上幾句話倒也罷了。
但如果叫人當場抓住了在紫竹院子私會,哪一邊都不是市井小民,可以含糊過去。
至少紀二和趙德媛這門親事,趙小弟趙四公子必定是不會愿意了。
趙小弟是連他樓云都敢嫌棄的小學究。
“大人,聽說……聽說……”
如意還怕他不知道其中的嚴重,追在他身邊,滿臉是汗和著淚水,“聽說他們前日夜里在湖邊……”
樓云只看他這樣結巴,就知道洪公子前日夜里和母家姨母的女兒在湖邊私會,可不僅是對月傷心,對花訴淚。
這一男一女只怕是被人看到衣裳不整的樣子了。
所以那洪公子才敢狗急跳墻,要坑紀二。
他暗咒了一聲,一邊急行一邊暗暗吩咐了如意、駿墨幾句,讓他們相機行事。
萬一紫竹院里有婆子、丫頭哭鬧起來說有人非禮,索性就大家亂嚷起來。
他們抓棒執棍地闖進去,說是青天白日見了盜賊,少不了把四明王家的仆從、小廝也多引幾個進來,到時候硬指是奸夫,把水攪混。
絕不至于讓紀二吃上這個啞巴虧。
如意聽得是破涕為笑。
他暗暗覺得,樓云替自家公子收拾爛攤子的本事,那是十年如一日地叫人放心。
眼見得紫竹林子在望,樓云一面急行,一面還要問一句:
“那院子里除了紀府女眷、知府遠親之外,還住了誰?”
如意沒來得及出聲,就卻聽得一聲意外的招呼。
“樓大人?”
樓云還沒見到紫林院子兵荒馬亂的樣子,反倒在竹林子外迎面撞上了謝綱首謝國興。
沒等得他詫異,白跑了兩天沒能提親的謝國興也是一臉吃驚歡喜。
“樓大人這是我來尋我?我叫人去送了我家兩位妹妹,就來和大人敘話。”
“……你家妹妹?”
占里二三里的紫竹林里,果然散著著三四處相隔不遠的精舍,屋后是壁立的藤蔓假山,瀑布飛瀉,在精舍之外流淌出一彎隔橋的曲水。
這就是紫竹院了。
樓云看了一眼謝國興背后的紫竹院子,還有院子里的幾座精舍,他這才想明白,這院子里除了紀府女眷、知府遠親,居然還住著謝國興的妹妹們——謝氏娘子。
身份倒也相當。
然而,他猛然間想明白了心中的疑惑。
“我記得……明州知府向來走的是韓參政府的路子?”
他突然開口,看向了謝國興。
謝國興也是綱首,聽他匆匆說了紀二的事情馬上就知道有蹊蹺。他當然也知道洪公子和母家表妹湖邊私會的事情。
“李知府招了洪公子知府夫人又請走了趙老夫人?”
謝國興也覺得這其中有古怪,“他們夫妻絕不可能幫著洪公子掩飾私會的丑事。”
他們要是知道前天夜里的事,應該把洪公子直接從后宅書房趕走才對。
謝國興和樓云互換了一個眼色,不掩各自心中的震驚。
樓云突然間就知道,真要鬧起來,洪公子要坑的不是紀二,反是要用紀二來坑謝家的娘子。
順便把他樓云也坑了。
謝家娘子要傳出與男子私會的名聲,他樓云和謝老夫人都要在官家面前抬不起頭來。
然而這樣的危機突變,也不算是最大的意外。
他剛和謝國興匆匆商量著如何應變,把危機轉變為大大占便宜的好時機。突然聽到腳步聲傳來。
一側眼,樓云突然看到季青辰的那小小養女的身影。
她居然也提著蟈蟈籠子從紫竹院子里跑出來。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得了相思病,所以眼睛出錯了。
他堆出一臉笑容,慈詳地招了季蕊娘過來,聽她說季青辰正在院子里和謝七小姐說話。
謝國興也證明無誤。
他覺得,今天就算是官家的龍駕從紫竹院子里走出來,他都能處變不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