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18倒影夢魂不到關山難·美人如花隔云端_wbshuku
18倒影夢魂不到關山難·美人如花隔云端
18倒影夢魂不到關山難·美人如花隔云端
今天過節,貌似不更新太不好意思了。但某煙自從醫院十日游歸來以后,就在改前三卷,新章只寫了一半……所以更個番外吧。補充卷一和卷二的一些過渡內容,其實沒太大實際意義。聊勝于無吧。
大家光棍節快樂這也是某煙最后一個光棍節了,某煙也快樂
第三卷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還是想寫好點。倒影一夢魂不到關山難
那一天日光太好,以至于當他爬上高聳的御階,步入幽暗的太極宮宣政殿時,眼前驟然被一片金光籠罩,仿佛虛空中有烈焰正在熊熊燃燒。
那么就將這一切徹底燒成灰燼吧——他停下腳步,這樣想,不由泛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架在肩上的兩柄鋼刀又重了幾分,何隱索性閉上了眼,在明焰燦爛的幻影里繼續向前,任兩腳之間沉重的鐵鏈拖在一塵不染的金磚上,每一步每一步都發出單調刺耳的響聲。他明白自己終于是走到了這一步,身后是連氏歷代英魂,是三千兄弟的血,而眼前則是無底深淵、千古罵名。
何隱忽然開始羨慕起自己流放雁門的小兄弟葉洲,當時宗主和副統領決定得那樣突兀倉促,難道他們真的有所預感?他甚至有些羨慕去年死在南邊戰場上的彭大哥,身為武人,盛名之時馬革裹尸,才是真真正正死得其所吧?
——只可惜自己,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了奢望。
他本可以“死得其所”的,七日之前,就該力戰至最后一刻,就該那樣壯烈而無謂的死在紫極門的城樓之上。那是命運給他最后的機會,他明知結果,卻終究還是背道而馳。
頸后雙刀不知何時業已撤去,眼前的金光逐漸散開,他抬起頭來,卻依然看不見那個男人的身影。唯有一道杏黃色圍屏樹立在殿堂的深處,猶如黑黝黝獸口里一顆燦爛的果實。何隱不由皺了皺眉,這樣裝模作樣的排場,可不像那日城門上狀若天神的英雄,更不像他印象中的宣佑帝慕容澈。
不過,畢竟沒有錯。圍屏后傳出低低的咳嗽,緊接著便是當今北齊天子的御口金聲:“何愛卿,你終于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成為連家的叛逆;考慮清楚……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活下去。
何隱沒有在圣上面前依禮跪倒,只是低下了頭,最后一次理清思緒,然后答道:“是,若萬歲信守承諾,微臣定將……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承諾?”
何隱猛地抬起眼:“在紫極門上,陛下曾金口玉言答應過的,只要兄弟們肯束手就擒,便法外施恩。請陛下將連家……交給我,我……微臣定當以命相報!”
圍屏之后悄無聲息,但何隱卻莫名知道,慕容澈一定在笑:“何愛卿,朕不要你的命,朕只要你的忠誠。但你是不是弄錯了?連氏宗族百人俱已伏法,這世上再也沒有了連家,有的只是那些漏網的‘白蓮逆黨’而已。”
不,不是的,連家還在——葉洲咬緊牙關,在心內暗暗回答。白蓮的血并沒有斷絕,狂風一吹,火焰便會再次燃燒……他知道的:當那位華服麗人從宮城上一躍而下之時,何隱猶如醍醐灌頂——“命運”并未結束,“命運”剛剛開始。
那一日“盛蓮將軍”起死回生,三千“白蓮之子”冒死突圍,最終活著逃出去的也不過十之二三;余下的半數喪命,半數被俘。而另一邊,慶平侯拓跋辰早早轄制駙馬府,除卻少數連氏父女的心腹沖出重圍不知所蹤外,上至昭華長公主,下至男女仆役全都被嚴加看管,等待裁決。當日傍晚,太極宮中便頒出御令,將長公主請入離宮“恩養”,而駙馬都尉、保國公連鉉則因身負謀逆大罪,誅九族,所有嫡系旁系的白蓮的血再次染紅了滾滾御溝——但是,比起整個大齊朝堂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血依然太過微不足道,其余那些傷重被俘的“白蓮軍”以及他們的家人親眷,并沒有得到明確的處置,直耽擱到如今。
“……求陛下饒他們一命!”何隱終于跪伏在地,俯身頓首。慕容澈于圍屏后面低咳一聲,冷冷問道:“即使你能救他們的命,難道他們就會感激你么,何愛卿?”
