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斷江山

第二卷:官海風雨 第六十四章:回國

沈浼“哼”了一聲,說道:“不懂規矩!他應該先過來參謁上官,再扎營的。算了,也是跟過我的人,知道他大字不識幾個,規矩禮數什么的,不苛求他啦。”

沈浼不當回事,他的那些部下,可都暗自嘀咕,滿營人心浮動,有的人私下底打點行李,已經做好了各奔前程的打算。

五更時分,沈浼好夢正酣,有人來敲房門。沈浼一驚而醒,然后聽得他的老仆顫抖的聲音:“大帥,多大人已經進了中門,他,他是來傳旨的!”

沈浼懵了:這個時辰來傳旨?

他再遲鈍,也曉得情形不妙。勉強穿戴齊整了,來到大堂。只見燈火通明,到處都是胡柏草的兵。刀出鞘,如臨大敵。

胡柏草站在上方,面無表情。

沈浼心底哀哀地叫了一聲,腿一軟,便在香案前跪了下去。

胡柏草取出上諭,清了一下嗓子,開始宣旨。他其實不識漢文,都是幕僚事前教他念熟了,背誦而已。

“諭內閣:前因陜西羌亂猖獗,特命沈浼以欽差大臣督辦陜西軍務,責重任專,宜如何迅掃賊氛,力圖報效?乃抵陜已經數月,所報勝仗,多系捏飾;且納賄漁色之案,被人糾參,不一而足,實屬不知自愛,有負委任!沈浼著即行革職,交胡柏草拿問,派員迅速移解來京議罪,不準逗留。胡柏草著即授為欽差大臣,所有關防,即著沈浼移交胡柏草只領,所部員弁兵勇,均著胡柏草接統調遣。欽此!”

上諭宣完,沈浼已渾身篩糠,汗出如漿。他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罪臣……領旨,謝恩。”

胡柏草心中感嘆:這哪里還是那個神采飛揚的沈浼?

但這個時候由不得他憐憫猶豫,胡柏草一揮手:“去官帽!”

旁邊有人立即上前,將沈浼的頭上的大帽子摘下,胡柏草溫言道:“把沈大人扶起來吧。”

兩個材官,一左一右,把沈浼一個肥大的身軀攙了起來。沈浼哆哆嗦嗦。總算勉強站定了。

胡柏草說道:“奉旨辦事。我也沒有法子。”沈浼嘴唇囁嚅了幾下,剛想說點什么,胡柏草已變了顏色,喝道:“奉旨查抄!不許徇情買放,也不許騷擾內眷!違者軍法從事!”

沈浼大急,不知哪里生出來的精氣神,突然手腳口齒都利落起來,對著胡柏草連連打躬:“胡帥。啊不,胡帥,胡帥!格外開恩,格外開恩!”

胡柏草沉吟了一下,道:“給你十馱行李。”

沈浼張了張嘴,想說:“這可不夠啊。”但總算知道再說話只能自討沒趣,又把嘴巴閉上了。

胡柏草知道他想說什么,嘆了口氣,道:“沈大人,你把你的那些個侍妾遣散幾個罷。這樣不就夠了嗎?”

他本來還想提醒沈浼,特別是偽王的妻子。但此事敏感。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口來。

其實不需要沈浼遣散,沒幾天功夫,他的那三十幾個侍妾,帶著各自的細軟,大半走得不見了。旨意中并沒有拿問家里人的話,胡柏草也不去管她們。

那個偽王的妻子,倒是沒有走掉。

中樞處知道沈浼已經拿下,便催促胡柏草將犯官從速遞解進京。

于是眷屬坐車先走,沈浼的那個老仆跟著。胡柏草派了兵護送,不過只限于陜西境內,出省后胡柏草的兵就要返回,余下的路,得自己走了。

沈浼做了八抬的綠呢大轎,轎杠上栓了一條鐵鏈,接著啟程。押解官是一個校尉,臨行前胡柏草密密地叮囑了一番。

一路上,押解官兵只是嚴密關防,沈浼不能自由行動,但生活起居完全不受干涉,甚至可以會客。

這給了沈浼很大的精神上的支持,落難之際,故人不棄,是最大的安慰和鼓勵。沈浼漸漸地從幾乎崩潰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又有了曾經的統兵大員應有的從容沉靜。

后來,一些以前跟過他、又因為種種原因離去的前幕僚也尋了過來。

其中一個,叫蔡光聽。

此人進士出身,原來在京中做翰林,實在受不得清苦,乃投入沈浼幕中。蔡光聽做事,有人認為虛妄浮夸,但他疾聲厲色,坐言起行,自有一份狠勁,很對沈浼的胃口。原想好好保一保他,但蔡光聽忽遭丁憂,被迫留京守制。沈浼給了他一些接濟,其余的只好暫時放開手了。

兩個人失去聯系很長一段時間,在這種境況下重逢,都感慨萬千。

蔡光聽憂滿之后,離京到處“找機會”,但他再也沒撞上像沈浼那樣欣賞他的主家,反而不止一次被人厭惡甚至驅趕,因此也是一肚皮的牢騷。此時和沈浼兩個對酌密言,故人情殷,都猶如空谷聞足音,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感。

沈浼一如既往痛罵齊王,蔡光聽卻說道:“沈帥,中樞諸公里雖然有人嫉賢害能,但朝廷對你,還是大有余地的。”

沈浼眼睛一亮:“梅庵,這話怎么說?倒要請教。”

蔡光聽說道:“沈帥請想一想,你遭事以來,胡帥對你,是否格外優容?種種措置,恐怕不是多某一己所能決定的。”

沈浼細細地想了一番,點頭道:“你說的不差。難道有人良心未泯?”

