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袖盈華年3愉之失心_wbshuku
3愉之失心
3愉之失心
蘇愉不過自然下墜了丈許高度,便突然擰轉身軀,足尖蹬上一塊凸石,順勢往后一躍,雙手順利攀上一根臂粗的老藤。
蘇愉蕩秋千似的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腰身往下一沉,穩穩落在崖壁凹處一條崖洞入口的地面上。她輕吁了口氣,扔掉老藤,拍了拍手,開心地笑了:“很好,這根老藤總算還未枯敗。”心里想說的卻是自己的身手還是這樣靈活,眼里掩飾不住地透出些洋洋得意來。
然而這些許的得意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蘇愉低頭看了看自己,默然脫下喜紅外衣,露出里面的一套清爽水綠色絲裙。蘇愉嘆了口氣,將喜服鋪在地上,抱膝坐下。
連月來揪在她心口的傷楚、絕望、苦痛,她終于悉數還給了他,而她并沒有像預想中的那樣解氣。
蘇愉將頭埋入臂中,直到不用手臂遮擋眼淚也不會流出來的時候,才抬起頭來,嘆了口氣:“報復弗如忘卻,娘說得果然不錯。唉,罷了,愉之失心是謂俞,往后,我便叫蘇俞罷。”
蘇俞話音剛落,忽然有一個小小身影“倏”地從她眼前躥過。她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它抓住,舉到眼前一看,原來是只小松鼠。小松鼠想是出來覓食,不妨被人逮住,嚇得“吱哇”亂叫起來。
蘇俞抿嘴直樂:“嘿嘿,小東西,你跑不掉了!正好,我問問你,‘俞’字怎樣?”
小松鼠在蘇俞掌中一通亂扭,蘇俞點頭:“嗯,的確很好聽!‘俞’意‘愉悅’,我并沒有違背娘為我起名的初衷,這樣很好。”
小松鼠扭得更厲害了,兩只圓溜溜的小眼睛滿含驚恐地瞪著蘇俞。蘇俞嘆了口氣,手微微松開,小松鼠“哧溜”一下便沒了蹤影。
蘇俞雙臂環抱住小腿,下巴支在膝蓋上,一直呆呆坐在崖邊,看著太陽慢慢西移,消失不見,直至薄暮漸起,月上中天。
蘇俞站起身,揉了揉已經酸掉的膝蓋,苦笑道:“蘇俞的第一天,真是糟糕透了,不過以后會好的。”
蘇俞轉身走進了崖洞。因為幼時常來此處玩耍,她記得很清楚,崖洞另一側的出口外有一條小路,可以從那里繞回山上。
走開兩步,蘇俞又折回頭去,找了幾根粗些的樹枝,在崖壁上挖出個小洞,將鋪在地上的喜服團成一團塞了進去,又拾了些方才挖出的散土,將小洞密密封起,想了想又在壁上刻了五個字:“蕭君遠、蘇愉”。
蘇俞盯著喜服的“藏身之處”看了半晌,輕聲道:“蘇愉,君遠,再見。”趁著淚珠還未滾出眼眶,蘇俞急急轉身,一頭鉆進了崖洞。
從黑漆漆的崖洞中一出來,便覺林中月色分外明亮,蘇俞的心情莫名好了許多,干脆放慢了腳步,靜靜享受著月下林間的靜謐。
蘇俞手里輕甩著一根隨手折下的嫩枝,慢慢向爹娘墳墓的方向踱去。她打算再去向爹娘告個別,往后還會不會回到攀陽城,她心里并沒有把握。
走了沒多遠,蘇俞模糊聽見前方隱隱傳來零碎的爭辯聲。蘇俞心里一驚,這樣晚的時候,林中怎還會有人?她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祈禱自己不要遇見他們,深更半夜在這荒山老林當中,她一個女子總歸是有些害怕的。
蘇俞越往前走便越覺不對,怎的越接近爹娘的墳墓,那聲音就越發清晰呢?待走至平崖邊緣,蘇俞心里暗暗叫起苦來,說話的人恰恰就立在那片平崖上,她想繞都繞不開。
蘇俞悄悄后移兩步,閃到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樹后,左手扒住樹干,右手悄悄握住藏在腰間的匕首木柄,只斜斜探出個頭去。
只見平崖中間,一男一女相對而立,借著明亮的月色,蘇俞能清楚地看見女子的面容和男子的背影。蘇俞心中微嘆,那女子容顏堪稱美麗非常,膚白似雪,五官精致,一雙美目此刻正被淚水浸染得水亮晶瑩,真真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楚楚動人模樣。
蘇俞目不轉晴地盯了那女子半晌,心中疑惑漸起,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那么她帶給自己的那絲莫名的眼熟感所謂何來?
想了半天也未能想出些許結果,蘇俞放棄地將目光移開,落到那女子對面的男子身上。一身潔白暗紋云錦裁衣、雪玉簪發的頎長男子正垂手靜立,一頭如墨青絲順肩傾瀉而下,月色正盈盈流轉于墨發之上,只一個背影,已是說不出來的意態風流。
如水月色溫柔籠罩著夜間的山林,陣陣蟲鳴聲反襯得林間更加幽靜,絕美的女子與挺拔的男子相對而立,這應該是一幅唯美平寧的畫卷,如果……他們不是在激烈爭吵的話。
那男子話中似浸滿苦澀之意:“蕪兒,早知如此,我寧愿違了父命,也不會將你的身世告知于你。”
被喚作“蕪兒”的女子冷笑:“不告訴我,讓我繼續傻乎乎地把仇人當恩人?真是荒唐,認賊作父這種事情竟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男子耐心道:“廟堂之上本就風起云涌,蕪兒,許多事情并非如其表面那般簡單。”
女子搖頭:“再復雜的事情,也敵不過百姓的眼睛。尉遲紹陷害忠良致使蘇家滿門抄斬之事,整個沐國有誰不知?難道他們都如我一般被蒙了眼睛?”
