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斷江山

第二卷:官海風雨 第四十六章:拿下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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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帥,老軍為什么不歡迎我們?”穆埕站在秦禝身邊,百思不解地問道,“老軍在這里的兵馬就那么多,我們的到來,是對他們強有力的支援。”

秦禝抬起頭看著穆埕。“老軍以為,只有一鍋飯,我們多吃一口,他們就要少吃一口。”

穆埕明白了,這是在說功勞的事情,想一想,不無擔心地說:“那我們天天閑在這里,還能有功勞么?”

秦禝卻笑了一笑,說道:“我們到了這偽都城外,就是功勞!”

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是穆埕所擅長的,他覺得自己大帥的這句話寓意很深,正在似懂非懂,用心去想,吳椋已經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大帥,兩江總督曾繼堯,急召您到大營見面。”

欽命兩江總督、奉旨節制沿海軍務、替朝廷底定半壁江山的曾繼堯,終于來了。

秦禝抑制住自己的緊張心情,起身進入后帳,由吳椋伺候著,將整套公服一絲不茍地穿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

數百名親兵一同上馬,衛護著秦禝從駐節的行營,馳赴老軍的大營。

到了營外,只見營門已經大開,在門口迎接的,卻不是老軍的將領,而是兩位身著長衫的文士。

“秦帥辛苦!”兩人之中,白面無須的那一個,比較年輕,卻先開口致意,“我叫增沐澤,奉了父親的命令,在這里等候秦帥。這一位是趙暨,趙先生,是我父親幕中的客卿。”

秦禝面帶春風,拱手抱拳,“不敢當兩位的遠迎,實在是有勞了。”

幾句寒暄過后,由增沐澤和趙暨陪著,直入中營。曾繼堯卻不在他的大帳之中。而是將臨時的行營,設在了西側的一頂較小的帳子里面,帳外也不見兩江總督那種儀從煊赫的威勢,只有七八個親兵在按刀站班。見到秦禝這樣的大員,亦是面無表情。

秦禝心想,這不見得是他們見多了大員的緣故,等到增沐澤通報進去,就聽見里面一個濁重的聲音說道:“請他進來吧。”

說話之人,自是曾繼堯無疑。不過曾繼堯在京為官十余年,他的話,秦禝盡可以聽得清楚明白,等到增沐澤出帳相延。便快步走進去。見當中一位穿著灰布長袍的老者。站著相迎。

“龍武軍統帥,蘇州長史秦禝,參見督帥!”

秦禝報過了名,不待曾繼堯有阻止的表示。便利索地行了一個禮,起身取出手本奉上。

遞手本奉見,固然是下官初次參見上官時的禮儀,但也要看彼此之間的身份地位,親疏遠近。以秦禝而言,身負爵銜,又是統帥一軍的大將,賜斗牛服,原本無須此舉。因此算是對曾繼堯格外表示尊敬的意思。

曾繼堯站立相迎,亦是以示禮遇,見他這樣,微微一怔,擺了擺手道:“這可不敢收,請坐了說話。”說罷,將手一讓,自己先坐了。

“是,督帥請叫我文儉好了。”秦禝跟他隔了一個案子坐下,這才有功夫,可以好好看一看這位在國朝官場上,聲名如雷貫耳的人物。但是還不待秦禝多看,曾繼堯已經開口了。

“文儉,你跟紀德,在蘇州打得很好。”曾繼堯的語氣,平緩沉穩,峻刻深沉的臉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哀樂,“當初在申城,亦是靠了你的龍武軍,才替朝廷保住了這一方富庶之地。”

“下官不敢當督帥的夸獎。”秦禝心想,曾繼堯不愧為大儒,果然不肯欺心,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正在惱火自己,是一定的,但卻并不因為這個,就抹煞自己的功勞。

