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當書童,你替少爺科舉中狀元

271、圣賢書里沒有的題,那就用血性作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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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黃水漫進了開封城。

百姓在黑暗與雨幕中哭嚎奔逃。

布政使司衙門里燈火通明,爭吵聲徹夜未歇。

得不到回應的崔峴,自貢院先后送出六封急信,懇請暫停鄉試。

卻都遭到了無視。

雨,一直在下。

天光慘淡地亮起時,滿城的哭聲反而愈發撕心裂肺起來——

昔日的繁華汴梁,已在渾濁的泥漿中,淪為一片死寂的狼藉。

其余地方尚不知何等凄慘。

但貢院外,已不是一個簡單的“慘”字了得。

水面及腰,浮物撞腹。

一個士子踉蹌抱柱,咳得撕心裂肺。

另一人頭頂濕透的《孟子》,書頁黏在慘白臉上。

第三人緊攥一只漂浮的靴子,盯著渾水渾身發抖。

更有赤腳者,每走一步,腳下便滲開淡紅血絲。

他們從各條黃水巷陌掙扎而出。

最終匯攏到緊閉的貢院門前,徒勞地拍打哭喊。

“門內諸位大人!既然未有明令停考,此門理應如常開啟!”

“晚生已候考三年,家中老母倚門而望……求大人放我等入場!”

“圣人云‘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大人豈無仁心?”

“三年……再等三年,家貧何以為繼?!”

科舉這把鈍刀,最是熬人。

它將一個個眼中有光的少年郎,慢慢磨得眼里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登天梯。

你瞧,縱是這黃水滔了天。

也沒能澆滅他們心頭那點星火——

那點“或許還能考”的、可悲的幻想。

貢院,至公堂前。

幾位同考官急得團團轉,聽著門外的吵嚷,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巡按御史趙忱臉色發白:“崔大人!再不開門,激起民變,你我如何擔待得起?!”

崔峴獨立庭中,雨水順著他的官帽檐角滴落。

他望著那扇門,目光仿佛已穿透厚重的木板,看見了門外洶涌的水勢。

更預見了門開后,這方孤島被徹底淹沒的絕境。

“門外尚可搏命奔逃,門內已是絕地孤城。”

“此刻放人進來,水若再漲,這門……便成了真正的鬼門關。”

崔峴目光掃過同僚驚惶的臉,聲音沉靜如鐵:

“我等身為主考尚困于此,放他們進來,不過是讓這甕中,再多一群待斃之鱉。”

“這貢院的門,不能開。”

“繼續給布政使司送信函……”

柳沖囁嚅道:“短短一夜,已先后送了六封信函過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崔峴提高了聲音,冷冷道:“那就接著送!”

換做平常,這等緊要關頭,他一定是先沖出貢院再說別的。

可現在,不行。

他穿上了執掌一省掄才大典的官服。

手中還握著千百士子的仕途未來。

豈能輕易離開?!

……更何況,六封信函接連石沉大海。

那些人,說不定正有意逼著他主動離開貢院呢!

好讓他背上一個“擅出者、以逆論”的重罪。

崔峴抬眼看了看昏沉的天色,眼中是無盡的憂慮與哀痛。

布政使司。

崔峴的第七封信函再次送到。

但這一次,沒人關注貢院了。

一則更令人震驚的消息,炸的整個布政使司官員們集體人仰馬翻。

但見一位差役沖進來,撲通跪倒,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啟、啟稟諸位大人……水勢太兇,屬下們根本擋不住!”

“而且,而且百姓……根本不聽調遣!”

一位河南官員蹙眉:“荒唐!此等關頭,官府施救,百姓豈有不信之理?”

差役頭埋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卻讓滿堂死寂:“……因為外面都在傳,這次決口,是……是布政使岑大人插手河工,才惹怒了河神。”

“還有人說……親眼看見岑大人的親信,在決口前,偷偷往青龍背運過……運過火藥。”

“轟”地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公堂。

所有官員瞬間色變,目光齊刷刷投向坐在上首、一直閉目沉默的布政使岑弘昌。

岑弘昌猛地睜眼,臉色鐵青,手中茶盞“咔”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細紋。

他臉色鐵青,呵斥道:“放肆!”

周襄壓下眼眸中的不懷好意,同樣呵斥道:“竟敢污蔑朝廷命官,來人,即刻緝拿!”

那差役當即被拿下。

但被拖下去的時候,仍舊大聲哀嚎:“屬下冤枉!并非屬下污蔑……是滿城百姓都在議論啊!”

哀嚎聲在布政使司大堂內回蕩。

一眾官員或神情驚異、或目露探究、或臉色發白。

誰也不敢貿然開口。

開封知府葉懷峰看著這一幕,憤怒又絕望。

比天災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人禍!

此等黃水滔天的緊要關頭,這些人,竟還在內斗!

無恥!

心里這樣想著,葉懷峰瞥見崔峴再次送來的信函,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拂袖而去。

周襄呵斥道:“葉懷峰,你要去做什么?”

葉懷峰一語驚的所有官員頭皮發麻:“去貢院,把那扇門砸開!”

“開封百姓無福,指望不上你們這幫大人。”

“好在,還有人能指望得上。”

周襄怒急:“你敢阻撓鄉試——”

沒等他把話說完。

便見葉懷峰豁然轉身,自身邊差役腰間抽出佩刀,指向滿堂官員,咬牙嘶吼道:“老子是誰?”