“呵……縱使朕贏了,朕依然弄不懂你們……你們真的不在乎生死,反而像是在努力尋找葬身之地似的。”
您是不會懂的——何隱想,同時緘默不語——我也曾經滿腹疑問;但我現在終于知道,只有“蓮花”才能了解“蓮花”。
何隱離開宣政殿的時候,肩頭不再有刀刃,雙腳間也已空空如也。他懷著難以描摹的復雜心緒拾階而下,恰有人穿一件朱色繡服,遙遙帶著三五從者迤邐而來。
“……陛下愛才如命,本侯給何校尉道喜了。”分明相隔很遠,又是在這莊嚴肅穆的太極宮中,可那人竟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何隱定睛去望來人,但見十根纖長秀直、女子般的手指,以及一張溫潤如玉、似笑非笑的臉。數日之前,這雙手、這張臉也許聲名不顯,但現在,全玉京還有誰不知道靖難四大功臣之中首屈一指的辰侯爺?
既然連家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已被連根拔起,這塊土地自然會有新的樹苗栽種下去。縱使剛剛嶄露頭角,但沒有人會懷疑,這位當朝天子的表兄以及總角之交,很快就會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何隱暗嘆一口氣,深深拜下去:“侯爺,微臣有禮。”
“素聞將軍智勇雙全、剛毅謹慎,威名如雷貫耳,實乃我大齊一等一的英雄人物,陛下果然慧眼。日后辰與將軍同殿為臣,正該當好生親近才是。”錦衣人揮退從者,悠然道。
何隱雖然身居“白蓮三尉”之一,卻不像常年領兵征戰、威風八面的彭泰禮,也不像年少成名,隨連懷箴鞍前馬后出入的葉洲。莫說“如雷貫耳”了,就是紫極門一戰、兩軍對陣之時,也沒有多少人了解指揮“白蓮軍”的這位神秘人物的來歷姓名。何隱心知這是客套話,倒并未放在心上,面色不變,態度依然恭謹謙卑,無可挑剔:“侯爺謬贊。‘將軍’二字,何某愧不敢當。”
誰知慶平侯拓跋辰竟然哈哈一笑,用手中折扇親昵地敲了敲何隱的肩:“哪里哪里!將軍忒也謙虛。能夠掌管《白蓮內典》的,代代都是連氏近支子孫,你是第一位外姓奇葩吧?”
那柄湘竹骨泥金折扇的份量也不過二三兩,可是敲在何隱肩頭,卻好似有千鈞重——而那“白蓮內典”四個字,更是重逾千鈞。何校尉的身體瞬間僵直,即便是在連家,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辰侯爺笑瞇瞇收回手,笑瞇瞇甩開折扇,當胸扇了扇,笑瞇瞇關切地問道:“何將軍,你怎么了?”
在數日之前,慶平侯拓跋辰只是位家資豪富、習性奢華、嗜愛醇酒美人的風流公子。甚至于紫極門大亂之后,世人對他的看重,九成也是落在他皇親國戚的身份、以及他和宣佑帝一起長大的情意上面。的確人人敬畏,的確人人討好,但恐怕沒有誰會把他真正和武勛卓著的沈奉、和才富五車的張懷慶或者機靈便給的蔡養宜等量齊觀——可是此時此刻,何隱卻由衷覺得,即使那三位靖難的功臣加起來,恐怕都不如面前這位朱袍公子一片衣角。何隱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此時的感覺,那就是:“深不可測”。
“白蓮內典”這個名字并不孤陋,相反的,它還是有關連氏的諸多傳奇中非常著名的一個。相傳這本書是連氏的先祖“天人”所著,內載有過去未來千年之事,是連家至大的秘寶——也許它實在是太過有名了,可說婦孺皆知,以至于不知不覺中真的變成了故事里的玩意兒,變成了一個虛幻的傳說。沒有人相信,這本神秘的書冊,其實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辰侯爺纖秀的十指不住把玩著扇柄上綴著的羊脂玉,眼光若有意、若無心地瞟向宣政殿的方向,語氣輕描淡寫之極:“本侯在駙馬府中掘地三尺,依然一無所獲,那本書……還在將軍手上,是不是?”
何隱的神情微凝,好半晌,唇角終于浮出一絲笑容:“那不過是個故事……原來侯爺是在調侃微臣。”
辰侯爺的扇子“刷”一下收攏,雙眼燦亮:“調侃?不,當然不。本侯只是好奇……聽說那本書只有每一代的連氏宗主才能一觀,不過將軍您,恐怕已經偷偷看過了吧?”
何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面色,后心汗水涔涔而下:“……不知侯爺意欲何為?”
拓跋辰望著何隱,一直望了良久。他的嘴唇分明在笑,可眼光卻是冷冰冰的,像是數九寒天的風:“哎呀呀,本侯說了,好奇,只不過是好奇而已!何將軍,據說……那本書上寫的是‘命運’——連氏的‘命運’,大齊的‘命運’,天下的‘命運’——你相信‘命運’嗎?”