而曾繼堯,卻也在琢磨著這個秦禝。

在涉及到勛貴的事情上,曾繼堯一向謹慎,固然靠的是子弟兵,但得到勛貴的襄助,朝廷的信任,也是一個關鍵,其中當政的那位,尤為重要。

另一個則是齊王。京城政變之后,朝中頗有人以為曾繼堯乃是王彧一黨,還好齊王不糊涂,雖然推翻了王彧,但在平隋匪的戰事上,仍然沿襲了王彧的主張,重用老軍,替曾繼堯調兵籌餉,這也才有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而曾繼堯也算是不負所托,以州官的身份,創立老軍。文人帶兵,十載艱難,成為了朝廷的一根柱石。

而他個人的修養和品德,亦為許多人所交口稱贊。他年輕的時候,其實是急躁的性子,后來修習道家學說,漸漸把性子扭轉了過來。到了現在,養氣的功夫已是極深,一個“忍”字,練得爐火純青,不惟戒慎恐懼,而且身居高位,清廉一時無二。

然而,曾繼堯固然是清慎端方,但他的身上,卻也背負了一個很大的包袱,這是秦禝深知的。

這個包袱,就是他的四弟,曾繼全。

很奇怪的是,曾繼堯這位大名鼎鼎的老軍統帥,卻是一個拙于陣前指揮的人——在他這一生中,凡是親臨敵前,親自調度的戰斗,無一不是以失敗告終。他的長處,在于選人,練兵,籌餉,制定方略,掌握全局。換句話說,是個帥才,而不是將才。他需要有人替他頂在前面,沖鋒陷陣,攻城略地,這個人,也就是他的四弟曾繼全。

曾繼全的性子,與他的老兄恰恰相反,像一只兇猛的斗犬一樣,好勇斗狠,堅忍不拔,認準的事情,便義無反顧,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麾下的兩萬士卒,是老軍的頭號主力,先破安慶,再圍江寧,替大哥立下汗馬功勞,自己更是先后三次受傷,身上創痕累累。老軍能有今日,與曾繼全實在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因此,曾繼堯對他這個四弟,也是呵護有加,一定要想辦法成全他打破“偽都”的志向。外來的軍兵,固然別想染指江寧,就連他麾下大將鮑吝所統帶的前鋒軍,這樣的老軍起家時便建立起來的嫡系部隊,因為不屬于曾繼全的統屬,亦不能有入城之望。

現在秦禝卻來了,而且還是個

新晉勛貴,曾繼堯終究還是決定,要來見一見秦禝,才能鎮住局面——清慎端方是一回事,權謀又是一回事!在為官十余年,統兵十余年,官場老吏,什么沒見過?

“文儉,你這一次西進,勢如破竹。”曾繼堯習慣性地瞇縫著眼睛,慢慢捋著長須,面無表情地說道,“你的龍武軍乃是強軍,聽說戰力雄橫,任何隋匪皆不能當其鋒銳。現在既然奉旨到了江寧,攻城自然是以你為主,不知你想怎樣打,回頭我知會繼全,叫他讓一讓,替你做個策應好了。”

來了來了,秦禝在心中微微嘆息:曾繼堯的令名,唯以他這個四弟的緣故,終于留下缺憾。然而在自己來說,不管對曾繼堯如何敬重,現在卻不是替他惋惜的時候,他身上所背的這個包袱,自己這次亦要用一用。

想是這么想,說出來的話,卻仍然恭謹。

“督帥明鑒,下官受朝廷兩次嚴旨督促,不得不有此一舉。”秦禝在常州的延宕,為的就是等來這樣一個籍口,“不過下官趕到江寧,亦是來聽督帥節制的。至于說攻城,繼全將軍百戰功高,麾下兵卒更是天下強軍,不是龍武軍能夠比擬的。偽都這樣的大城,也只有老軍才拿得下,至于龍武軍,無非是列防外圍,拾遺補缺罷了,絕不敢做進城之想。”

“哦?”曾繼堯的雙眼攸的一睜,右手在長須上微微一頓,才又順著捋了下去。

秦禝這樣干脆利落的表態,等于是當場立下了“不進城”的承諾,大出他的意料。在秦禝來說,這算是極有誠意的表示了,然而以曾繼堯的身份和涵養,當然不會說出什么當面感謝的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忽然說起不相干的事情來了。

“嗯。我聽說你在申城和蘇州都辦了不少新規,算是踐行過政務的人,聽說軍事上得益不少。”曾繼堯問道,“不知你對新政這件事,怎么看?”

