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當書童,你替少爺科舉中狀元_280、人類群星閃耀時(四)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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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后。
人們翻開泛黃的史冊,仍會為嘉和二十二年的那場洪水,久久駐足。
那是黃河有史以來,最兇險的一次決口。
也是人類治水史上,最耀眼的一次奇跡。
佛道儒墨,文武百姓。
還有那位少年山長以筆為刃、以心承天的孤勇……
一筆一筆,匯聚成川。
在這張浸透淚與血的紙上,硬生生寫出了一條生路。
周襄、姚廣鐵青著臉,立在人群暗處,目光如蛇信般陰冷。
他們眼睜睜看著岑弘昌,被幾個年輕士子從地上攙扶起來,囚服上泥水淋漓,額角的血痕觸目驚心——
不敢再開口質疑生事。
百家天驕當中。
一位紫衫身影,在周遭側目驚呼中,緩步踏出。
縱橫家,蘇亥。
瞧見他現身,眾人目露驚喜。
這一派最善合縱連橫,于亂局中穿針引線,于危難時定紛止爭。
山長已將人心擰成一股繩。
而蘇亥此刻站出來,必能把這股繩子系牢、打結,讓每一份力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這,才是縱橫家真正的本事!
不曾想,蘇亥先整衣冠,略作遲疑后。
竟在一片呆滯倒抽冷氣聲中,當眾朝崔峴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抬起頭時,滿目皆是嘆服,聲音懇切:“論合縱連橫,蘇某不才,遠不如山長。”
“山長一紙《共濟書》,百家景從,萬民響應——此等縱橫,蘇某窮盡一生,也做不到。”
滿場皆驚。
縱橫一門,素以舌辯傲視天下,蘇亥更是其中翹楚,從不輕易服人。
此刻他竟當眾自承不如,將姿態壓到塵埃里——這份坦蕩,比任何豪言壯語都令人震動。
墨七攥緊矩尺的手微微一頓。
鏡塵抬眸看了蘇亥一眼。
連鄭元晦都忍不住側目——
眾天驕心中不約而同閃過一個念頭:百家爭鳴尚未開場,縱橫家便先服了軟。
這擂臺,還怎么打?!
蘇亥卻坦然續道:“然縱橫家既在,不敢袖手。蘇某愿以微末之技,為山長分憂,為開封盡力。”
貢院前。
崔峴溫聲殷切回禮:“蘇兄不必自謙。合縱連橫,本是縱橫家所長。”
“峴已開了頭,往后如何聚人心、定規矩,還要仰仗蘇兄。”
蘇亥聽到這話,心頭一震。
他縱橫半生,見過無數風云,自以為天下大勢盡在舌齒之間。
可今日站在貢院,看著這位少年山長于黃水滔天之際,以一書聚百家,以一策定人心,以一跪令布政使請命——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縱橫之術,輕得像紙。
蘇亥自問,若換作自己,能否做到?
不能。
這不僅僅是口舌之功,更是膽魄與擔當,是在洪流面前把所有人的命扛上肩的孤勇!
在這樣璀璨耀眼的人面前,蘇亥哪里還敢有半點傲氣?!
他深吸一口氣,朝崔峴又添了一揖。
這回更深,更沉。
蘇亥這兩次揖禮,揖得滿場頭皮發麻。
眾人目光在崔峴與百家之間來回游移,心頭翻涌如潮——
若此次治水功成。
崔山長以一書、一策、一跪,令百家匯聚,群賢歸心。
那豈非是定道統、開新篇的千古大事?!
有人攥緊了拳頭。
有人屏住了呼吸。
這一刻。
所有人都隱隱感到……
一個屬于崔峴的時代,或許正在這黃水滔天的夜里,悄然拉開序幕。
旁邊。
董繼圣看的眉頭狠狠擰起來。
他抱臂立在人群前方,薄唇緊抿,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若非場合不對,他真想問一句——
不是來掰腕子的嗎?
你倆倒先惺惺相惜上了!
于無數人注視中。
蘇亥直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如春風拂過全場,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拒絕的溫和:“諸位,山長說以水治水。”
“鄭先生說古經有載,墨家說七成把握,布政使大人說拿命來保——你們還怕什么?”