蔡光聽冷笑道:“只怕無關‘良心’事。到底是沈帥你的本錢厚,有人手頭緊,不能不對債主好臉色罷了。”

這個比喻很有味道,但沈浼還想不明白,說道:“妨直言!”

蔡光聽以手指蘸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李”字。

這是指李霄。

沈浼皺著眉,搖了搖頭,說道:“不會是他,他沒有這個份量。”

蔡光聽又寫了一個“苗”字。

沈浼苦笑道:“本來是一招好棋,可惜我落子太早。此時他和朝廷已經幾乎翻了臉,我這兒哪里還說得上話?”

蔡光聽微微一笑,又寫了一個“秦”字。

沈浼瞪大了眼睛,突然一拍大腿,說道:“一字驚醒夢中人!梅庵,你這個字,萬金不換!”

蔡光聽大為得意,壓低了聲音說道:“沈帥,‘這個字’回來之前,朝廷是絕不會對沈帥明詔處置的。‘這個字’回來后,朝廷倚俾正殷,他的面子,哪能不給?只要沈帥你人沒有事,起復大用,那還不是隨時的事情?”

沈浼連連點頭,也壓低了聲音:“受教,受教!我這個侄……嗯,‘這個字’,確實是個講情義的。嗯,大有可為,大有可為!”

蔡光聽道:“‘這個字’一回來,我便登門拜訪,沈帥且請忍一時委屈,靜候好音,自有海闊天空一日的。”

兩個人又密密地議了很久。

臨告辭的時候,沈浼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遞給蔡光聽,說道:“京中米珠薪桂,居大不易,這點錢,貼補家用,你別嫌少。”

蔡光聽接過,定睛看時,是一張五千兩的銀票。蔡光聽這輩子手上就沒入過這么大一筆錢,眼圈登時紅了。正想說點什么,沈浼已經做了一個阻止的手勢,說道:“你我的交情,可不能說什么見外的話!”

蔡光聽走后,沈浼非常興奮,坐不下來,繞室緩行,很想做一首“孤憤客旅”之類的詩。正有了兩句,突然門外一陣喧嘩,然后他那個隨眷護持的老仆沖了進來。

沈浼看時,不由大吃一驚。這位老仆鼻青臉腫,嘴角還有血跡,身上的衣服也撕破了,都是塵土泥漿。

沈浼暗叫不好,老仆“噗通”一聲跪在他的面前,哭道:“大帥,行李和幾位侍妾,都,都被何三國搶走了!”

沈浼晴天霹靂,目瞪口呆,滯得一滯,才顫聲問道:“不可能!”他還抱著一絲的僥幸。

老仆哭道:“是真的!”

沈浼五內如焚,愣了半響,

大聲道:“拿紙筆來!何三國!他縱兵殃民,土匪!土匪!”

一個幕僚趕忙過來勸解,說惡行是何三國所為,還是先寫信向胡柏草申訴,如果要不回眷屬行李,再參他不遲。

沈浼頹然坐下,道:“唉,我方寸已亂,就照你說的辦吧!”

于是寫了信,交給一位校尉,又送了他二百兩銀子,囑他面呈胡柏草。信中話說的很重:如果沒有切實的回音,絕不再往前走,“義不受辱,有死而已”。

那校尉不敢怠慢,布置好關防,上馬去了。

沈浼心境略定,問老仆詳情。原來進入山西境內,胡柏草派的護衛就那里和沈浼的眷屬分手。而后,天已向晚,一行人便宿在路邊的一座關帝廟里。

到了半夜,出事了。一大群兵涌了進來,不由分說,將所有行李和幾口女眷全部擄走,老仆略略攔阻,便拳腳相加,打翻在地。

還不止,這群兵順手洗了旁邊的一條只有十幾戶人家的村子——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去逃難了,逼得村中兩個年輕女人投了井。

這個地界正是何三國的防區,不是他干的還能有誰?

沈浼將何三國恨入骨髓,心想就算眷屬行李要得回來。此仇也不能不報。可是。怎樣才能出這一口惡氣呢?