“下官以為,新政的事情,若是官、商、農三者各司其職,各安其位,則可以相得益彰。”秦禝恭恭敬敬地說道,“于軍務之外,其實在民政商務上,新政也都很有可資利用之處。”

曾繼堯聽得很認真,再問出話來,便已經多少帶著一點贊許之意了。

“士農工商,實已將商人列為最后。何以按你的意思,新政竟似離不開商人?”

“所謂世易時移,變法宜矣。”曾繼堯雖已放松了口吻,但秦禝仍不脫恭謹的神態,“督帥是學窮天下的人,下官這一點小見識。本不敢在督帥面前賣弄。不過以下官看來,百姓富裕,實是得益于商業之興旺。商人逐利,因此可以溝通有無,除行商坐商之外。亦可以興辦實業。其不厭瑣碎,不憚繁鉅,行事迅捷,計較精細的長處,不是官府所能做到的,實在是官民兩端之間。極好的橋梁。”

曾繼堯愕然——秦禝一個

新晉勛貴,能帶兵打仗,能辦新政,這已是了不起的事情了,誰想到掉起書包來。竟也頭頭是道?

他是真的能識才賞才愛才的人,不由便改容相向,臉上頭一次現出了笑意,欣慰地說:“文儉,我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見識。好!好!像你這樣的人才多一些,何嘗不是國家之福?”

“下官不敢當。”秦禝嘴上遜謝,心里卻在想:說曾繼堯學窮天下。雖說是拍馬屁,他到底也還當得起。不過他的見識,總歸囿于時代所限,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自己這點商品經濟的粗淺道理,大約是可以令他耳目一新的。

“盡當得起了。”曾繼堯微笑道,“然而以你看來,若要辦新政,當以何者為先?”

“自然是以人才為先!”秦禝毫不猶豫地說,“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只要在新政上有一技之長,而又能為我所用者,或授以官銜,或賞以金帛。悉予招攬,處處留心,則新政可成矣。”

“哦?不知文儉可曾見到過這樣的人才?”

“不瞞督帥說,下官先頭在帳外見到的曾世兄,就是這樣的大才!”秦禝堂而皇之地把增沐澤點了出來。

曾繼堯一愣,終于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笑,不是為了秦禝夸獎自己兒子的緣故,而是秦禝論新政人才的那一段話,實在對他的脾胃,深有“我道不孤”的同感。笑過之后,不免在心中琢磨,自己一系的官員之中,有無秦禝這樣的人物?

像他這樣年輕的,自然沒有。其他的,即以最出色的李紀德而論,在這上面的見識,似乎也還頗有不如。

這個人,真是奇才。曾繼堯心想,他連秀才都沒有點過,但方才所說的那幾段話,卻算得上是出口成章,雖然遣詞造句之間,還略有生硬和稚嫩的地方,但里面包含的見識和道理,卻遠遠不是那幫只會舞文弄墨的翰林所能比擬的了。

勛貴里頭,到底出了這樣一個人物!