“但蘇某知道,光靠這些還不夠。”
“所以,咱們談些實際的。”
他抬手指向城西,張嘴便撕開了眾人心照不宣的隱痛:“西城墻那處缺口,有富戶、官員家眷乘船離開。”
“諸位可曾想過——為什么走的是富戶、官員家眷,留下的是你們?”
“他們有船有糧,換個地方照樣錦衣玉食。”
“城外黃水滔天,一片澤國。你們沒船沒糧,出城就是送死。
“天災面前,命分貴賤?不,是有人早就替自己留好了后路,而你們,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
“蘇某不評對錯。但蘇某知道,若不平了這口氣,這渠挖不下去。”
“憑什么他們一走了之,憑什么你們賣命,他們坐享其成?”
蘇亥話音落地,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對!憑什么!”
“他們吃香喝辣,我們賣命?”
百姓們的怒火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鐵鍬砸地,罵聲四起。
而官員堆里,幾人臉色驟變,有人低聲斥道:“此人其心可誅!這是要煽動民變!”
幾個老儒更是眉頭緊鎖,連連搖頭:“危言聳聽,挑撥是非……”
貢院高臺上。
崔峴卻微微瞇起眼睛,唇邊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好一個縱橫家蘇亥。
這一刀,捅得準,捅得狠,也捅得恰到好處。
不是挑事,是破局。
百姓心里那口怨氣若不吐出來,這渠挖不安生。
現在好了——火已點著,剩下的,就是讓這火燒向該燒的地方。
他輕聲對身旁的岑弘昌道:“大人,最后一關,過了。”
岑弘昌怔了怔,旋即恍然,望向蘇亥的目光多了幾分復雜的嘆服。
和感激。
人心是如何一點點匯聚起來的?
不是靠崔峴一個人振臂高呼,便萬人景從。
是靠鄭元晦從故紙堆里刨出古經。
是靠墨七在質疑聲中咬牙說出“七成”。
是靠李鶴聿那一筆疊梁閘驚才絕艷。
是靠岑弘昌卸下官袍以命相抵。
是靠蘇亥這一刀剖開最痛的瘡疤——然后敷上藥。
是一群如群星閃耀般的人,各自發光,彼此照亮。
在滔天黃水中,硬生生把散落四方的民心,一塊、一塊,拼了回來。
蘇亥立于雨中,衣袂翻飛。
任由罵聲沸騰了片刻,才抬手輕輕一壓,像拂去案頭灰塵。
再度開口時,如刀劈竹,干脆利落:“諸位且慢動怒。”
“蘇某方才那話,不是要諸位拎著鐵鍬去砸誰家大門。”
“是替諸位把賬算清楚——這渠要挖,活要干,可心里揣著疙瘩,手上有勁也使不出來。”
“是以,蘇某有個提議——凡是想走的富戶、官老爺,全部放行。”
“但有一條——人可以走,糧藥必須留下。這是諸位挖渠的活命錢。”
百姓怔住。
有人怒道:“他們會肯?”
蘇亥不惱,負手輕笑:“罵有用嗎?罵完了,他們還是走,糧藥還是帶走。”
“不如讓他們走,把糧藥留下。這是蘇某能替你們爭到的最好結果。”
人群騷動稍平。
一個漢子低聲問:“若他們不留呢?”
蘇亥揚眉,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人群:“諸位成千數萬人堵在城門口,他們豈敢不留?”
話音未落,富戶家丁們臉色煞白,齊齊后退。
連一群官員都神情大變。
蘇亥轉頭看向那群富戶家丁:“回去跟你們東家說——臨危逃難,必遭清算。”
“今日,由蘇某出面,請山長和方伯大人擔保,事后不追爾等責任。”
“這話作數。但有一樁,得說清楚:人可以走,糧藥留下。”
他抬手指了指百姓們攥緊的鍬把,笑容不變:“你們東家要是覺得虧,我蘇亥今夜親自登門,一樁一樁算賬。”
“糧藥留下,換平安出城,換官府不追,換百姓不動手——這筆買賣不虧。”
“談得攏,皆大歡喜。談不攏……”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只輕輕拍了拍身邊一個鐵匠的肩膀。
鐵匠咧嘴一笑,鐵鍬往地上一頓:“那咱就自己動手留人。”
家丁們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往外擠。
人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蘇亥最后看向一群官員:“諸位大人,水災一起,朝廷必定追責。”
“這話不中聽,卻是實話。”
“方伯大人方才說了,一切罪責,由他一人承擔。”
“諸位大人此時盡心治水,事后百姓萬民請愿,朝廷那邊未必沒有轉圜的余地。是坐等問罪,還是搏一條生路——”
他攤開雙手,微微一笑:“諸位自斷。”
蘇亥話音落地。
官員們不約而同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隨即齊齊上前,朝岑弘昌與崔峴抱拳:“方伯大人以命相保,山長以《共濟書》聚人心,我等豈敢落后?”