第二天。那位校尉風塵仆仆地回來了,說多大帥答應了,已經派了人去交涉。

校尉的意思是沈浼也該啟程,但沈浼發了牛脾氣,不見到眷屬行李,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走。校尉無可奈何,只好一起等著。

等了兩天。終于把十馱行李、三位姨太太等了回來。

然而,那個姓林的侍妾不在其中。

沈浼暴跳如雷,何三國派來“護送”眷屬行李的武將卻不慌不忙,說道:“何大人說,那個姓林的,是隋匪逆犯的夫人,他得公事公辦。”

沈浼瞠目結舌,答不上話。

這真是“七寸”所在,明知道何三國假公濟私,但不論沈浼還是胡柏草。都拿他無可奈何。

想到人間仙色的那個姓林的侍妾,從此在何三國這個粗坯身下婉轉呻吟。沈浼只覺痛酸苦澀幾把小刀子同時在心窩里面剜絞,人生索然無味,什么都不再想了。

終于到了京城。

犯官被送入刑部,刑部的司官接收了胡柏草的咨文,把沈浼安頓在“牢房”里。關門落鎖,沈浼便踏踏實實地坐起了牢。不過所謂“坐牢”,只是失去自由,可以讀書,可以會客,還可以從外面叫席面和剃頭匠什么的進來。

無論如何,拿辦沈浼這件大事告一段落,兩宮和中樞們都松了一口氣。

但還沒等他們吐完這口氣,一件更大的事情發生了:誠郡王死了!

之前派了曾繼堯會剿馬匪的差使,但廷寄發出,等來等去,等不到曾繼堯的動靜。兩宮和齊王正不耐煩,曾繼堯人沒動靜,折子卻終于到了一封,一看題目,就叫人倒吸一口冷氣:“遵旨剿賊,瀝陳萬難”。

曾繼堯在折子里反復喊難。

先說沒人,“老軍裁撤殆盡,須另募勇丁,期以數月訓練成軍”。

再說沒馬,“馬匪積年戰馬甚多,馳驟平原,其鋒甚銳”,要到古北口采辦戰馬,再加以訓練。

最后連水師都扯出來了,“拒賊北竄,唯恃黃河天險”,興辦水師,需要的時間更長,云云。

李念凝、齊王明知曾繼堯是不愿意接這個差使,才諸多借口,卻一條也駁他不倒;就算能駁,正指著人家出力,也不好駁。于是君臣相對苦笑。

誠郡王更加緊張,不是擔心曾繼堯不出兵,是擔心曾繼堯出兵。曾剃頭真要從南邊插一杠子,自己這個郡王的臉面往哪里擱?

老軍平定隋匪,誠郡王已經深受刺激;秦禝后進崛起,隱然有壓倒他的氣勢,再添一層刺激;朝命曾繼堯會剿馬匪,更是等于直接打他的臉,誠郡王心里猶如火燒,真拼了命了。

其時馬匪竄至鄧州,誠郡王出擊,先敗后勝,于是窮追不舍。那一帶地形崎嶇,馬隊不能盡展所長,多次中伏,雖無大的損傷,但誠郡王愈加惱火,追擊愈急,經常一晝夜走兩百里。宿營時,衣不解帶,以郡王之尊,亦是席地而寢,天光微熹,便第一個上馬而去。

這般追逐不休,他親率的幾千馬隊,終于和后面的十幾萬步軍完全分開了。

追到曹州,馬匪故意示弱,說只要誠郡王不追得這么緊,就可以投降。誠郡王以為馬匪已至末路,于是數千輕騎,全力出擊,卻落入馬匪的伏擊圈,血戰不利,被迫退入一座空堡。

馬匪四面合圍,在空堡周圍挖掘長壕,一旦掘成,官軍即成困獸,騎兵也再沒有什么用處了。

于是官軍只好拼死突圍。此時的誠郡王,神元消耗,幾乎燈盡油枯,全靠喝酒來勉強支撐;而官軍的向導,是一個投降的馬匪,臨陣起了異心,將幾千官軍往馬匪布防最嚴密的去處帶。

這樣廝殺了一夜,官軍幾乎全軍覆沒。

戰后,誠郡王的尸體是在一片麥田里找到的,身被十創。

誠郡王的麾下逃出的親信部下,親自背了誠郡王的遺體,進曹州城,素服治喪。

朝野震驚。兩宮破例于午后召見中樞,君臣相顧黯然,東太后更是落下淚來。

先議誠郡王的恤典。乃定派御前侍衛隨同誠郡王長子赴山東迎喪,輟朝三日,恤典從優,具體辦法由中樞處會同吏、禮二部商定,另行請旨。

這些都好辦,難辦的是,接下來的仗,怎么打?

馬匪士氣大振,東路的馬匪做出北渡黃河的姿態,一旦渡過黃河,隨時可能進犯河北,京畿重地即在馬匪威脅之下。朝廷已調兵遣將,嚴密監視。但如果馬匪北犯,直隸的兵能不能擋得住,實話說,一點把握也沒有。

加上西路的馬匪已竄入山西境內,如果由得馬匪繼續西向,抵近山西、陜西交界地區,胡柏草部兩面受敵,一旦支撐不住,馬匪和羌人合流,西北必全局糜爛。西北如果淪陷,逆賊們合而東謀,東路的馬匪接應,中原遍地烽火,而且地近京畿,其禍不可測,甚至過于洪、楊!