想到勛貴,又想到四弟曾繼全,繼而又想到李紀德,在心中默默計較,一時沒有再言聲。曾繼堯不說話,秦禝自然也不說話,坐在一旁靜靜等候,心里卻是感慨萬千。

自己是蘇州長史,曾繼堯督撫沿海諸州,自己自然也是曾繼堯的屬官,方才曾繼堯的這一番提問,有考究的意思,就跟面試一樣。想當初自己畢業求職的時候,也曾投簡歷無數,裝腔作勢的面試官也見過不少,還在這樣胡思亂想,曾繼堯已經說話了。

“文儉,你這次西來,有兩萬多人,是誰在替你辦糧臺?若是缺什么,我讓繼全給你調過來。”

“回督帥的話,前線的餉銀上,是沈繼軒在管著,還算得力。”秦禝答道,“后面是李大人在替我坐鎮,全力支應。我這回能放手西來江寧,都靠他。”

曾繼堯聽了這話,面色如常,沒做什么特別的表示。

“原來是沈繼軒,他確是個人才。”曾繼堯點點頭,“有他在,大約供應上是無憂的了。”

說完這句,右手一張,又開始捋他頜下的長須,緩緩說道:“文儉,明日我就回安慶去了。留我四弟在此督軍,圍城偽都,不是一時的工夫,大約總還要一年半載,才有破城的機會。無論如何,等到破城之后,龍武軍的功勞,我會在折子里如實上報。”

“謝謝督帥!”秦禝要起身請安,卻被曾繼堯以手勢攔住了。

“總要靠大家戮力同心,”曾繼堯微笑著說,“到時候我在總督行轅,專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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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曾繼堯果然便啟程回安慶去了。到了第三天,老軍大營的糧臺上,撥過來來幾百頭牲口,算是犒勞龍武軍。同時也帶來了曾繼全的一個口信,向秦禝表示致意。

“秦帥,你答應曾督帥,不進江寧了?”沈繼軒聽秦禝說完,不甘心地問,“難怪曾繼全前倨而后恭也。”

“自然不進。”秦禝想起沈繼軒上一回被從老軍大營趕出來的窘狀,笑著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不打仗,我倒是清閑,不過一年半載下來,碌碌無為,單是看著別人打仗,怕把兵養疲了。”

“怎么是碌碌無為,”秦禝糾正道,“曾繼全看到我們來了,多少也要再努力一些。”

“我倒覺著,咱們來不來,他`都一定會拼力。”沈繼軒認真地說,“克復偽都,是多大的榮耀,他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的,早就紅了眼了。”

“嗯,無須揚鞭自奮蹄。”秦禝笑道,“不過曾繼全用的,不是強攻,而是圍城之法——他想用外圍的所有部隊,幫他慢慢困死了隋匪,但最后一下,卻要由他曾繼全來獨成克江寧之功。這個如意算盤,打得不錯,他老軍大營的傷亡可以減到最小,不過這樣一來,不惟龍武軍,就連鮑吝這些老軍的部隊,也都只好陪著看他演戲,虛靡餉銀,空耗時日,豈是國家之福?”

這是說出來的話,還有一句沒說的——如果照史實來看,這樣圍下去,總要再過一年才能打破江寧,則我秦禝所為何來?

我既然來了,就非把這一年時間省下來不可!

“秦帥說的是,可是不陪著他演戲,又能如何?”沈繼軒無奈地說,“畢竟答應了曾督帥的……”

“沈先生,你大約知道,我是邊軍出來的人。”

“自然知道。當初秦帥帶領邊軍騎軍,手擒巨憨,名震天下。”

“不敢當。”秦禝微笑道,“不過邊軍的兵,在和胡族交戰的時候,是絕對不會拖沓的,兩軍遭遇,不待你反應,沖鋒就已經開始了......”

自然是厲害的,只是正在說軍務上的事,怎么忽然轉到“沖鋒的功夫”上去了?沈繼軒遲疑著,一時沒能明白秦禝的意思。

“傳令鐘禹廷,率領水師進攻偽都!”秦禝收起了笑容,平靜地說道,“我要打一個沖鋒,給曾將軍看看。”

三日后,一直沒有動靜的龍武軍,突然有了大動作,龍武軍水師行駛出駐地,公然進攻隋匪的水寨,這一下,江寧四圍震驚,特別是老軍大營中的曾繼全,弄清了是怎么回事之后,再一次暴跳如雷。

“秦禝可惡!”他象一只紅了眼的困獸,在帳中急速轉了幾個圈子,才停下腳步。

“傳他們到我的中營來會議!”