“即日起,唯方伯大人、山長馬首是瞻!齊心治水,與開封共存亡!”
眼看蘇亥一席話,軟硬兼施,把人心攏得死死的。
王珩之第一個大步上前,錦袍濕透,卻掩不住一身豪氣。
他抬手一拱,朗聲道:“王家雖不才,糧倉尚有余粟。”
“蘇兄說得對,留下的,才是開封的根。”
“我王珩之在此立誓——凡自愿參加挖渠者,事后每人領糧三石!出力多者,另算!王家若虧一粒米,天誅地滅!”
滿場瞠目。
三石糧,那是三個月的口糧!
李長年緊跟著站出來,抱拳向四方一禮,聲音沉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開封軍籍弟兄聽好了——李家世代簪纓,兵部尚有人脈。”
“諸位今日賣命挖渠,李家替你們向朝廷請功。”
“該升的升,該賞的賞,若有一樁落下,李長年提頭來見!”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篤定:“當然,前提是——咱們都得努力咬牙活著。”
原本還在遲疑的兵卒們,眼睛里迸發出熾熱神采。
老崔氏拄著竹杖,白發濕透,顫巍巍走到人群前。
她沒有豪言壯語。
只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拍了拍身邊一個青年的肩膀,聲音不大,卻比任何宣言都暖:“挖渠的好漢,日后崔家作坊優先錄用。”
“工錢只多不少,餓不著你們。”
天啊!
縱橫家的本事,今日眾人算是開了眼。
寥寥一番利弊分析后,竟能安撫各方,成合連之勢!
連王、李、崔三家都站出來傾力支援!
等等……合連!!
竟然真的成了!!
全場眾人猛地反應過來,不可思議的瞪大眼,心臟砰砰砰跳動。
掌聲是在一片沉默中響起的。
不是那種雷鳴般的轟響,而是孤零零的。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躁,像心跳。
所有人循聲望去——崔峴站在高臺上,雙手正輕輕拍在一起。
火光映著他清瘦的側臉。
眉目間沒有少年人慣常的張揚,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諸位。今夜,洪水當前,墨家拿出了機巧,儒家拿出了風骨,縱橫家拿出了膽略,武將拿出了熱血,百姓拿出了肝膽。”
“各顯神通,各司其職,各自咬牙扛下了自己的那份擔子。”
于無數目光注視中。
少年山長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緩緩掃過:“缺了誰,這場仗,都沒法打。”
沒有人說話。
鐵鍬懸在半空,火把在雨中噼啪作響。
崔峴的唇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眼眶發熱的溫度:“咱們貢院這里,此刻有成百數千人。”
“先前來的時候,人心如散沙,各懷憂懼,或思逃遁,或守孤憤,如舟行激流而各劃其槳。”
“如今,數千人能同呼吸、共命運,心手相連。”
“而數千人能擰成一股繩——那就意味著,城內數萬萬人,也能擰成一股繩。”
“這便是一面鏡子,它照見了一個道理。”
“當眾人之志匯成一道洪流,城內數萬萬人,亦可化為移山填海之力。沒有什么滔天洪水,能擋住萬眾一心。”
他忽然整了整衣冠,朝臺下深深作揖,長揖及地。
直起身時,聲音比方才拔高了一寸:“峴懇請諸位,自今夜起,自貢院起,做那洪流中的星火。”
“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百人傳千——讓全城都站起來,同這滔天洪水,斗到底!”
死寂。
不是沒有人反應,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然后,像是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
墨七第一個舉起矩尺,聲如鐵石:“墨家,愿為星火!”
鄭元晦扯下儒巾高舉過頭,長發在雨中飛揚:“古文經學,愿為星火!”
鏡塵合十,身后僧眾齊誦佛號:“佛門,愿為星火!”