原先打的如意算盤,是曾繼堯搭誠郡王,剛柔相濟,庶幾可在龍武軍回國之前穩住這架傾斜的“馬車”。結果這兩人,一個還沒有上車,一個已經翻車,而龍武軍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國!

兩宮和中樞眼中出火,頭上冒煙,東太后又流下了眼淚,這一次不是為了誠郡王,而是憂慮形勢。

中樞全班大駭,主憂臣辱,為臣者不能紓主上厪慮,包括齊王在內,都羞慚無地,跪倒匍匐請罪。

但這并不能解決問題,現在也不是互相埋怨的時候,李念凝還拿捏得住,溫言撫慰了幾句,“總要議計出一個妥當的對策來!”

曾繼堯是指望不上的了。李念凝、齊王都看了出來,曾繼堯盈滿自抑,加上勛名已足,心力已衰,是真不想再打仗了,硬逼著他上陣也未必能打好,強扭的瓜不甜。

國內能堪一方之任的人還有兩個,一個肖棕樘,一個李紀德。肖棕樘現在建州剿匪,雖然節節勝利,但畢竟尚未競全功,現在將他北調,閩浙的匪情一定死灰復燃。

就剩下一個李紀德了。

可是李紀德哼哼唧唧,和他的老師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李紀德回奏,“新軍疲憊,久疏陣仗,倉促之間,難堪大用”,而且,“子藥不齊,馬匹不備”,反正要好好操練,而這些,都需要時間。

他倒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李紀德下了手札,調了一支偏軍北山。希望可以此向朝廷交差。

兩宮太后、中樞諸公個個度日如年,正待峻詞督促,但是這時候秦禝的一封折子送到了宮中,秦禝表示,他即日就啟程回國,帶軍平叛。

東太后又當著中樞們的面流下了眼淚,但這一次下面的臣子們不必謝罪,因為這是喜悅的淚水。秦禝的折子還有一個附片。也非常重要,“略陳剿滅馬匪二三事”。

秦禝如今帶軍在異國為大夏宣揚國威,但想的第一件事,卻是國內的主上之憂。君臣都不勝唏噓,東太后反復感嘆:“難為他,難為他!”

李念凝心中火熱:我怎么會遇上這樣一個男人?

就這份附片的具體內容,兩宮和中樞認真研議了很久。

以前朝廷剿滅馬匪的章程,無非兩個字,一個“追”,一個“堵”。這個方略,秦禝是不贊成的。馬匪飄忽,一味地追,是追不上的;而敵主動,我被動,敵人的動作又快,也是堵不勝堵。

秦禝以為,應改為一個“趕”字,一個“圍”字。

所謂“趕”,不求也不必追上馬匪,而是將馬匪驅向預設的地區;所謂“圍”,是提前預設兵力,馬匪進入該地區后,四面合圍,聚而殲之。

這個地區的選擇,要非常講究。最好四面有山、河、海這種天然的地理障礙,馬匪進去了,就很難騰挪。

秦禝建議,以山東一帶為首選。

這個地區,北面是大海,西面是防衛森嚴的黃河,南面是高拔險峻的山脈,東南呢,有一條彌河攔阻,是天造地設的“口袋”。

如何將馬匪趕進這個“口袋”呢?

秦禝認為,馬匪說是流竄數省,但以現在的情勢,江蘇有龍武軍,馬匪是進不去的;

于是,就剩下河南和山東了。

秦禝認為,馬匪到處流竄,說到底兩字,“沒飯吃了”而已。就是說,哪里有吃的馬匪去哪里。

因此,“辦流寇以堅壁清野為上策”。

秦禝在附片中說,“馬匪沿途擄獲騾馬,每人二三騎,隨地擄添,狂竄無所愛惜,官軍不能也。又彼可隨地擄糧,我須隨地購糧;勞逸饑飽,皆不相及。今欲絕賊糧,斷賊馬,惟趕緊堅筑堡寨,若十里一寨,賊至無所掠食,其計漸窮,或可克期撲滅。”

具體操作:河南全境堅壁清野,山東則暫緩;官軍北上壓迫,然后“防守黃運,蹙賊海東”,就是說,到時候只有山東一帶才有吃的,就算馬匪知道這酒有毒,也得喝下去。何況,他們還多半看不出這是一杯鴆酒。

至于東路和西路馬匪的關系,秦禝認為,東路的馬匪是馬匪的主力,剿滅馬匪必須先東后西,這個次序不能亂。西邊重點還是羌亂,如果西路的馬匪竄入山西,官軍要做的是斷絕二者的聯系,而不能把精力花在追著西路的馬匪的屁股跑上面。

待東路的馬匪剿平,西路的馬匪再怎么折騰、甚至和羌亂合流,都沒有用了。

這是一篇嶄新的大戰略,誠郡王的陣亡間接證明了這個戰略的正確性。東太后還是懵懂,只覺得有道理,道理在哪兒,說不大上來;李念凝和齊王、賈旭、彭睿孞幾個,卻是心潮起伏:真是“撥開云霧見月明”!