要傳來的人,是他手下的幾位大將,李牧延、朱宣、劉源甲這一干人。其中除了朱宣是在沿海剿匪時提拔起來的將領,其他大多是曾繼堯從起家時就跟隨的嫡系,像李牧延,原來干脆就是曾繼堯的親兵。

“人家要來搶功勞了!”曾繼全陰沉著臉,雙目如火,瞪視這他手下的這班將領,“今天早上,龍武軍水師已經開打,你們都知道了?”

“沒那么便宜的事!”劉源甲第一個叫起來,“我們打了多少年,才打到偽隋大都城底下,單從去年四月在城外扎營,到現在就已經整整一年了,不管多苦多難,都是我們老軍在承受,他秦禝想要搶走這份功勞,門都沒有!”

“不錯,江寧是我們老軍大營包下的!”朱宣的宿醉還未醒透,也嚷嚷起來,“連鮑吝都不敢跟我們搶,他秦禝是個什么東西?我們打安慶的時候,他還只不過是個六品的校尉,現在倒要爬到我們頭上來了?他敢來跟咱們搶功,我就敢跟他拼命!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話還沒有說完,不防卻被曾繼全一口啐在臉上。朱宣驚愕地看著自己將軍,不敢吱聲了。

“你們說的那都是屁話!”暴怒的曾繼全逼視著朱宣,“他是御前侍衛,你比得了嗎?上柱國的勛爵,你比得了嗎?他身上的斗牛服。你有嗎?”

這下子,一班將領都不吭聲了。曾繼全的暴怒,事出有因——龍武軍的人雖然沒有進城,但功勞卻已經飛出了城!

這樣一來。到時候克復江寧的功勞,無論如何也要被秦禝分走大大的一份了。偏偏他的作為,又絲毫沒有違反他對自己大哥的承諾!這一份窩囊,如何不令曾繼全怒火中燒?

“跟龍武軍的這筆賬,以后再算!現在說別的都沒有用,只有盡快把偽都打下來。才是正辦。”曾繼全稍稍冷靜下來,將手一揮,“不然哪一天不小心,被龍武軍把偽都打破了,那才是笑話。老軍大營的這么多人,人人找一根索子,吊死算了!”

這樣一來。大家都起了拼命的心。既然說要盡快打破江寧,那原來單靠圍城的法子就不能用了,必須要強攻。幾個人圍著曾繼全商量的半天,最后決定,還是以南面的城門為主攻點,把兩件事辦好:一是要盡快拿下偽都城外上那座營壘“固山城”,二是加快地道的挖掘,十道并進。

“能不能成功,這個月內就要見分曉!”曾繼全環顧一圈,動情地說道。“大哥栽培了我們這么多年,在行轅翹首以望,我們不能對他不起!我們這幾個,都是生死兄弟,眼前的這一場大富貴。也決不能拱手讓人!傳令各營,只要打破偽都,準許大掠三日,軍法不禁!”

這這喚作固山城的營壘,緊貼江寧城的南門。因為這里是進攻偽都的最有利之處,所以歷來這里總是守護最重的地方。

偽隋軍也不例外,在這里筑有兩座巨大的石壘,堅固異常,分別命名為“撼山城”和“固山城”。老軍圍城大半年之后,付出重大代價,終于拿下了撼山城,但剩下那一座固山城,卻無論如何也攻它不破。

這一回,不破也不成了,老軍下了死決心,由朱宣和劉源甲兩部,一共一萬三千人,日夜沖擊,一遍又一遍,往復不息。守堡的偽隋大將何步敏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卻也只能苦苦支撐。十幾天打下來,老軍固然死傷枕籍,但壘中隋匪也傷亡過半了。

曾繼全瞧出了便宜,把后面的朱宣叫了過來。

“按你說的,做盾墻!”

