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不易72講古_wbshuku
72講古
72講古
“娘,我走了,您真的沒事么?”
“沒事,惔兒,娘沒事。”
“娘,要不我不走了,等我再大一點,帶你一起走。”
“傻孩子,娘這輩子是走不出這個院子了。你跟著我過的什么日子,娘心里有數,娘知道你喜歡讀書,知道你不喜歡奉承別人,可娘也是沒有辦法啊,誰讓咱們生來就矮人一頭呢。不說了,孩子,你是娘這輩子最大的驕傲,這個大伯娘是個好人,”她指了指桌上的銀子:“善良,心細,沒架子,你跟她去我是極放心的。我不放心的是你,你性子拗,嘴也笨,喜怒都掛在臉上,出去要吃虧的。”
“娘,我都懂,我都會改……”
“兒子啊,娘也沒啥囑咐你的,天可憐見,讓你能離了這個家,你在外面千萬要照顧好自己,與人為善,凡事都要忍著,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千萬要記住了。”
“我記住了,娘,我會忍的。”
花姨娘揩了楷眼角的淚珠,轉身從箱底拿出一件外袍:“天氣熱了,娘想給你做件袍子換洗,沒想到,你居然明天就要走了。這袍子還有幾針沒縫完呢,你先睡吧,娘把這幾針做完了再睡。”
“嗯!”敏惔甕聲甕氣的答應了一聲,他朝外走了幾步忽然翻身回來撲到花姨娘腿邊跪下:“娘,你千萬要保重身體,兒子一有出息就回來接你!你千萬要保重啊!”
“娘,娘?”敏惔驚恐的發現娘忽然不見了,凳子上坐著的人變成嫡母殷氏,正冷冰冰的盯著他:“誰許你管這個賤人叫娘的?”
他啊的大叫一聲,從床上翻身坐起,臉上冷汗淋漓。
“惔少爺,你又夢魘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慌忙跑進來。
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從枕頭下面摸出臨走前娘給縫的袍子緊緊抱在懷里,來到俞家三天了,他每天都夢到那晚分別時的情景,無一例外最后娘都消失了。
“你跟我去見娘,你每晚都被噩夢嚇醒,這怎么行!”不知何時俞守之也進來了,鈴蘭安排他倆住隔壁,看來他也被驚醒了。
“不用了,我沒事。”敏惔勉強擠出幾個字就向床上倒。
“不行,你前兩天也是這樣說的,快跟我來。”俞守之不由分說的上前拉他,滿臉俱是關心之色。
“明天吧,行不行,你看現在都半夜了。”敏惔和他進行拉鋸戰。
“那好吧,明天,明天你一定要跟我去說哦。”他回頭看了看呆立在一旁的小丫頭:“要不讓繡夏摟著你睡吧,有人陪著你就不害怕了。”
“不成。”兩個人異口同聲的大聲說,把俞守之嚇了一跳。
“我去給惔少爺拿水。”對上俞守之不滿的眼神,那個叫繡夏的丫頭趕緊找個理由溜了。
俞敏惔也不知該如何和他解釋:“我睡覺不老實,會踢到她,你快回去睡吧,我保證再也不做噩夢了。”
“做不做噩夢豈是你說了算的,繡夏也怪,以前她和迎春爭著抱我睡,怎么這會又不愿意了。”俞守之嘟嘟囔囔的往外走。
子諾剛進家門鈴蘭就如實向他回報:“你說虹兒是怎么這么不懂事,什么事都和妹妹比。敏情是個女孩兒,年歲又小,況且是我跟弟妹私下里說好了的,帶回來養幾年不算啥大事。但敏惔是男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不管不顧非要把人領家來,你沒看見三弟妹那臉色,看我像看拐子一樣。”
“哪有那么嚴重,她可能只是比較意外。其實虹兒也蠻可憐的,從小到大都是自己玩。帶來就帶來吧,孩子多了熱鬧。”
“你倒是熱鬧了,也不管人家爹娘咋想啊。”
“你不是都說了嘛,他們要是真不愿意肯定會攔你的,好了,帶都帶回來了還能怎么樣。”
“是啊,帶都帶回來了,最起碼也要住上一段時間才好。還有啊,我們走的時候二嬸非要裝了兩大車的特產野味,不收就不讓我走,這個,不算受賄吧。”
“自家親戚怎么能算受賄?”
“我比較怕嘛,官場的規矩我又不懂,萬一被人揪住小辮子就不好了。二嬸還托我求你提攜子語呢。”
“那也要有機會再說。哎,若是做官的各個都像你這么謹慎就好了,拿一點東西算什么,成千上萬畝的良田他們也敢要。你知不知道申縣是誰那么膽大敢砸縣衙?是吳家。”
“德妃的娘家?”吳家上任家主吳庸之是三朝元老,女兒掌中宮鳳印十幾年,雖然后來他兒子吳世芒因參與金陵之亂被定罪流放,但新帝仁慈,對金陵之亂的叛黨只罰首惡,余下的概不追究,因此吳家仍有一些人在朝中任職。
“正是他家。說出來下你一跳,光他家名下的土地就有八萬畝,占到申縣全部土地的一半還多,而且全是上等良田,佃戶萬余人,如此多的民田盡成私產,朝廷賦稅焉能不降,國庫焉能不空?。”
“為什么說民田變私產?”不知何時俞守之鉆進來,瞪大眼睛望著父親。
“你怎么過來了?”
