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策

第六十七章 弒羽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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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弒羽而歸

第六十七章弒羽而歸

繁樓并沒有對她道謝,反而沉下臉聲色俱厲地道:“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要不是齊軍糧草被燒,你此刻就不是救我,而是陪我一起死了。”

冬云被他罵得有些錯愕,待得回過神來后,忽地笑了起來,她素來嚴肅,不茍言笑,如今這一笑,有如冰雪消融,憑添了幾分明媚妍麗,連繁樓也不禁有些看癡了,他見過不少貌美的女子,包括擁有傾城之貌的夷光;卻沒有一個人的笑容如冬云一般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

冬云笑過后,狡黠地道:“你真以為齊軍的糧草這么好燒?”

繁樓被她問得一怔,“什么意思?”

冬云不再賣關子,如實道:“那邊確實著火了,但并不是齊軍的糧草,而是一些枯枝爛葉。”

繁樓萬萬沒想到是這么一個答案,一時愣在那里,待回過神來后,他隱約猜到了幾分,“你放的火?”

“不然呢?”冬云替他包扎好最后一個傷口,似笑非笑地道:“真以為我會舍命來救你?”

繁樓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這個計策,竟連我都沒想到。”

冬云淡淡道:“一人計長,兩人計短,你和范先生雖然機智多謀,可終歸還是有一些想不到的地方。”說到這里,她看了一眼遠處或休息或包扎傷品的士兵,低聲道:“范先生真的沒事嗎?”

“放心。”繁樓艱難地坐直了身子,“他此刻應該已經在去往越國的路上了,替身我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任何破綻。”

冬云點一點頭,忽地起身道:“你現在沒什么大礙,我也該走了。”

繁樓詫異地道:“你要去哪里?”

“范先生此次回去,不知會遇到什么樣的危險,我得去幫他。”說著,冬云便要離去,然而剛走出一步,身后便傳來一聲痛呼,是繁樓,他捂著胸口,神色痛苦。

冬云長眉一蹙,“怎么了?”

繁樓虛弱地道:“我突然胸口疼,不知是不是也受了傷?”

“不可能啊,護心鏡還好好的,怎么會受傷呢。”冬云喃喃自語,隨即走到繁樓面前替他檢查胸口,并無傷口,正自疑惑時,繁樓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正色道:“你不能去。”

聽到這話,冬云哪還會不明白,有些生氣地道:“你騙我?!”

“范先生已經走了,你不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條路,根本追不上,再說范先生也不希望你跟去。”

“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冬云生氣地甩開他的手,若換了平時可沒這么容易,但如今繁樓重傷在身,自是沒什么力氣。

繁樓吃力地道:“你不懂得行軍布陣,調兵遣將,去了又能做得了什么?萬一途中出些事情,反而讓范先生內疚一輩子。”

原本去意已決的冬云,聽到這話,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僵在那里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她有所意動,繁樓趁機道:“這里也不安全,趁著追兵沒來,你趕緊回吳國,想辦法就將這里的事情告訴施姑娘,免得她真以為范先生出事了。”

冬云神色復雜地道:“那你呢?”

繁樓聽出冬云話語的關心,眸光為之一軟,“我沒事,大不了與他們拼個同歸于盡。”

冬云緊緊抿著唇,心中天人交戰,半晌,她一跺腳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來,可不想你再送了性命。罷了,在你傷好能夠自保之前,我就先跟著你。”

繁樓心中漫出一絲喜意,面上卻是一口拒絕,“我自有萬全之策,不需你來保護。”

“萬全?”冬云對他的話嗤之以鼻,“要是真有萬全之策,就不會弄成這副德行了。”

繁樓被她說得有些尷尬,“這……這只是個意外。”

“行了。”冬云揮手道:“我意已決,你不必再多說,除非你想我動身去找范先生。”

見她這么說,繁樓只得作罷,他們還算幸運,齊軍并沒有找過來,休整了一夜后,他在冬云的攙扶下領著一群傷兵回到營地。

看到繁樓活著回來,公孫離一陣失望,不過他跟了伍子胥那么多年,還不至于連這點心思也壓不下,當即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繁樓兄平安歸來可真是太好了,我剛才還和相國大人在商量派人去找你們呢。”

“公孫兄都還沒死,繁樓又怎么舍得死呢?”在看似和氣的笑容下,是一雙寒涼若冰的眼眸。

公孫離笑意不減地道:“繁樓兄可真愛開玩笑。”說著,他道:“對了,范兄呢,怎么不見他?”