“盾墻”是朱宣所發明的一道移動的籬笆,就地取材,以蘆葦、竹枝、木條,一層一層密密編成,每一層之間,填入茅草和稀泥夯實,尋常的箭矢都不能穿透這盾墻。

這樣的盾墻,一共做了十個,老軍的敢死隊,在盾墻后面,一點一點地向固山城推進。何步敏這下便再也沒有辦法,被老軍的步卒抵近營壘,數百名敢死隊更是,赤膊揮刀,蜂擁而上,終于攻入了這座堅守一年有余的大堡。

堡中的偽隋軍,精疲力竭,雖然以刀、矛和赤手肉搏來抵抗,但終究敵不過老軍特選的死士,全數被殺,固山城遂告陷落。

固山城一失,江寧之南便再無可以依托據守的屏障,主持大局的勇王,唯有倚靠厚重的城墻,來做最后的防御了。

秦禝收到這個消息,立刻傳令團官以上的將領,到大營會議,聽候調遣。于是,姜泉和吳銀建,張曠和鐘禹廷,在外圍機動的劉沫、鄭四水和韋絔,等一干龍武軍的將領,都在當夜紛紛趕到秦禝駐節的大營,與梁熄、穆埕和一起,齊集于秦禝的中軍大帳之內。

“偽都就快破了,”秦禝開門見山,“我曾經跟曾督帥說過,龍武軍就是來拾遺補缺的,現在時候到了。從棲霞到方山一線,每個團官,都要替自己的各營各哨劃定區域,把兵撒開,決不許有一個隋匪,從防區內走脫!”

“諾!”梁熄先承了軍令,才又開口說道,“老軍在內線圍城,我們卻是在外線堵截,就算有從城里逃跑的隋匪,恐怕也都落入老軍手里了。”

“江寧十門,本朝封閉了其中兩門,那也還有八個門。”秦禝神色如常,在地圖上指劃著說道,“更不要說城周百里,單靠幾萬老軍,想做到水泄不通,那是不能夠的,何況——”

何況一旦破城,以老軍大營的慣例,第一件事就是要搜掠財寶。偽隋國的官員和將領,大多有聚斂的習慣,這城里,想來更是金銀如海,財貨如山,進了這樣一個聚寶盆,誰肯后人?自然是手快有手慢無,哪里肯把精神放在搜捕殘余的隋匪上面。再說這么大的江寧城都打破了,跑掉幾個隋匪,又有什么了不起?

這番話,說得梁熄目瞪口呆,連連感嘆。于是大家再無異言,各自起身,準備連夜回營去分派。

秦禝招呼道,“梁熄、張曠、禹廷、你們三個留一留,我還有話說。”

被留下來的,這是龍武軍現下品級最高的三人,也是跟著秦禝從京城來的老底子,卻被布置在離城最遠的方山,三個人自己的心里,也一直有疑惑。現在一留下來,知道大帥有話要說了。

秦禝目光閃動,幽幽地說,“不管是什么人,如果從江寧逃脫出來,向北是長江,向東是龍武軍,向西是鮑吝的老軍,都無路可走,就算走得脫,也無人可以接應。”

三個人聽了,更是驚疑不定——如果是尋常的隋匪,能逃得出來就是好的了,又談得上什么接應不接應的?

“只有向南,那里還有隋匪柳懸的十幾萬人在等著。”秦禝壓低了聲音說道,“從江寧往南去,必過方山,這一條道,你們給我守好了!”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三個人,知道事關重大,一齊站起身來承令。

“我還是那句話——不管逃出來的是什么人,也不管有多少人,必須全數擒獲,不許有一人走脫!”秦禝向后靠在椅背上,面色凝重,眼光從三個人的臉上逐一掃過,“你們三個,都是我從京里帶出來的老弟兄,必不致誤了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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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山城一陷,心力交瘁的勇王便知道,天京已是必不可守,為今之計,只有勸偽隋帝讓城別走。南下和柳懸匯合,這樣尚且還有一絲余地。

然而偽隋帝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鄉村小民了。而是開創隋國大業的帝皇,他不能允許自己的尊榮,在戎馬倥傯中漸漸喪失殆盡。

“勇王,你何出此言啊?”已是老病侵尋的偽隋帝,無力地說道,“這都城,是我隋國的大業之基,中興之本!區區數萬賊軍,能奈我何?”