“敏惔每天晚上都被噩夢嚇醒,我來找娘想想法子。”守之從門外硬扯了一個小人進來:“你快進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俞敏惔依舊低著頭,整個人顯得更小了,鈴蘭拉了他的手溫柔的問:“怎么了,新地方睡的不習慣?”
俞敏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守之在一邊補充:“他每晚都被噩夢嚇醒,有時候還叫娘呢。”
“想娘了?”她瞪了二兒子一眼:“沒事的,敏惔已經非常勇敢了,嬸娘在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是娘不抱著就不敢睡覺呢。要不,過幾天嬸娘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回去。”俞敏惔突然翻身跑了。俞守之追了兩步,又好奇的折回來:“爹,你還沒說民田怎么變私產了呢?”
鈴蘭笑罵道:“還不快去看看敏惔去哪了,都是你,非要把人家從家里帶出來!”
誰知門外露出一個小小的頭:“我沒走,我也要聽吳家的故事。”
“好,那我就講一講。”俞子諾朝他倆招了招手,一邊一個抱在腿上:“你們應該知道,我朝有令,凡是中舉的人家種田不用交賦稅,也不用服徭役。此舉本是鼓勵人們考科舉為國出力,因為讀書既需要花時間,又需要很多錢買筆墨紙硯等必要的物事。可是后來,卻成為一些人謀取私利的工具。”
“一村之中只要有一人中舉,四里八鄉的農戶都把自家的田地白白送給他,算成他家的私產以逃避朝廷的賦稅徭役。其實,這些田地還是原來的人在耕作收獲,除了官府備案的地契的名字變了之外什么都沒有變。除此之外,皇室宗親的皇莊,有爵位的人家被賜予的功勛田,甚至寺廟道觀名下的供奉田,也都在免稅之列。”
“當然,他們每年也要向自己名義上的主人交一些糧食銀錢,雖然比賦稅少,但也足夠他們過上吃喝不愁使奴喚婢的生活。這些官宦縉紳嘗到了甜頭,益發喜歡占地蓄產,他們不再滿足于別人的獻地,而是依仗勢力巧取豪奪,以極少甚至白占的方式強搶農戶手中的土地。越來越多的土地集中到少數為官做宰的人手里,朝廷能收的賦稅年年減少,百姓沒有土地可耕種,衣食無著,成為流民,唯一得利的就是那些王公貴族,地主豪強,他們不用勞作卻能世代享受土地帶給他們的財富。這就是民田變私產的過程。”
“若是任由這樣的情況持續下去,國庫空虛,民不聊生,盜匪四起,我們的朝廷可就危險了。”兩個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聽得十分專注。
“來,你們倆說說,此事該如何應對?”
“不收稅就好了。”俞守之搶著答:“不收稅百姓就不用去依附權貴了。”
子諾哈哈大笑:“不收稅可不行,皇家的花銷,軍隊的給養,百官的俸祿,甚至興修水利、造橋鋪路、修建驛館和鄉學,這些開銷都要從賦稅中出。不過,輕傜薄役倒是很重要的一條,朝廷要想千秋萬載的延續下去,就不能從百姓那里拿的太多。”
“所有的人,無論貴賤,按占有土地的多寡都要交稅。”俞敏惔小心翼翼的說。
“是啊,除此之外就是這個方法了。在我們之前的王朝,也都出現過類似的土地兼并,當時的有識之士,也都提出了很多改革措施。最有名的一次叫“王介甫變法”,王介甫是個人名,他做宰相的時候,提出重新丈量全國的土地,要求那些大地主大縉紳把吃進去的土地吐出來,除此之外,他還想出均輸法,市易法,青苗法,保甲法等很多法令,就是為了盡快充實國庫,安置流民。不過,這場轟轟烈烈的變法不到五年就失敗了,他本人憂憤終老,那個朝代在不久之后也被農民起義軍推翻了。你們想知道他失敗的原因么?”
“想!”
“想就去讀書,書上全寫著呢。尤其是虹兒,我聽說學堂里的先生見了你都頭疼,讓背的書不背,讓寫的字不寫,上課就是畫小人,還捉蛐蛐放到別人衣領里。”
“那些書太無趣了,”守之跳下地來背著手搖晃著腦袋:“先生更無趣,整日里就是叫我們背書背書,還說什么書讀百遍,其義自現!”
“爹,我看他就是自己都不懂,所以拿這句話糊弄我們,像爹今天講的這些,我就很愛聽。”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