隨后就把秦禝的附片,發給了曾繼堯、李紀德,咨詢他們的意見。

這一次曾繼堯的回奏極快,“老成謀國,切中肯綮,臣不能及也”,“指畫明白,一切方略,臣附議”。

李紀德的回奏也是贊成的,但他另有說不出口的心思:你這不是叫我們替你打前站,你一回國,便收全功嗎?

但嘀咕歸嘀咕,對朝廷之前派的差使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立刻吧后方的事宜都交給曾繼堯節制,自己親自北上。

這么做原因有二。一個是不能所有的功勞都叫龍武軍搶了去;一個是李紀德已經別生警惕,知道龍武軍回國之后,自己的作用會大大下降,如果還是像之前那樣推三阻四,就會被朝廷當做一枚“棄子”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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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扶桑返回申城,海程并不算太長,也就三四天的光景。并非局勢已經糟糕到必須爭取這幾天時間,而是秦禝回國后是要北上的,目的地如果是申城的話,北上還是得坐海船。與其這么折騰,不如就在長崎截住了,把目的地改成津門。

而前出津門的欽差已經在津門等他了。這位欽差,居然還是劉秉言。

秦禝頗為驚喜,先請圣安,劉秉言含笑答了“圣躬安”,然后宣旨。

圣旨共有三份,宣完一份,展開第二份,再宣,如是者三。這是很少見的安排,一般情況下,不同的內容,會歸總到一份圣旨中,不會這么繁瑣。這是朝廷表示對圣旨的內容和接旨人的分外重視之意。

第一份圣旨,是用來宣讀嘉獎給秦禝的賞賜的。

第二份圣旨,著秦禝“中樞上行走”。

第三份圣旨,著即授秦禝“督辦直隸、山東、河南、山西四省軍務欽差大臣,此四省治下諸州的軍隊,及地方文武員弁,均著歸秦禝節制調遣,如該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即由該大臣指明嚴參”。

內容極其“豐富”。

前兩份加官進爵、入直中樞。在秦禝料中;至于第三份圣旨,雖然想到會派自己去剿滅馬匪。但萬沒想到是這么一個名分。

這等于把直隸、山東、河南、山西四省所有官員全部派做了自己的下屬,這可已經是夏國近乎五分之一的國土了。

情知這一段時間。政情戰況都大有變化,秦禝深深吸了一口氣,領旨謝恩。

待秦禝站起身來,未等他開口,劉秉言給秦禝請了一個安,說道:“恭喜大帥!”

秦禝大愕。趕忙伸手攔住,口氣帶出了埋怨:“故人相見,我還沒有給你道乏,你就先來消遣我。什么意思啊?”

劉秉言正色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你儀制尊貴,朝廷體制攸關,大帥雖然謙退,也不好太輕忽了。”

秦禝心中微動,這個劉秉言,有點意思,莫不成……

秦禝笑著搖了搖頭:“這樣的消遣,咱們自己兄弟拿來開個玩笑好了,到了外面,你可不能這么說我。”

劉秉言哈哈一笑,道:“大帥放心,我曉得分寸。”

秦禝從來沒有用“自己兄弟”來描狀和劉秉言之間的關系,個中微妙意味,被劉秉言迅速捕捉到了。秦、劉二人之間關系的重大變化,就在這一刻確定下來。

劉秉言再不會叫秦禝“文儉”,而是和趙定國、沈繼軒一樣,稱呼他“大帥”;同時,在秦禝面前,也就自居和趙定國、沈繼軒一樣的地位。

秦禝還有客人要見,后面和劉秉言有許多時間細談,劉秉言只是要言不煩地介紹了最重要的幾件事情:拿辦沈浼、誠郡王陣亡、曾李易位。

秦禝一言不發地聽完了,點點頭說道:“不急咱們晚上詳談。”

晚上,秦禝和劉秉言兩人把酒小酌。

劉秉言說道:“有一些事情,朝廷怕干擾大帥的軍務布置,就沒在圣旨里說。兩宮是希望龍武軍里能有一支偏軍到京畿附近的。現在京城周圍那些京營禁軍,別說打什么大仗了,就是幾百個馬匪,都剿滅不了。如果龍武軍分得出人手來,說句實在話,兩宮才睡得了安穩覺。”

妙極,此亦吾之所欲也。

接下來談到江蘇為肖棕樘支餉、肖棕樘送禮的事情。

劉秉言說道:“肖棕樘目高于頂,我從來沒見過他這么厚幣卑辭,都說什么自己英雄欺人,那也得看人,到了大帥這里,就是英雄相惜了。”

秦禝笑道:“肖棕樘的這份人情,我心領了。他想要什么,我大致猜的到,也許還真給得了他。”

又談到浙江人的感激和心思。

劉秉言含笑說道:“杭州這塊地盤,鄉親們心意可感,大帥其有意乎?”

秦禝沉吟道:“聽說接替肖棕樘的人,操守還好,也能任事,請他走,不大容易吧?”

劉秉言說道:“大帥不必過慮。上面把他放到這個位子上,無非不想漲曾繼堯的氣焰罷了。如果大帥夾袋中有人,兩宮一定是先要照應自己人的。何況,”他狡黠地一笑,“有一個好去處,可以安置馬恩德。”

“哦,哪里?”

