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

第六十三針 宗師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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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幅繡品移到方臺中央,隔著數步,繡師們退到一邊,眾評審上前,南海繡坊的坊主和林叔夜也走了上來。

蔡有成看了兩邊的繡品,慨嘆道:“沒想到今年的海上斗繡,能看到如此佳作!”

徐博古蹣跚向前,摸了摸《藍采離支》,長嘆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又走過幾步,來到《葉藏丹果》前摸了摸,亦贊道:“好針工!好線路!”他回頭對眾人道:“皇明開國以來,貴省果然刺繡大興,只荔枝一題,竟然也同時有兩大頂尖高手,著實令人慕羨!”

霍綰兒雖然初入繡行,但她畢竟是富貴人家長大,繡品用得多了,自也曉得高下好歹,只是知識與經驗不如梁、蔡、徐這些終身在繡行里打滾的人罷了。這時看向兩邊刺繡,果然都是佳品:“這么說來,雙方難分高下了?”

如果彼此難以相下,梁晉定要挑一挑《葉藏丹果》的毛病,但這時已經勝券在握,便不怕對對手寬容幾分,于是笑著說:“若論針工、構圖,雙方難分高下,但上乘刺繡,還要論境界,凰浦繡莊的這幅《葉藏丹果》針工雖佳、構圖雖好,但論到立意,那就遠遠不及《籃采離支》了。”

他將繡品從繡架上取下來,輕輕一展:“諸位請看!”

眾人看過去,只見微斜的籃子并未繡出全貌,可以想象或是被人挎著,只是人手都未入畫——人手不入畫是要盡量精簡內容,所以這幅刺繡只是繡出了場景的一部分,籃子中的荔枝仿佛是剛剛摘下來一般放著,隨意而不混亂,荔枝果實層層疊疊,以其顏色之微妙變換凸顯著葉子與果實之間、果實與果實之間的層次變化。

“尤其難得者——”蔡有成也忍不住贊道:“茂源的絲線選的好,莞師用得更好——這顏色,一看就是荔枝剛剛采下來的樣子。《籃采離支》的這個‘采’字,那是完全表現出來了。妙,妙,妙啊!”一邊稱贊,一邊看了不遠處正在微笑的黃謀一眼。

蔡有成是潮州那邊的供奉,誰都曉得素來與廣繡行這邊不對付,連他都這樣說了,可見袁莞師的這幅繡是真的好。

霍綰兒經他一提,再看這幅繡時,果覺荔枝顏色鮮艷,真的像剛剛摘下來的一般,雖以絲線繡成,卻仿佛還有著植物的生命力。

徐博古聞言嘆道:“可惜,可惜啊!老朽目瞽,看不清這顏色上的微妙變化。可惜,可惜!”說著又向兩幅繡品摸去——他對刺繡的喜愛真是從骨子里發出來的,能摸到好繡品,就像老饕見到美食一眼——就算不能吃到嘴里多聞聞也是享受。

又見梁晉指著凰浦繡莊那幅說:“這幅《葉藏丹果》,論針工也是上佳的,只是可惜立意太過直白,在技巧針工上也沒有能展現令人拍案叫絕的地方,因此境界上便差了一籌。”

蔡有成也道:“的確,針工雖好,但立意上既有所不如,則以成品論便當居于《藍采離支》之下。不過繡荔枝能繡到與袁莞師一論高下,也算難得了。”

廣潮兩派的繡評師居然意見達成一致,這可是少見,眾人聞言皆是點頭。

黃謀走了過來,安慰林叔夜道:“林賢弟,你的繡莊初建,麾下高手就能與廣茂源的宗師一決高下,這一局雖然沒贏,卻也雖敗猶榮了。”他嘴角掛著笑容,眼角帶著笑意,然而眼睛一閃中還是露出了兩分得色。

林叔夜哼了一聲,就要開口,忽然傳來徐博古的一聲驚“咦”。

霍綰兒反應最快,便問:“怎么了徐老,有什么不對嗎?”

徐博古手上正摸著《葉藏丹果》,忽然搖頭:“這構圖……不對,不對啊。有幾路針法,似嫌多余。”

原來別人只是看,而徐博古是摸,所以眾人能看到徐博古看不到的顏色細微變化,但徐博古觸摸的時候,卻得到了更加細膩的感受。

聽了徐博古的話,眾人再次上前,一一細摸,蔡有成摸過后笑道:“徐老不愧是刺繡上州來老行尊,真是好手感!不錯,的確是有多余的針路。雖然隱藏得深,乍一眼看不出來,但的確是有十余路針線顯得累贅。”

梁晉摸了之后也笑道:“果然如此,這樣看來,這位高師傅繡的荔枝便不如莞師遠矣,高師傅啊,你的針功離宗師境界終究還差一步之遙。”

聽了這話,李繡奴微微嘆息,林小云應激性地不服氣,眾人則多輕輕搖頭,場上只有袁莞師眉頭微皺,似感不解:“這不應該啊。”而高眉娘則依舊波瀾不動。

眾人本來都覺得高眉娘就算不如袁莞師,但能拼到這里多半也是宗師境界了,可真正的刺繡宗師,一幅繡品刺下來絕無一針一線是多余的,多一針都要被行家詬病,哪有多出十余路的道理?