“陛下,天京城外圍城的老軍,不惟有曾繼全的老軍大營二萬多人,還有鮑吝等人的數萬兵。從蘇州趕來的秦禝,他的龍武軍現在還只是作壁上觀,一旦投入攻城,更加難以抵擋。”勇王把現下的局面,一一向偽隋帝剖析清楚。

偽隋帝的臉上,微微變色——老軍圍城,他在宮內可以只當看不見,反正有勇王在外面主持城守。但是如今那里想得到,官軍人數日益增添。圍城愈發嚴密。

“何懼之有!”偽隋帝干脆閉上眼睛,把頭一搖。“守衛大都的責任,都在爾身,若畏懼時,去留任爾。”

“陛下!城內還有三萬多一直跟隨陛下的老兄弟,只要沖破樊籬,以陛下的英明,則一定可以重振聲威。”勇王不能不再苦苦相勸,“吾豈畏清妖?只是亦不能一力回天!我替陛下著想。還是及早定計。不然一旦破城。再想走只怕就來不及了。”

這是實話,因為一旦破城,所有官軍的目標自然都在偽隋帝的身上。到那時他想要脫身逃走,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偽隋帝閉目不語,半晌,說出一句話來。

“爾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就再沒有可說的了,勇王只得行禮退出,橫下心來,親赴南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要在這里跟曾繼全拼力一搏,算是盡“勇王”的稱號之中,那個勇字。

不可為的原因,不完全在于戰力的差別,現在就連士氣,也與城外的老軍,不可同日而語了。

勇王雖然是理論上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實際上,偽隋天國的朝政,卻掌握在偽隋帝的族弟手里,而勇王所信任的兩個哥哥,更是百無一用,胡作非為。

在這樣的情形下,想守住天京,無異天方夜譚,勇王的努力,也不過是聊盡人事罷了。他在南門一帶的城墻調集了上萬人,激勵士氣,一邊與城外的老軍對射,一邊全力對付老軍所挖的地道。

但是老軍在曾繼全的督促下,死活不肯退卻,不顧傷亡,絕不給隋匪一絲喘息的機會,就這樣又打了七日,隋匪這邊漸漸有些支應不住了。

這就到了破城的時候了。已經兩天沒有入眠的曾繼全,看到了破城的曙光,連忙集齊諸將,嘶聲問道:“誰愿意做先鋒?”

先登之人,賞賜最豐,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另有一條,第一支進城的部隊,勇王是必定要在缺口處排列逆眾,拼死反撲的,那么先登之人,有沒有命來承接日后的那一份賞賜,大成疑問。

因此一時之間,這些百戰悍將,俱都默默無語。曾繼全也不說話,只是用兇狠的目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等看到朱宣,這個漢子忍不住了。

“娘的,平日里都是英雄。現在倒不說話了!”朱宣看看左右的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將軍,我愿為先鋒!”

“好!讓你的兵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午時攻城!”曾繼全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朱宣的肩膀,“我備著一件絳紫袍服給你!”