男子走近幾步,手撫上女子的肩:“蕪兒,請你聽我……”
女子疾退兩步,一把將男子的手甩開:“不要碰我!”
男子收回手,慢慢收握成拳:“好,蕪兒,我不碰你,我只求你聽我述完當日情形,再下定論,可好?”
見女子并未反對,男子微松了口氣,繼續往下說:“當日先皇在沒有透露任何風聲的情況下,突然下出緊急抄斬令,并迅速往蘇府派出大批禁衛。那些禁衛們抄家的抄家,審人的審人,蘇府當時已是混亂一片。父親抓住這一時機,派了人潛去蘇府,想要趁亂將你姐妹救出。不想那人只抱了你一人回來,你妹妹卻不知所蹤。宮里很快得悉你姐妹二人消失不見,立即派人全城追捕。當時情況萬分危急,迫不得已之下,我父母將只有五歲的你塞進我懷中,囑咐我一定要帶你逃出攀陽,保住蘇家血脈,他二人自己卻引了追兵離開。父親走時交待,讓我在你及笄之后將你的身世告知于你,道是如此才不負“蘇家血脈”四字。唉,我便是怕你會生出這樣的猜測,才將此話拖了三年方告知于你。蕪兒,你仔細想想,若當真是我父陷害蘇家,那么他又何必要斬草留根,冒死將你救出?”
女子恨聲道:“我怎會知道他作的究竟是何打算?或者,你父親自覺罪孽深重,又想著我姐妹二人不過是兩個不頂事的小丫頭,于是想以搭救我姐妹二人性命之舉來略略抵消些心里的罪惡感?”
男子苦笑:“你當時還小,并不知那日情形是何等危急,我父母如今是否尚在人世都是個問題,蕪兒,這世上沒有人會拿自己的性命來抵消所謂的罪惡感。”
女子點頭:“對,要抵消罪惡感,就應該像你這樣,十三年如一日地寵我、縱我。”
男子身側雙拳緊握,聲音里夾雜著一絲疲憊:“在你眼里,我寵你、縱你,就是為了要抵消罪惡感?”男子疾進一步,雙手扣住女子雙肩,不容她掙開:“蕪兒,你當真是這樣想的么?”
女子偏過頭去,臉上一派倔強。
男子深深嘆氣:“蕪兒,告訴我,究竟要怎樣,你才肯信我?”
女子冷笑:“究竟要怎樣?不若你跪下來求我,再讓我刺上一劍,報了我蘇家這血海深仇,如此,我倒或許可以消去些心頭之恨!”
男子怔住不動,呆呆看著女子。
女子忽然抬手,“刷”地抽出男子腰間佩劍,后退兩步,劍尖指向男子,大笑道:“不敢說話了吧?”
蘇俞握在匕首上的手慢慢松開,垂目嘆氣,自己早晨方經歷一場“生離死別”,晚上竟又碰見這樣一出戲碼,可嘆造化弄人。一時間又有些心灰意冷,這世間不如意之事,果然十之八九。蘇俞正自想著,忽覺前方安靜得有些詭異,不由疑惑抬頭。
這一抬頭,蘇俞只驚得雙目大睜。
那男子沉默許久,啞聲吐出一個“好”字,右手一撂長袍下擺,挺拔的身軀緩緩下沉,竟然當真跪在了女子面前!蘇俞驚得不能自己,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一份感情究竟要深到何等程度,才能讓一個男人摒棄尊嚴、在一個女人面前跪下?蘇俞急急將視線移到那女子臉上,想看看她現在是何反應。那“蕪兒”心里的震驚顯然并不比蘇俞來得更輕,只見她美目大睜,正以手捂唇,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的男子。
男子的聲音卻是一派平靜:“要從此江湖兩忘的話,我不會接受。蕪兒,若當真要刺我一劍才能消去你心頭所恨,那么,刺吧!”
女子握著長劍的手不住發抖,嘴里喃喃道:“你你你瘋了!”
男子嘆了口氣,右掌忽然豎起,往后一拉,帶出一陣掌風,掌風一起,女子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軀猛地往前跌去,手中長劍“嘶”地刺入男子左胸。
蘇俞心神俱震,飛快地抬手捂住嘴唇,才堪堪壓下就要溢出喉間的一聲驚叫。
劍其實刺得并不深,那女子卻如同魂飛魄散般地滿臉驚恐,驚叫著扔掉手中長劍,腳下連連后退,嘴唇幾番顫抖,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男子左手捂住傷口,慢慢站起身來,柔聲道:“蕪兒,這樣,可以跟我回去了么?”
女子像看怪物似的看著男子,神情狂亂:“瘋了!你真的瘋了!我不要再見到你!永遠不要!”說罷轉身狂奔而去。
男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怔怔看向女子離開的方向,衣襟下擺處開始有鮮血滴落。
蘇俞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只覺眼前情形過于詭異,連方才令她心喜的月色都變得滲人起來。盯著男子白得跟鬼似的背影,蘇俞心里越來越恐慌,再也顧不得其它,猛地轉過身去,拔腿便走,心里只想著立刻離開此地。
蘇俞腳下步子甫一邁開,身后一道寒聲陰陰響起:“看了這樣久,如此便想走么?”: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