“說!老子是誰!”

“老子是開封知府!開封的父母官!”

“黃河決口,水淹開封!身為開封父母官,我,葉懷峰,就該和開封百姓一起抗災……直至,淹死在這滾滾黃水當中,和開封父老們葬在一處!”

“既是將死之人,怕你個卵!”

“但,我葉懷峰在這里立誓!”

年輕的葉大人,手中長刀指著一個個官員,眼中怒意滔天、恨意滔天:“此次黃河決口,最好跟諸位沒有關系。”

“否則,我葉懷峰,必斬你們!”

說罷。

也不管布政使司里一眾官員是什么表情。

葉懷峰帶著數十位差役,緊急趕往貢院。

雨尚未停歇。

葉知府淌水趕到貢院的時候,渾身已然濕透。

貢院外,是成百數千神情麻木的士子。

很快,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驚呼。

“嘶!”

“葉大人,您在做什么!”

“快停下!”

然而,晚了。

一身泥濘官袍的葉知府,和數十位差役一起,抱著圓木樁,朝封鎖著的貢院大門,狠狠撞去!

十幾次撞擊后。

門,開了。

長街的黃水呼啦啦倒灌進去。

崔峴,趙忱,柳沖等一眾考官,站在里面。

成百數千狼狽的考生,站在外面。

黃水仍舊在肆虐流淌。

崔峴身上的考服幾乎已全部濕透,整個人罕見的蒼白、狼狽。

他看向撞開貢院、更加狼狽的葉懷峰,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么。

最后又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

葉大人有兩次到來,都出乎崔峴的預料。

一次是在岳麓書院,崔峴以為來的會是柳沖。

結果來的是葉懷峰。

然后是這一次,崔峴數次發信函,為的是讓岑弘昌來打開貢院。

未曾想,來的仍舊是葉懷峰。

葉大人吶,再好的前途,經過這么一撞,也要被撞沒了啊!

但,葉懷峰已經顧不上了。

大門打開的瞬間。

這位開封父母官,不顧周圍無數呆滯目光,一撩官袍,踉蹌著跪倒在貢院門口,顫聲乞求道:“先生……先生!”

“救救開封百姓吧!”

他一身朱紅官袍已浸透成暗褐色,烏紗不知去向,發髻散亂,臉上混雜著泥水和某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顯然,自布政使司到貢院這一路上。

葉知府看到了太多人間慘劇正在上演。

望著門外跪倒崩潰的葉知府,崔峴指尖冰涼。

一人之力,如何與這滔天黃龍相抗?

絕望如潮水般涌至喉頭,卻在即將滅頂的剎那,觸到了底。

因為崔峴的目光,越過葉懷峰,越過倉皇驚恐的士子,看到了遠處巷子口一棵槐樹。

槐樹上。

裴堅狼狽抱著樹干,不知在這里待了多久。

想來,昨夜洪水初發,他便冒著夜色,來到了這里。

兄弟二人的目光遠遠對視。

片刻后。

裴堅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并捶了捶自己并不算結實的胸膛。

所以說,什么是“大哥”呢?

他是一種感覺,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責任。

如果你的兄弟,在危急時刻要去做英雄。

那么作為大哥,你得負責照顧好其余的兄弟、家人。

然后再來及時報一聲:你莫擔心,全家平安。

平安送到了。

裴堅也該走了。

他踉蹌著跳下槐樹,在水里撲騰著站起來,狼狽但又帥氣的背對著崔峴揮了揮手,逆著黃水離開。

貢院門口。

崔峴緩緩收回目光,心底的那股不安和驚懼,悄然消減了不少。

葉知府跪在濁水里,官袍裹泥,形如朽木。

門外士子們瑟縮水中,面無人色,像一片被暴雨打透的蘆葦。

舉目四望,黃水接天,往日街巷盡成渾國,唯有絕望隨波浮動。

這一幕,真的讓人無力。

而這潑天的災難,一人如何能扛?

好在,他還有一位好大哥。

縱使冒著滔天黃水,也毅然決然送來些“薪火”。

蹭的一下點燃起一些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希望。

絕路風聲急,天災固無情。

可人若連成一心,便總能在無路處,踏出一條生路來。

因此。

在無數道絕望目光的注視下。

便見年輕的主考官大人深吸一口氣,對著跪倒在地的葉知府長身一揖:“府尊請起。”

“黃湯沒膝時,官袍與布衣,本就沒了分別。此刻沒有崔山長,只有開封百姓崔峴。”

他稍頓,語氣里摻進一種近乎刀刃的沉實:

“天災逼到眼前,容不得誰獨站高處。”

“煩請府尊穩住心神——你我皆需站定,在這濁浪里,為這滿城尋一條眾人能并肩踏出的生路。”

“當然,僅憑你我,不行。”

“好在此刻,站在這里的,還有數千讀書人。”

聽到這話,葉懷峰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踉蹌著起身,定定看向崔峴,神情沒有了先前的崩潰絕望。

連站在黃水、秋雨中,茫然又絕望的士子們,都一個激靈,紛紛看向崔峴。

眼睛里……帶著小心翼翼,又不敢說出來的希冀。

可以嗎?

就靠我們這些人,真的……可以嗎?

自身都難保!

如何濟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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