“西北。”

秦禝眼睛一亮,果然是好。

此中妙處,只能意會。馬恩德愿不愿意呢?一定愿意的。而且,一定是“全身心投入”,辦差唯恐不力。

秦禝笑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署理浙江諸州的位子,我要向朝廷保薦你。”

劉秉言連連搖手:“萬萬不可。”

秦禝愕然道:“為什么?”

劉秉言說道:“我是杭州人。做本鄉本土的官,雖至公亦有私。大帥若作此提議,徒叫朝廷為難罷了。”

秦禝眉頭微皺,說道:“可惜,可惜。”

心里說,這些個情形規矩,其是俺是知道的。

劉秉言的語氣變得凝重,說道:“有一件事,要稟告大帥知曉的。”

是關于何三國劫奪沈浼侍妾的事。

秦禝的臉色慢慢變了。

劉秉言偷覷著,看到秦禝眼睛中寒光閃過,那種猙獰凌厲,他從所未見,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劉秉言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這個侍妾,原是隋匪偽王的妻子——這個朝廷其實是知道的,只是一直裝聾作啞罷了。何三國就是吃住了這一點,叫沈浼和胡柏草都無可奈何。”

他頓了一頓,說道:“何三國現在在山西當差,也算是大帥你的下屬。”

又稍稍沉默了片刻,劉秉言說道:“何三國的后面,是吳王。”

吳王?那位“糊涂王爺”?

就不知道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了。

秦禝盡量把粗濁的氣息平緩地吐了出來,看劉秉言一臉擔心的神色,微微一笑,說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不過你放心,我從不害人,可如果有人要騎在咱們頭上撒尿,”他獰笑了一下,“那也不成。”

秦禝這會帶回來的軍隊不多,只有近衛團和他一起回來了。其余的軍隊都交給梁熄在扶桑繼續作戰,不過扶桑現在戰局明朗,相信很快就能竟全功。

而這次征調的龍武軍都是留駐在江蘇的,這些留駐的龍武軍各部知道要去剿滅馬匪,都大為興奮。畢竟都憋壞了,有一種轉頭便要去屠獅殺虎的快意。

秦禝在會議上反復告誡部下不能輕敵。但這其實是做不到的,此時的龍武軍,哪里還能把馬匪放在眼里?包括秦禝自己,也難免生出“碾壓”的快感。

秦禝和各部主官在地圖上反復研議,具體軍事布置在抵達津門前就要做好,到了大沽口,下了船,便各自奔赴預定防區。

劉秉言素來知兵,國內情形又最熟悉,也參加了相關會議。

至于心柔,當然不愿意和秦禝分離,但既已歸國,不回申城,白沐箐的面子上須不好看。因此雖然兩個人都頗為不舍,但心柔還是主動提出回去申城,沒有叫秦禝為難。秦禝給白沐箐寫了信。

誰知道到了第二天,劉秉言又拿出一份諭旨,又變作宣旨的欽差。秦禝又得跪倒磕頭了。

上諭的內容叫秦禝微微心驚:西北出事了,胡柏草陣亡。

朝廷把陜西也劃給了秦禝,“著該大臣全盤統籌辦理,如何調遣兵馬,并糧草輜重,乃細思詳劃,預為之計,陛見之時,明白回奏。”

就是說,秦禝現在“五省軍務”。不但要剿滅馬匪,還要平定羌亂。

京都那位御姐。您真以為我三頭六臂呀。

接完旨,劉秉言講起胡柏草陣亡詳細,原來不是打了敗仗,而是,實在倒霉。

胡柏草入陜,大力振作,本來軍務上已頗有起色。東邊,同州一帶,他派手下大將李磊、李爾北拒羌人,大大緩解了潼關的壓力;西邊,西安一帶的軍務他自己親自主持,也防守的頗為得當。甚至還前出向西進攻羌人

羌人一時立不住腳,向西退去,胡柏草沿河追擊,追到了周至。于是全軍猛攻周至。胡柏草親臨前線,指揮作戰,不想一顆流矢飛來,正中右目,很快便傷重不治。

胡柏草麾下的軍隊失去主帥,潰回西安;陜東的羌人得訊,士氣大振,反撲李磊、李二部,二將接戰不利,苦苦支撐。

陜西的匪情,幾乎完全回到胡柏草入陜之前、沈浼主事時候的局面了。

朝廷對胡柏草的陣亡深感痛惜,追授了侯爵,著其獨子襲之。

還是那句話:撫恤這些都好辦,問題是,接下來的仗,怎么打?