王渙之、李長年同時抱拳,錦袍濕透卻掩不住一身非凡氣度:“王家李家,愿為星火!”
無數百姓們高舉鐵鍬、鋤頭、扁擔。
嘶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愿為星火!愿為星火!愿為星火!”
火把一支接一支點燃,從貢院向外蔓延,像無聲的潮水,涌入每一條黑暗的街巷。
最先動起來的是郎中。
他們背起藥箱,提著艾草,三兩結伴朝不同方向散去,邊走邊喊:“貢院有法子了!以水治水,能活命!家里有傷病的,送到貢院來!”
嘶啞的聲音在雨夜里傳出很遠,一扇扇緊閉的木窗后亮起燭光。
幾個富商站在人群邊緣,咬了咬牙,招呼家丁推起糧車,朝南市和北市分頭而去。
一個胖商人邊走邊回頭喊:“王家已經出糧了,咱們不能讓人看扁!各家各戶,愿意挖渠的,到貢院領糧!”
身后家丁舉著火把,把他的話一遍遍重復。
百姓們不再怯懦。
鐵匠拎起鐵錘,農夫扛起鐵鍬,婦人抱起捆好的麻繩,自發組成小隊,朝各自熟悉的街坊奔去。
一個瘸腿的老漢拄著木棍,站在巷口扯著嗓子喊:“后生們,山長畫了圖,墨家應了話,布政使大人拿命作保——以水治水,能成!”
巷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個年輕人激動披著蓑衣沖出來,手里攥著鐵鍬。
士兵們整隊出發,三人一組,沿著主街淌水奔跑。
一邊跑一邊吼:“軍令:凡能挖渠者,到貢院報名!李家替你們請功!”
雨水灌進喉嚨,他們不管不顧,一遍遍地吼,直到聲音嘶啞。
幾個年輕的考生擠在貢院廊下,就著火把的光,匆匆寫完一沓告示,塞給身邊的人:“貼到城門、貼到十字街、貼到每一個坊口!”
那些人接過告示,像撒種子一樣,消失在雨幕中。
不一會兒,街口的墻上就多了一張張墨跡淋漓的白紙。
火把一照,字字分明:“以水治水,活命之法。挖渠者,王家給糧,李家請功,崔家給活干。”
和尚們脫了袈裟,赤膊扛著沙袋,卻不往城墻走。
而是分散到各處水淹的低洼地,一邊救人一邊傳話:“施主們,貢院有召,山長有策,去挖渠,去活命!”
他們把老人孩子背到高處,又把年輕人拉出來,推著他們往貢院方向走。
火把越傳越多,越傳越遠。
每一條街巷都被照亮,每一扇緊閉的門都被敲開。
有人推開門,看見雨夜里舉著火把的身影,聽見那些嘶啞卻滾燙的吶喊,怔了一瞬。
然后轉身抄起鐵鍬,默默跟了上去。
“什么法子?以水治水?沒聽過……”
“管他聽過沒聽過,山長說的,布政使大人拿命保的,墨家說有七成把握——你去不去?”
“……去!”
一個,兩個,十個,成百上千個。
千千萬萬個。
隊伍越來越長,火把越來越密,像一條條火龍,從貢院游出去,又帶著更多的人游回來。
巷口一戶人家,門半開,一個年輕漢子正往外走,身后卻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爹別走!別走!”
小豆丁抱住他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漢子的腳步頓住,回頭看了一眼,眼眶紅了。
可還是咬著牙掰開孩子的手,踉蹌著消失在夜色深處。
母親從屋里追出來,蹲下身,把小兒子摟進懷里。
她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別怕。爹爹不是一個人去。爹爹跟著山長一起,去救城了。”
“山長?”
那穿著儒衫的小蒙童愣了一下,淚珠還掛在腮邊,哭聲忽然小了下去。
他抬起頭,眼淚汪汪地望著母親,又看了看走遠的父親,忽然伸出小拇指:“那……那我把爹爹借給崔夫子。”
“打完洪水,要還的。”
母親愣了一瞬,淚水奪眶而出。
她伸出小拇指,跟兒子認真地勾了勾。
小豆丁縮進母親懷里,輕輕擦拭掉母親的淚痕。
篤定地安慰道:“娘莫哭,崔夫子最講規矩了……他一定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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