徐博古更覺奇怪,覺得以繡者如此高超的針功,不該出現這么大的失誤才對啊,于是摸了又摸,忽然道:“不對,不對!不止十余路,這里,這里,還有這里……怎么會多出這么多無用的線路,而且不是失誤,顯然是故意的,所以才會藏得這么深,可為什么要有這些多余的針路?這簡直毫無道理……咦,難道是……可是,這不是粵繡的路子啊……難道,難道……”他猛地向繡幅下面摸去,摸了一會,忍不住啊了一聲。

從化在廣州之北,約有百里之遙,乃是廣州城之遠郊,其地出溫泉,又稱溫泉湯,最宜養生,每年都有嶺南的富貴人家到此泡湯養身。

從前年開始,廣茂源就在這里建立一座別墅,鑿引溫泉入內,成為莊主常來散心避煩之地。

一個送信的跑腿緊急跑到別墅門外求見,卻被攔住了。

這時的別墅之內,水汽氤氳之中,陳子峰袒露著身子,摸著身邊一個女郎的微微鼓起的肚皮。

女郎幽幽湊過來,在陳子峰耳邊吐氣若吟。

“徐老,這幅繡有什么問題嗎?”霍綰兒第一個反應。

“徐老果然好鑒力!”徐博古尚未開口,林叔夜已經走了過來,含笑說道:“別人沒發現,還是徐老發現了這幅刺繡的真正立意。”

“真正立意?”眾人聞言都是一怔。

梁晉想起前面幾次凰浦繡莊翻盤的經過,暗道一聲不好,霍綰兒卻已經問道:“什么立意?”

“這幅繡的立意,自然就在《葉藏丹果》的這個‘藏’字,”林叔夜一邊說,一邊從繡架上取下刺繡,將之一展,將刺繡的背面給現了出來:“立意在此!”

眾人嘩的一聲,只見繡幅的背面,竟然也繡了荔枝!

“這是,這是……”蔡有成微張嘴巴,叫了出來:“雙面繡!”

雙面繡是刺繡中的高深針法,屬于“變體繡”的一種,民間又叫“兩面光”,是在同一塊底料上繡出正反兩面圖像。

此法雖難,但在場眾人多是行家,自然都知道這門針法,讓人詫異的地方在于:這場刺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從始至終沒有人看見凰浦這邊的繡師翻過來繡,所以竟無一人看出高眉娘在進行雙面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徐博古道:“我說為什么會多出那些針路,原來如此!”

天下四大名繡之中都有雙面繡的針法,而蘇繡于此尤精,剛才徐博古摸其針路,竟在里頭察覺到有蘇繡針法的痕跡,一時間沉吟不語。

霍綰兒應變極快,在梁晉等還未反應過來時,含笑說道:“《葉藏丹果》!好一個《葉藏丹果》,這個‘藏’字真是用得絕了。”

她眼光一掃,身邊屏兒馬上會意,如捧哏一般問道:“姑娘,絕在哪里?”

霍綰兒道:“將荔枝半隱半現在枝葉里面,果實藏于葉中,這是‘藏’字第一層含義。”

屏兒接口問:“那有第一,那就有第二了?”

霍綰兒繼續說道:“表面上看只有正面有荔枝,其實背面卻還有荔枝,刺繡藏于陰面,這是‘藏’字的第二層含義。”

“哇,這么厲害啊!”屏兒拍手道:“有第二,那還有沒有第三?”

霍綰兒笑道:“這位高師傅,是在我們所有人眼皮底下繡的,這里不僅有我這樣的繡行素人,更有梁先生、蔡先生、徐老先生這樣的大行家,結果所有人都沒發現,所有人都被瞞過,立意深隱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這是‘藏’字第三層含義。”

說到這里,霍綰兒嘆道:“一幅刺繡,有了三層‘藏’意,這幅《葉藏丹果》這個藏字用得好。”她轉頭對蔡有成道:“蔡先生剛才說,上乘的刺繡,必須在立意高雅的同時,能在技巧上有所展現,高師傅以雙面繡的高超針法來展現‘藏’之深意,這一點卻不正與蔡先生所論不謀而合!蔡先生,我說的對吧?”