“范兄在亂戰中不慎摔落鷹嘴崖,生死不明,還請公孫兄立刻派人搜尋。”

“繁樓兄放心,我立刻派人去找。”公孫離拍著胸脯答應,隨即又意味深長地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公孫離正要離去,忽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冬云身上,雖然冬云做男裝打扮,但公孫離閱女無數,豈會看不出冬云是女兒身,“怎么會有個女子?”

繁樓早已想好了說辭,推說是府中侍女,因為擔心他的安危,所以悄悄混在士兵之中。

公孫離倒也沒有細究,隨口問了幾句便走了,待他走遠后,冬云松了一口氣,低聲道:“他倒還好打發,沒費太多功夫。”

“好打發?”繁樓嗤笑道:“那你可就錯了。”

冬云疑惑地道:“為何?”

“公孫離雖沒伍子胥那么樣深的心思,卻也不是好打發的,又豈會輕易相信我的話,只是沒有表露出來罷了,他一定會派人暗中監視你。”說話間,一道靈光在腦海中閃過,或許……他可以像范蠡那樣,將計就計,讓伍子胥與公孫離好好吃一吃苦頭。

那廂,公孫離亦來到伍子胥帳中,剛一進去,便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體,伍子胥正拿著一柄刀端詳,看到他進來,遞過去道:“你瞧瞧。”

“是。”公孫離恭敬地接過,這刀與軍中慣用的并無區別,只是刀柄刻了一個“范”字。

他心中一喜,連忙朝伍子胥道:“這么說來,這具尸體果然就是范蠡?”

伍子胥頷首道:“從身形佩飾上來看,應該就是范蠡,只是不知為何他的臉被刮得這般利害。”

“鷹嘴崖高百余丈,崖下樹木茂密,被刮傷也算正常,您看他身上也有許多傷痕。這盔甲都破得不成樣子了。”說著,公孫離上前一步,輕聲道:“大人,繁樓回來了。”

伍子胥挑一挑半白的眉毛,有些驚訝地道:“他沒死?”

公孫離意味深長地道:“不僅沒死,還帶了一個女子回來,說是一直混在士兵之中。”

“有古怪?”

公孫離點頭道:“出征前,卑職查過他與范蠡身邊每一個人,并沒有這名女子,分明是剛剛來的。”

伍子胥負手在帳中緩緩踱步,走了幾圈后,他停下腳步聲道:“你來之前,老夫剛剛查到包圍范蠡他們的齊軍突然撤退的原因。”

“是什么?”公孫離急切地問著,他一直想不通,明明勝眷在握,齊軍為什么不乘勝追擊。

“有人在齊軍軍營附近拿一堆枯枝爛葉引火,假裝是他們糧草著火,齊軍擔心糧草,自然就退下。另外,據探子說,救走繁樓的,是一名身形瘦削之人,另外,繁樓那會兒還喊了一聲‘冬云’。”

“很明顯是女子的名字,顯然就是他身邊那名侍女。”說到這里,公孫離露出兇狠之色,“大人,可要卑職……”他比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動作。

“不急。”伍子胥搖頭道:“且先看看他們耍什么花樣,而且……”他走到一動不動的尸體前,神色復雜地道:“老夫總有些懷疑,若范蠡沒死,或許他會與繁樓聯系,你派幾個得力之人,暗中監視,切莫打草驚蛇。”

“卑職領命。”公孫離恭聲應下,步出營帳后就立刻派人日夜監視,到了第三天夜里,意外發現一只信鴿飛落在冬云手中,他們在冬云放走信鴿后,暗中截住,在信鴿腳上發現了一個竹筒,里面是一張薄絹,里面寫著偷襲吳軍之事。

