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錦

第四十章 花燈相送

她尾隨那人去了小巷,那人腳步時快時慢,同她落下一段距離之后,又悄然慢了下來,一盞茶的功夫,那人終于停下。

她距他一丈遠,等著那人轉身。

“你跟著我做什么?”說話的聲音刻意壓低,顯得沙啞而沉重。

“那你看我做什么?”她忽然起了興趣。

那人一頓,面色的紅潤在黑夜之中不可分辨,小聲嘟囔著,“我哪有看你,我看的是花燈。”

她也不爭辯,接著問道,“那你看花燈做什么?”

那人抬頭,愣了片刻,沒好氣道,“花燈節不看花燈看什么?況且,那花燈還是我做的,我來瞧一瞧它的有緣人是誰?”

她愕然,“那花燈是你做的?”

“怎么,不行么?”那人反問道,又直接從陰影中走出,站在她面前,可不就是前些陣子莫名消失的周吳么?

她有些恍然,面容晦澀,“你怎么會做這種樣子的?”

她原以為那盞燈是她寢殿那盞,看來只不過是巧合罷了,那她寢殿的那盞又流離在何處呢?

周吳倒是不以為然,“偶爾看到過那個模樣的,心血來潮就做了一盞,好看么?”

“看到過那個模樣的?”她猛然抬頭,那盞宮燈的模樣是那人畫的模子交給工匠去做的,經手人不過三人罷了,他又是從哪里看到的?

夜色模糊,他注意不到她臉上的面容,只是道,“就是前幾年偶然看到的罷了。”

說罷,又埋怨道,“你方才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也不知道猜燈謎,那燈謎簡單的很,若是快一點,保準你第一個猜完,那盞八角宮燈就是你的了。”

她有些想笑,又覺得不對,刻意黑了臉,“我一個男的,怎么會喜歡花燈?”

周吳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誰說男子不能喜歡花燈,你看方才阿昭懷中不就抱了好幾盞?”

她口中呼痛,又辯駁道,“阿昭還小。”

“說的好像你比他大上多少來著。”也不過就大了兩歲罷了。

她一撇嘴,又想到什么一般,抬頭道,“你方才一直跟著我們?”

“別自作多情,碰巧看到罷了。”周吳辯駁著,將手中的物件遞給她,“拿著。”

她不解,但還是接了過去,等周吳用火石打出火星,將手中的物件點亮,她才看出來是盞八角宮燈,只是同方才的花燈大有不同,手中的花燈很是精細。

“這是什么?”她稍有疑惑。

“花燈啊,方才那盞當我練手,圖個吉利,這是成品,送你的。”周吳白了她一眼,繼而道。

花燈里發出的亮光映在周吳臉上,多多少少顯出些柔和,和往日那個蒼白的面色相差許多,看起來這些日子過的還算不錯。

不等她開口,周吳又問道,“我請過去給阿昭教書的,你感覺如何?若是不好用,我再找找別人。”

說起這些,她對周吳身份的懷疑便泛上心頭,可此時她不過是從外地剛到長樂府的人,怎能認得忠義伯府的三公子呢?

“不錯,你從哪里找來的?”她似閑談一般。

周吳嘿嘿笑了兩聲,分外得意,“不過一個窮酸書生,好找的很。”

她微頓,若是范黎聽周吳將他描述成一個窮酸書生,是不是會將自己那一身錦衣華袍和價值不菲的佩飾扔到周吳臉上。

想到此處,她干笑道,“你運氣真好,我怎么就碰不到?”

周吳不疑有它,“這是我前世積來的福分,哪能輕易就被你碰到?”

她語氣忽而低沉,“是比不得你。”

周吳還想說什么,就被她給截住了,“你這些日子,到哪里積福去了?”

周吳微頓,知道她是想問他去哪了,又去做了些什么,來之前便想了多種理由,離開時不想騙她,此時更是不想。

寂靜片刻,才又道,“我未向你說過我的事情,我并非獨自一人,父母兄長也都在長樂府內,只是我厭煩于被他們管教,獨自搬了出去。”

“我只是回家了,并沒有做什么。”

良久,周吳再沒有其他話,許是這個問題讓他所有的興致都喪失了,蔫蔫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心中浮出怪異感,不愿深究。

周吳啞然失笑,“你方才隨我來時差些摔了幾跤,若非我選的都是好走的巷道,你今日定然要在地上滾上幾滾了。”

對于她的眼睛夜中不能視物的事,周吳還是了解幾分的,這才執意要將她送回去。

確實如此,她便不再推脫,隨著周吳朝楊橋巷的方向過去。

花燈會過去幾日,便已立春,恒通米鋪早在前幾日便已經開張,姚氏茶行到底也要開張了。

茶行眾人一切如舊,就連姚管事都和先前一樣,對她懶得管教。

她同平時一般去了賬房,張生依然早早的就在賬房之中。

她從懷中摸出那點碎銀子,放在張生面前,執意道,“我說過我不要的。”

張生抬頭,默聲將這碎銀子揣入懷中,之前見過的荷包連一角也未露出來,大抵是怕她搶。

她沉默著坐在一旁,就看著張生在一旁噼里啪啦打著算盤,她就不明白,這剛開門不久,春茶還沒下,哪里有這么多賬冊需要核對?

良久,張生才默默抬頭,“你怎么還在這里?”

她站起身,賭氣道,“看你何時打算同我說話,是不是我上次惹你生氣了?”

張生頓住,沒料到她會直接來這么一句,當日她雖然聽到不多,但總能知道他不是普通的賬房先生,為何還會向以前一般同他相處?

是無知無畏,還是真的有所圖?

他忽然有些煩躁,“沒有。”

她聽聞,一個箭步就走到他面前,咧著嘴巴道,“當真沒有?”

說完,又氣餒下來,“上次是我不對,誤闖到茶行,聽到不該聽到的話,但無論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最照顧我的,我不希望你因此而疏遠我。”

她這么開門見山的明說,張生在心中的反復揣測卻又顯得過于小題大做,良久,才說出一句,“我以后都不會再來了。”

她怔然,“怎么了?”

張生搖搖頭,言盡于此,“有別的事要做。”

她微微低頭,無奈道,“好吧!”

忽又抬頭問道,“你為何對我這么好?”

張生微怔,良久才凄然道,“我以前也有個像你這么大的弟弟,只不過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