第二天上午,收到消息的秦禝,帶了百余騎親兵,連同梁熄、穆埕。策馬來到距南門七里外的井坡上。要看這一場最后的決斗。

老軍的進攻一直在沒停下。秦禝知道,這是為了麻痹城中的偽隋軍,所特意做的佯攻。然而遮掩不住的。是沖鋒的態勢。以千里鏡遙遙望去,在距離城墻里許的地方,蹲踞于地的老軍兵勇,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的連綿不絕,彷如蟻陣,怕不有兩三萬人之多。

這樣的情形,想必也瞞不過勇王的眼睛,無論如何也猜得出來老軍是要大舉攻城了。然而破城的火藥是被置放在哪一段城墻的地道底下,卻是再也猜不出來的事。只有在不安中靜靜等待。秦禝心想,這種情景,真是令人感嘆。

午正一刻,炮進攻忽然沉靜下來,老軍的陣中,軍官們開始大聲吼叫,蹲踞著的兵士,霍然起身,長矛和大刀在日光下泛起一片一片的亮光。

跟著便聽到一聲悶響,南門東側的一段城墻,微微一顫,繼而向上輕輕一拱。然而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如大地迸裂,碎石噴發,在漫天的煙塵之中,足足有二十丈長的一整段城墻,仿佛被巨手一擊,四分五裂,似乎過了好一會,才拋落在四周,激起的煙塵,如水中的漣漪一般,迅速向四圍擴展開去。

從千里鏡中看見這一幕的秦禝,有驚心動魄的感覺,他們駐足的山坡,腳下的地面也狠狠地震動了一下,戰馬也都不安地嘶鳴起來。他是知道夏朝是有火藥的,也知道有一些夏軍已經把火藥運用在戰場上,但是他的龍武軍還沒有計劃這些東西,今天這樣的局面,依舊給見過現代化戰爭的他,帶來了不小的沖擊。

老軍的數萬兵勇,同聲大呼,如同一把扇面,以朱宣麾下的兵卒為先導,開始向城墻的倒口沖鋒。第一撥沖入倒口的一個營,五百人,全數陣亡。第二波沖入的一千人,陣亡大半。直到第三撥朱宣親率的兩千人沖入,才算是在倒口周圍站穩了腳跟。

于是后隊源源續上,中路猛沖,左右兩路繞后包抄,終于擊潰了南門附近的一萬多偽隋軍。

“偽都破了。”秦禝放下千里鏡,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隨后揮揮手,招呼大家上馬,“各歸本營,做事情。”

回到駐地,梁熄督促著梁熄和張曠,執行秦禝那條“拾遺補缺,不準漏網”的軍令去了,只剩下秦禝,一個人坐在大帳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天黑,匆匆用過了飯,一邊心神不寧地聽著營中的梆聲,一邊靜靜地坐等。這一坐,便至深夜,直到四更打過了好一會,才聽見西南方漸漸有蹄聲傳來,不一時靠近營外,已是蹄聲如雷,在靜夜之中顯得格外驚人。

來的是一哨騎兵,護送的是梁熄所派的一名隊正。他由吳椋帶著,大汗淋漓的走了進來。見到秦禝,單膝點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包來。

“大帥,這是的梁將軍文書,限我一個時辰之內送到!”

秦禝默不作聲,一把接過來扯開,掏出一張信箋略略一掃,抬頭便說:“吳椋,備馬!”

親兵營一直在等這一聲命令,于是轟然上馬,連同那一哨馬隊一起,由那名隊正帶路,簇擁著秦禝,向方山疾馳而去。

走到一半,又有張曠派出的騎兵在迎接,等到了第一團軍營,梁熄和張曠,都已在營門外相候,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之色。

“在哪?”秦禝簡短地問。

“我帶大帥去。”梁熄當先引路,一眾人跟在身后,來到設在軍營西側的一處帳子。張曠將簾子一打,把秦禝讓了進去。

帳中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單薄纖弱的中年人,白面無須,眉目清秀,四周是看守他的八名親兵,見到秦禝進來,唰地一聲立正,不約而同地行了一個軍禮。

那名中年人見到秦禝的裝束,眉毛揚了揚,臉上露出一絲驚異的神色,沒有說話。秦禝亦沒有開口,站在椅子前面,默默地打量了半晌。

“勇王,”他輕輕嘆了口氣,平靜地說道,“我就是秦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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