蔡有成一時愣住,眼角一瞥黃謀,只見二公子臉色不善,然而被霍綰兒當面這么一問,卻還是不由得道:“是,的確是。”

梁晉看了霍綰兒一眼,忽然道:“霍姑娘這評繡的本事,也是上乘境界了。”

“梁先生取笑了。”霍綰兒笑道:“刺繡我雖然不是很懂,但剛才幾位先生都說了,論針功、論構圖,這兩位師傅是不相上下,剛才諸位還被瞞著的時候,都說要分勝負,只能著眼于立意上。現在看來:《籃采離支》以刺繡技巧暗合古蘊,有舊意;《葉藏丹果》則以雙面繡另辟蹊徑,可說是別出心裁——一個有舊意,一個有新裁,這立意上,顯然也是難分高下了。”

她環顧:“若是如此,卻該如何論高下呢?”

就在這時,有人叫道:“那就數荔枝!數荔枝!誰的荔枝多誰贏!”眾人望去,卻見說話的是林添財。

原來刺繡的針工他懂,但這什么立意、什么境界他就鬧不大明白了,可他會數數啊,從剛才一直盯到現在,知道茂源那邊大大小小繡了二十一顆荔枝,凰浦這邊半隱半現繡了十六顆,本來是凰浦這邊少了,可現在背面荔枝一出現,林添財眼尖,就看出至少有七八顆往上,兩相一加肯等比那邊多了,于是高呼了起來。

梁晉聞言怒道:“這是上乘斗繡,數什么荔枝!”

林添財叫道:“斗繡圍棋最后要數圍棋,斗繡荔枝為什么不能數荔枝!”

梁晉道:“上乘斗繡,斗的是風格、意蘊、境界、立意,哪有數荔枝多少決勝負的?”

林添財道:“那你們剛才不也說,什么構圖,什么立意,還有針工什么的,雙方都不相上下嗎?”他往人群里一招呼:“既然都不分上下了,那就數一數荔枝,誰的荔枝多了誰贏!大家說對不對?”

人群里有十來個是他帶來壯聲勢的漁民,剛才雖然看得悶但因為拿人錢財也就沒走,這時就跟著林添財起哄:“倒也沒錯!”“反正別的都差不多,那就數數啊。”

梁晉道:“……”

換了別的場合,他就要靠繡評權威壓下去或不加理睬了,但霍綰兒剛剛做了一番精彩的繡評,賦予了《葉藏丹果》三層含義,這時眾人再起哄,他反而不好威壓不顧了。

便在這時,袁莞師走了過來,眾人便都靜了,只見她從林叔夜手中接過刺繡,將繡展了展,忽然示意了一下徒弟,兩人將繡幅拉開,在眾人面前轉了一轉,這一轉,又引起了數聲驚嘆。

原來竟不止是雙面繡這么簡單!這幅繡如果單面看只是有凹凸的層次感,可雙面轉著看,竟然像是一棵荔枝樹的一個截面從正反兩個方向看時的樣子——這是視覺上的立體錯覺!

在場繡評人都是識貨的,這個角度一擺,眾人都覺得目眩,喝彩之余心里都想著:“凰浦的這個繡師,真是好厲害!”一時之間,方臺之上所有人都靜默了。

袁莞師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以針功而論,高師傅的荔枝繡未必就在老身之上,但我這幅繡是積數十年之功,而高師傅則是臨機新變……”

她將《葉藏丹果》還給了林叔夜,朝著高眉娘的方向彎腰一福,高眉娘遙對還禮。

便聽袁莞師說:“高師傅神技!東莞袁惠妹,甘拜下風。”

梁晉目瞪,黃謀暗驚,蔡有成結舌,霍綰兒挑眉,林叔夜撫胸長舒了一口氣,李繡奴再望向高眉娘眼神已滿是崇拜,而臺下黎嫂和喜妹則高興得跳了起來,林添財尤其哈哈大笑,笑道仿佛天上掉金子一般:“哈哈,哈哈!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們贏了袁莞師!我們贏了廣茂源了!”

眾人齊齊向高眉娘拱手賀喜,袁莞師這一認輸,不只是凰浦繡莊的勝利,高眉娘本身也將躋身刺繡宗師的行列。

然而她唯一露出的眉眼卻沒有半點起伏,沒有驚訝,也沒有歡喜,更不回應眾人的恭賀,禮貌性地福了一福,對林叔夜道:“莊主若無吩咐,妾身告退。”說著便轉身離去了。

見她如此冷淡,除凰浦眾之外所有人都是愕然,都想:“這人好狂!”

旁人只是這么想,梁晉惱羞成怒之余卻說了出來:“哼!狂妄!”

只有林叔夜看著她瘦削柔弱的背影,心里忽然冒起一個念頭:“姑姑不是狂妄,她是孤獨……”

那個孤獨的女人快走到方臺邊緣、將下階梯時,忽然整個人晃了晃,竟栽了下去。

林叔夜大吃一驚:“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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