竄入山西的西路馬匪愈來愈西,差不多要接近山西、陜西邊境了。一旦西路馬匪西渡黃河,或羌人東渡黃河,就會合流,則西北即全境糜爛,再圖收拾,一定大費周章。

朝廷手上是真沒有人了,反正山西、陜西接壤,剿滅馬匪、平定羌亂相關,于是索性全部扔給了秦禝。

秦禝的頭略略有一點大。

胡柏草此人,不但能打仗,為官也是清廉自守。

秦禝的計劃中,是要把胡柏草收為己用的。胡柏草不但在軍務上會成為一個好幫手,日后改革,他的勛貴身份,也會起到特別的作用。

這下子,鏡花水月了。

劉秉言說道:“這副擔子,當真極重。不過事權一統,也許更易收功。我想,大帥也不必親赴陜西,坐鎮中央,調兵遣將即可。畢竟羌人蘚芥之疾,馬匪心腹之患。”

這個看法,秦禝并不同意。陜西,恐怕要親自走一遭。

剿滅東路馬匪,離最后收功的時候,還有一小段時間,他要抓住這個“時間差”。

不過,秦禝知道,這次是劉秉言替龍武軍備辦糧臺,因此說了不少懇切拜托的話。

劉秉言卻說道:“為大帥辦糧臺的,其實是齊王抓總,我不過跑腿辦差而已。”

軍情緊急,所有迎來送往的虛花樣,秦禝一律推了,又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重新調整了部署。

鄭四水帶著一個團先行前往甘陜;秦禝帶近衛團和一個騎兵團入京,陛見之后,即從北路赴陜。兩路入陜,都要經過山西,但秦禝決定,完全不搭理西路馬匪,銜枚疾進,在同州以北匯合。

這一帶的羌人,正盯著黃河以南、以東的官軍。秦禝要出其不意,拊敵之背,從后面一拳砸碎這股羌人,然后順勢西進,將全陜的羌人趕到甘肅去。

西路馬匪西竄,根本是為了和羌人搭上頭,如果羌人垮了,西北貧瘠之地,西路馬匪一家子是混不下去的,只好東返。于是不需官軍“兜剿”,山西的危局自解。

然后回軍山東,此時壽光一帶,馬匪入彀,大兵云集,聚殲東路馬匪的“火候”就到了。

剿清東路馬匪后,再掉頭西向,那時的西路馬匪,孤魂游魄,不難一舉蕩平。

龍武軍其余各部,次第開拔,分赴山東各地。

終于到了京都。

騎兵團和近衛團大部駐扎在城外一處軍營,秦禝自帶近衛團一部進城。

一進城先到宮門遞折請安,然后前呼后擁地到了東華門的賢良寺。入宮之前,就在這里休息。

陛見之前,不能回家,這不消說;秦禝現在的身份,是督辦五省軍務的欽差大臣,不是江蘇巡撫,也不好再住江蘇公館。

剛剛坐定,順天府的首縣大興知縣的手本就遞了進來。

原來大員蒞臨,例由首縣做東,備辦供應,“公款接待”。

自然擋駕。吳椋跟大興知縣說道:“大帥跟貴縣道乏!再跟貴縣說一句,大帥一向不擾地方,貴縣什么都不必預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辦。”

這都是題中應有之義,早在大興知縣這個老油條料中,因此這家伙表面上點頭哈腰,但實際上什么也沒有準備。

秦公爺回京了!

整個京都城轟動起來,賢良寺周圍立即喧鬧起來。無數人探頭探腦,想一睹遠征扶桑的大英雄是何等樣的風采?只是近衛團關防極嚴,外面熱鬧,寺里面總還算清靜。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黑著,秦禝便起了身,洗漱完畢,穿戴齊整,

寅時六刻,出門上了八抬綠呢大轎,兩名宮里派來的太監前導——這次不是李孝忠的安排,而是出于“懿恩”.吳椋等材官跟著,一行人往皇城而去。

進午門,入隆宗門,到了候見的朝房,今兒帶班的御前大臣是岐王。

岐王一看見秦禝,便呵呵笑道:“秦公爺,恭喜!”

秦禝上前請安,笑嘻嘻地說道:“王爺說笑了,一年不見,王爺愈加英武了。”

齊王哈哈大笑,說道:“你這話,我回去說給王妃聽去!”壓低了聲音,眨了一下眼睛,神秘兮兮地說道:“秦禝,你們家,還有好事。”

還有好事?“我們家”?能是什么呢?總不成再封誥一個一品夫人吧?

此時,太監來傳懿旨,著岐王帶領秦禝覲見。

二人來到養心殿門口,岐王報名:“一等公、督辦五省軍務欽差大臣秦禝候見。”

那個干凈、清亮的聲音今兒分外柔和:“進來吧。”

秦禝進得殿中,三步走過,雙膝跪下,口稱:“臣秦禝恭請圣安。”然后免冠叩首。

磕過頭,起身前趨數步,在離御前“最最近”的一個墊子上,又跪了下來。

他隱約能夠感覺到黃色紗幔后面。有不平靜的氣息。

還是東太后先開口:“唉。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聲音里居然帶出了哽咽。

這哪里是君臣奏對的格局?