“原來是齊國內奸,這個繁樓,藏得可真深!”伍子胥冷哼一聲,面色陰沉如鐵。

“現在怎么辦?”面對公孫離的詢問,伍子胥撣一撣手中的絹帛,冷笑道:“他們不是要偷襲我軍嗎,那就來一個甕中捉鱉,一舉了結這些齊軍。”

當天夜里,齊軍果然派人來偷襲,伍子胥按著計劃,將他們團團圍住,并且一個個殲滅、誅殺,看著齊軍一個接一個死在自己面前,伍子胥無疑是得意的,這樣的得意,讓他忽略了一件事,為什么來偷襲的齊軍只有區區一萬人,明明齊軍有八萬人馬。

就在伍子胥以為即將大獲全勝的時候,比之前更多數倍的齊軍突然從暗中涌了出來,將他們反圍在中間。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直至這時,伍子胥方知自己中計,但已經來不及,只能倉猝應戰,結果可想而知,此戰大敗,伍子胥也受了傷,被迫先行回到姑蘇。

夫差得知伍子胥弒羽而歸,又驚又怒,這次戰敗,等于是將艾陵拱手給了齊國,一旦齊軍恢復,下一步就是進攻姑蘇。到時候,吳國就是落得與兩年前越國一樣的下場,這是夫差萬萬不能接受的。

若說失去艾陵令夫差對伍子胥不滿,那么范蠡的“死”,無疑是將這份不滿推到了頂點,尤其是從繁樓口中知道伍子胥私改計劃,故意害死范蠡之后,終于是徹底爆發了。

夫差借口伍子胥受傷,收回了他的所有兵權,讓他回府休養,無需再理會此事。

伍子胥自是不肯,可任他怎么說都不能令夫差回心轉意,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執掌多年的兵權被夫差收了回去。

再說夫差那邊,回到暖閣中,意外看到夷光眼圈通紅,面有悲色,“這是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夷光搖頭,哽咽道:“沒人欺負,是我自己聽到范先生戰死沙場,心中難過。”頓一頓,她道:“我與范先生雖只見過幾面,相交不深,但能看得出他是一位有風骨的雅士,更難得的是他與大王極是投緣,萬萬沒想到范先生竟會英年早逝,實在可惜。”

聽到這話,夫差長嘆一聲,握著她的手坐下,“本王心里何嘗不難過,說起來,還是本王害了他,若當初本王阻止伍相帶他出征,他就不會死了。”

伍子胥兵敗歸來之后,夫差對他的稱呼第一次有了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親昵的稱為“相父”,而是改成了生疏的“伍相”。

夷光搖頭道:“此事不能怪大王,是伍相太過大意。”

聽到“大意”二字,夫差滿面冷笑,“他哪是大意,根本就是存心要置范先生于死地,心腸真是狠毒。”

夷光故作茫然地道:“伍相與范先生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范先生的錯就在于出現在草廬之中,出現在朕的眼里,所以不被伍相所容;繁樓也是,不過他比范先生運氣好,撿回了一條性命。”

夷光難過地道:“我本想著范先生滿腹經綸,文武雙全,對孫師留下的兵書亦有獨到見解,若得他輔佐,當可助大王早日成就霸業;若是戰死沙場也就罷了,不曾想竟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真是可悲可嘆。”停頓片刻,她婉轉地道:“在這件事上,伍相實在有些過份了。”

“何止有些,簡直是目無王法!”夫差手指攥得咯咯作響,兩眼噴出瘆人的寒光,直欲弒人;生平第一次,他對伍子胥起了殺意,以往雖然也惱其霸道專制,卻不曾如此痛恨。

孫武的事情,范蠡的事情,正在不斷觸及他的底線!

望著憤怒至極的夫差,夷光心中突然生出一絲茫然,一切都在依照著計劃進行,相信過不了多久,伍子胥就會徹底失去夫差的信任,再加上連年征戰,吳國的實力會不斷被削弱;相反,越國這兩年一直休養生息,暗中發展國力;此消彼長,過不了多久,越國實力便會凌駕于吳國之上。

到時候……越王會容得下夫差嗎?: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