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仙

第401章 人間亂

第401章人間亂_禍仙_fishhh_抖音小說_九若小說

第401章人間亂

Word模式

抖音小說奇書網全本愛讀書

第401章人間亂

玉箋所有求情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后知后覺覺得貴客現在的表情有點可怕。他看起來神色如常,甚至稱得上平靜,只是那雙眼睛黑得過分,深到讓人覺得有股寒意。而就因為他的眼神太過鎮靜,所以讓玉箋感覺到不對勁。因為他的手背上正在繃起道道明顯的經絡。玉箋垂眼,忽然想起前幾日和樓里美人閒聊時的話,說手上青筋明顯的人,抓在錦被上時繃得緊緊的。會很好看……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繼而聯想到那些在美人們私下流傳的秘戲圖冊子……她當然不是有意要看,只是不小心翻過而已。燭鈺看著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越來越飄忽的凡人姑娘,忽然開口。“我們來談談另一個問題。”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玉箋背后是墻,有種被逼到絕路的錯覺,“大、大人,能不能先退開些……”“別動。”他低聲道。燭鈺俯身逼近,一縷墨發從肩頭滑落,發梢輕掃過她的衣襟。“你先前身在何處?”“我先前……”“樓中管事說,是黛眉帶你入樓,至今不過半月。”燭鈺步步緊逼,“在那之前,你在何處?”“我在……”玉箋剛想說人間。可話音未落,對方卻打斷她,“地府命簿上。沒有你的名字。”換言之,她這條命不來自人間。燭鈺低垂眼瞼,目光沉沉地看著那兩只無意識間抵在他胸口處,想要隔開一些距離的手。她大概以為這般姿態是在求饒,能換來幾分憐惜。卻不知道,這種動作多會讓人想將她逼到泫然欲泣。燭鈺面無表情地拂開她的手,卻故意將袖口留在她觸手可及之處。他問,“為何有人說你與魔氣有所牽扯?”果然,她慌了神。無意識地攥住他的衣袖。一百年前,初遇她時,也是如此。同一個靈魂,怎會有變。“那夜攔下我,你是有意為之?”燭鈺緩聲,壓低聲音,“你有何企圖?”玉箋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到,模樣怔怔的,“大人,我只想救人,沒有什么居心。”“是么?”他勾唇,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漩渦涌動,“我怎知你是不是別有用心,存心欺瞞?”“那……我要怎么證明?”她那雙手小巧得可憐,又過分柔軟,白皙的肌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脈絡。兩只手交疊著,才勉強圈住他的手掌,指尖細嫩得讓他不敢施力,好像稍重一分就會在她肌膚上留下淤痕。而這些柔軟溫熱的東西又極富生命感,讓他聯想到纏繞著古松與磐石生長的菟絲子。世人總道這類藤蔓柔弱無依,只是依附旁物生長,卻不知這些悄然蔓延的東西藏著驚人的韌性,日復一日地纏繞攀附,耐心地生長,直到將參天古木都裹進自己的身軀中,化作絞殺藤。當初她在他掌中,就如同一株菟絲子,玉箋柔弱聽話,言聽計從,像是生來就該依附於他生長。可直到她忽然要離開。……所以就這樣握住他吧,不要鬆手。燭鈺面無表情地想。同時不動聲色地抬起另一只手,將她的雙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掌心,不給她任何逃脫的可能。姑娘明顯一怔,也意識到了什么,垂下眼睫。燭鈺只是將手收得更緊,平靜地問,“你可知,我是何身份?”玉箋聽到這話,又忘了方才的動作,怔怔地看著他。樓里的人說他是天上司刑的鶴仙大人。常伴天君身側,尊貴異常。“大人說這話是何意?”這是等她吃飽了要秋后算帳了嗎?難道他也和那個玄清上仙一樣,覺得她與魔域有所勾結嗎?可她的確是從無盡海下出來的,也確實與見雪有過說不清的糾葛。這算是和魔勾結嗎?燭鈺指尖微微收力,語氣卻放得極緩,“無妨,直言便是。他們說你魔氣穿身卻無任何異樣,是怎么回事?”這本該昨日就問的。但其實,他並不在乎。哪怕她真是從魔域而來,或與魔族有勾結,那又如何?魔,終歸是要被他屠盡的。可玉箋聽到這話,卻慌亂起來,眼神飄忽不定,唇瓣動了動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顯然是有事隱瞞。這倒是超出燭鈺所想。膽子這么小,定是藏著什么事不想讓他知道。“但說無妨。”燭鈺聲音放得極輕,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因為她說什么,他都會寬恕。哪怕是與魔族勾結,哪怕是滔天大禍。他自會為她兜底。只要她回來,這就夠了。……與此同時,魔氣在六界間肆虐。西荒妖界自百年前便元氣大傷,四分五裂,如今已有數十座城池淪陷於魔息之中。接著便是人間。無盡海的封印大陣已經崩塌。短短月余之間,魔君之名已響徹六界,每次被提及,都伴隨著恐懼與跪拜。魔息來自上古,彼時神域尚存,被封印的正是魔神之尊。誰說魔神非正神?天地法則,從來都是勝者執筆書寫。月至中天,偌大的人間城池,本該燈火通明的不夜盛世之景,此刻卻籠罩在詭異的氛圍中。街上行人稀少,眼中都帶著戒備與猜忌,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敵意。