秦禝腦子里飛速地轉動著:她們畢竟是女人。

地位再高、權力再大、能力再強。也畢竟是女人。

還是孤兒寡母、四邊不靠的女人。

而女人,一旦對你產生了依賴,這種心理只會愈來愈重,甚至可能一輩子也擺脫不了。

看來這一年中,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哥不在朝,朝中到處都是哥的傳說呀。

秦禝咬了咬牙,好吧,我也肉麻點。

他略略伏低了身子。說話卻微微地提高了聲量:“臣在扶桑,仰念懿恩,思慕慈顏,中夜彷徨,也是恨不得身生雙翼,能夠早一日越洋回國,以慰兩宮皇太后的厪慮。”

這一下戳中淚點,東太后差一點就要放聲兒,拿個手帕子用嘴咬住了,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向李念凝歉然地搖了搖頭,意思是:“我不成了。妹妹,你來吧。”

李念凝表面上還拿捏得住,但內心激蕩,并不輸東太后。

何況,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她還感受著東太后無法體會的一種“況味”。

那個多少個夜晚向自己壞笑著俯下身來的“他”,終于變成實實在在的一個人了。

這個,不會還是夢吧?

李念凝開口了,她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但旁人聽來,還是非常溫柔:“秦禝。”

“臣在。”

“你今后的擔子,很重。”

“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這話李念凝卻不愛聽,哪個要你“盡”?哪個要你“死”?

于是話里就多少帶出一點責備的味道:“總要平平安安地,把差使辦下來。”

秦禝聽明白了李念凝的意思,說道:“是,臣努力巴結,斷不使太后失望。”

頓了一頓,秦禝說道:“臣在津門的時候,龍武軍各部都已出發。鄭四水已赴陜西,其余各部,已開赴各地。”

這么快?!兩宮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極為欣慰的笑容。

東太后說道:“唉,難為你,難為你。你走了一年多,這次回京,可要在家里好好呆上一段日子。”

這個李念凝心里大表贊成。當然,李念凝是有“私心”的。念及于此,臉兒不由微紅,好在隔著紗幔,沒人發現。

誰知秦禝卻說道:“臣擬明日在家里呆上一天,后日一早便出發,赴陜西和鄭四水會和。”

兩宮都大出意外。東太后連連嘆氣,說道:“唉,這怎么好?這怎么好?你這也未免也太辛苦了,你家嫂子,一定埋怨我們姐倆太不近人情了。”

秦禝回道:“軍情緊急,臣不敢先家后國。呃,臣下的嫂子,也是曉得……這個‘大義’,斷不會生出什么意見的。”

李念凝也很感動,只是同時不自覺地有一點點“失望”。

她微笑著說道:“有一件事情,事先沒有和你商量,你只怕還不知道。七爺的王妃,認了韓氏,做自個的親妹妹。”

信息量好大。秦禝的腦子一時有一點亂,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個應該就是岐王說得“好事”。

東太后喜孜孜地說道:“韓氏成了七爺媳婦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們姐倆的妹妹,秦禝,今后咱們可真成了一家人了。”

秦禝還能說什么?他只好磕頭謝恩:“慈恩深重,臣惶恐之至。”

心想,以后我該叫你們姐倆啥呢?“嫂姐”?

認韓氏做妹妹,岐王王妃是很樂意的,她本來就和韓氏交好,特別是想到今后對秦禝說話,可以擺出“嫂姐”的款來,著實有快感!

這次認姐姐妹妹,雖然不是朝廷的封誥,但“親承懿旨”,當事的幾個女人都是很有面子的。

李念凝的聲音變得鄭重:“這一段日子實在辛苦你了。你出京后,家里面我們姐倆和七爺都會好好照應,你不必擔心。”

秦禝再次謝恩。

東太后笑著說道:“你班師回朝之后,得空請我們姐倆到家里面坐坐,聽半天戲,就算謝恩啦。”

這話其實是為李念凝說的,李念凝是個戲迷,東太后于此道倒是普通。

齊王王妃既然已經認了韓氏為妹,秦禝就算“懿親”,即便秦禝在家,太后臨幸,也可以算是“走親戚”,名正言順了。

“家常話”說完,李念凝問道:“你這次剿匪,估計要多少時間,才能竣功?”

這是要緊的問題,秦禝沉吟了一下,說道:“回圣母皇太后,西北的軍務,臣暫時只能做到將羌人逐出陜西,如果要收全功,包括新疆,臣估計須費時三年上下。”

他微微停了一下,說道:“至于馬匪,臣總要請兩宮皇太后好好兒地過一個年。”

西北的軍務,把羌人驅出陜西已經很好了,真能三年收全功,已經算很快的了。

最后面一句話,兩宮卻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總要請兩宮皇太后好好兒地過一個年”,自然是說要在年前剿平馬匪。現在已經是十月份了,離年下不過兩個多月,從西北至中原的遍地烽火就能熄滅,那么多的馬匪就能完全掃平?

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情。

李念凝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溫言道:“我們姐倆不是要你立什么軍令狀,飯總要一口一口吃,可不要太著急了。”

秦禝說道:“太后訓示的是。臣經已反復籌劃,不敢欺君。”

那么就是真的了。李念凝、東太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睛中看到了渴望的神情。

李念凝轉過頭來,說道:“既如此,我們姐倆,就在京都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