城門口聚集著許多拖家帶口的逃難者,面色青灰,衣物外裸露的皮膚上顯出腐爛跡象,紅瘡斑斑,一身病氣。這些人要么是被驅逐出城,要么便是因為在城中已無活路。城東一座朱門大宅內,血色蔓延,悽厲的驚叫與癲狂的癡笑交纏。一個渾身是血的家僕抱著收拾好的包裹從偏門處踉蹌地逃出來,剛要跑,卻猛地撞到一個人。像撞到了一堵冰冷的墻。家僕踉蹌兩步后退,跌坐在地,驚恐抬頭,看到一個逆光而立的高大黑影。他一邊爬起來,一邊大聲提醒,“快逃!別過去,那一家人瘋了!無惡不作,供了尊邪神,都中了邪!”透過敞開的門縫,依稀能看到宅內血肉橫流,無數身影橫陳在地,還有人癲狂地跑來跑去。天色晦暗,煙塵瀰漫。許多人都在逃難。高大漆黑的人影逆著人潮,緩步前行,置身混亂的世間,卻如游園般閒適。停在一處高樓,他抬手,放出瘟疫、嫉妒、憎恨。人性本惡,慾念涌動,仇恨與殺戮在人群中蔓延開來,盛世化作煉獄。撕扯與暴亂愈演愈烈,卻仍不夠壯觀。對他來說,即便整座城池在瞬間覆滅,也不過是眼前多了一捧塵埃。凡人的壽命短暫,不過幾十載春秋。野火再猛烈,也燒不盡野草,野草再焦枯,轉眼間又會冒出新芽。世間的輪迴在他眼中不過是無盡的重復。看著看著,男人忽然停下腳步,目光穿透喧囂與混亂,陷入沉思。這是他第幾次在人間醒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便無法再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了。這具本該由他完全掌控的身軀變成了一具失控的傀儡,屢屢做出令他費解的舉動。男人緩緩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胸膛。衣襟破碎,一道猙獰的裂痕自鎖骨中央筆直貫穿至下腹,被人生生用利器剖開。傷口邊緣翻卷施了阻斷自愈的咒,沒有鮮血滲出,只有濃稠如墨的黑霧正源源不斷地從裂痕中涌出。這是另一個自己在向他示威。自從他將那個凡人送走之后,這種情況愈發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他閉上眼。再次睜開眼時,已不知身處何地。他看到一個眉眼極乾凈的小姑娘正蹲在不遠處,身邊是虎視眈眈的漆黑魔氣。她即將被魔氣侵染。魔神抬手,將那縷魔氣掐滅。女孩似有所覺,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才死里逃生,沖他一笑,竟主動走近令六界聞風喪膽的魔。他們並肩行至河畔,女孩彎腰採下一朵沾著夜露的白遞給他。魔神沒有驅逐女孩。他本可以,卻只是垂著眼,任她繞著封印的石臺打轉,像一只誤闖禁地的白雀。“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女孩蹲下身,歪著腦袋望他。男人不開口。她又自顧自地問,“你為什么動不了?”魔神緩緩抬眸,混沌的視線逐漸清晰。才發現自己仍被鎮在一方玄黑石臺之上。無數道粗如手臂的冰冷鎖鏈貫穿他的肩胛,手腕與腳踝,深深釘入石臺。古老符文在他身上蜿蜒游走,刻入骨血,烙下一圈圈灼燒的痕跡。環環相扣,像是要將他永恆禁錮於此。他為何在此?魔神默許了女孩的靠近,且開口,嗓音低啞,“我……被封印了。”“什么是封印?”“就是將吾囚禁於此,不得解脫的術法。”女孩輕輕嘆息,盯著他身上的鎖鏈,眉間蹙起,像是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楚。“你真可憐。”女孩輕聲道,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但我還有事,不能在這里陪你。”她轉頭望向遠處,似在察看天色。靜默片刻后,她又回過頭來,“我還要去山上,有人在等我。”魔神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女孩猶豫了一下,又問,“你是不是不能離開這里?”他這才抬頭環顧四周,發現此處竟是個不見天日的巨大洞窟。魔神尚未理清自己為何被困於此,便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響起,像是太久沒有開口說過話,聲線都有些生澀遲緩,“不…能……”“你想出去嗎?”女孩問。魔神遲疑,喉間滾過一個“我……”。最終說出的只有,“我也不知。”女孩想了想,轉身跑開。魔神陷入短暫的沉默。直到她又回來。再回來時,懷里兜著從各處搜羅來的東西,河石、枯枝、敗葉,還有幾朵粉白相間的桃。她又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枝,放在他手邊,“山下開了,外面是這樣的。”她跪坐下來,把懷中的東西一字排開。“這是河邊摸的石頭,滑溜溜,像月亮。這是山下桃林摘的,我偷偷摘的。這幾根枝條是懸崖邊掰的,風特別大,但是可以點火……”她絮絮叨叨,話有些多,不知疲倦。真是聒噪。掌中一涼,她將鵝卵石塞進他手里,慷慨地說,“你摸摸,是不是很滑。”他微微蹙眉。心想,或許不該救她。應該放任她被魔氣吞噬。可不知為何,他沒有動手。仍舊垂眸聽著。任由那些斷斷續續的話語,一點一點填滿死寂了上千年的封印之地。那些細碎的字句落在他耳里,像雪落進火,滋啦一聲化開,生出寥寥白煙,竟真在他識海中勾勒出粼粼波光的河面、隨風飄落的影、懸崖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