“……你今日倒來得遲。”端坐于杏黃色圍屏之后的人聲音低啞。
慶平侯悠悠閑閑立在丹陛下,悠悠閑閑回稟:“是,微臣在殿外偶遇了何將軍,一時性起攀談了兩句,待趕來時方知三位尚書大人剛剛進去,只好輪候……請萬歲恕罪。”
圍屏后的宣佑帝微一沉吟:“……何隱么?那人的手段、性情朕倒是極欣賞的,只可惜……只可惜是那老匹夫手中用出來的。沒想到你們倒談得來。”
“萬歲,恕臣多口,英雄莫問出處……”
“那是當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點氣度膽量朕還是有的。朕已允他收編連氏余黨,重組‘白蓮軍’——這一次,將是只屬于朕的百戰雄兵!”
宣佑帝慕容澈似乎興致昂揚,越說越是激動,忽然,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動地,咳得聲嘶力竭;到最后,圍屏兩旁立著的數名內監哭著跪倒在地,不約而同叩首道:“陛下龍體為要,萬勿再煩勞國事,快請太醫吧!”
“太醫?”圍屏內一只茶盞“砰”的一聲砸落于地,摔成粉碎,就連慕容澈的嗓音也似摔碎了似得,“一群……廢物!及不上商供奉半根手指,朕要他們何用?”
兩旁的內監無言以對,依然是哭天搶地一味慘嚎,宣佑帝怒道:“哭什么哭?朕還沒有死呢!”
內監們頓時噤聲,各個面無人色,許久,慕容澈的咳聲才逐漸平緩下來。
單身陛見的拓跋辰是高爵貴胄,又得宣佑帝特許,面君本可只拜不跪。此刻卻一甩前襟屈膝伏倒,行了個十足十的大禮。只聽他朗聲道:“萬歲——臣向萬歲請旨,暗訪天下岐黃妙手。臣就不信海內四方,再也沒有可以和商供奉媲美的醫者……”
屏內人幽然一嘆,竟輕笑了:“自然是有的。莫說別的,他們南晉華氏,便是國手世家,恐與供奉不遑多讓,但……他們怎會肯與朕診治?”
辰侯爺又一頓首,似乎不假思索張口便道:“那……臣向萬歲請旨,揮兵直下,旌旗南指,必將華氏醫者攜回玉京!”
宣佑帝慕容澈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啊你……原來你是想搶朕的生意啊,哈哈哈……”
“……連氏方誅,國家正是百廢待興,辰,你說朕怎么能夠歇得下來?”
笑聲落地,圍屏內的話語漸漸低沉下去——這句話像是在問最信任的臣子,更像是在問自己。
——我付出了那么多、犧牲了那么多,才闖出了這樣的結果……趁著內憂已解,趁著南晉大水,趁著匈奴之主幼弱各部族離心離德,這樣關鍵的時候,你讓我如何能夠歇息?你讓我怎么才能心甘情愿停下腳步?
——而且我不能停啊……如果不向前走,一直一直向前走,我真的害怕呼嘯趕來的“過去”會將自己徹底淹沒……
“……那就去找吧。辰,你是朕的兄弟,朕只剩下你這么個兄弟了。如果是你的話,朕應當可以放心……你去找可以替朕診疾的人,還有……順便找一找……”
慶平侯畢恭畢敬聆聽皇帝陛下的御旨,可是等了很久,慕容澈都沒有把那句話說下去。終于,辰侯爺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抬起頭:“……萬歲?”
“沒什么了,”屏內人飛快回答,話語中滿是某種艱澀難明的滋味,“一定是死了吧……縱使朕上窮碧落下黃泉,怕也只是兩處茫茫皆不見……”
——怕是……今生夢里,不到關山。
倒影二美人如花隔云端
猶記得那日春光極盛,滿眼霞蔚云蒸,絢爛到了十分。御苑的花樹下,有人輕聲唱著妙曼歌兒:“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歌聲忽而斷絕,一陣窸窸窣窣響,眼前募得放亮。掩在身前的亂草嫩枝不翼而飛,她在突如其來的暉光里銀鈴般笑著:“這樣好的天,你躲在里頭哭什么?”
——可有……多少年?
慶平侯拓跋辰于百香榻上翻了個身,榻旁芙蓉幾前跪坐著一位絕色佳人。玲瓏的金刀,極小的銀勺,欺霜賽雪的纖纖十指,將快馬健兒疾馳了三日三夜送來的羊脂葡萄挖核去皮,整齊碼放于水晶碗內;日光如金線般灑落,粒粒果實翠綠通透,晶瑩欲滴。
——多少年……那個拼命忍著淚,雙頰鼓漲滿臉污痕的小小少年,哪里去了?
“……我才沒有哭!”他攥著粉嫩的拳頭,胡亂捶在她膝上,“本少爺是慶平侯,是了不起的大官,才不會哭呢!”
“是啊是啊,你沒有哭……”她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忽然笑道,“不過是鼻涕從眼睛里面流出來了,對吧?”
即使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也知道她在笑話他。自尊心頓時受了傷害,只覺得面前這位陌生的漂亮姐姐再可恨不過。也不知從哪里來了怒火,他奮力撲上前,又是拳打又是腳踢,誓要將她臉上惱人的笑消了去——卻忽然頸后一疼,疼得整個身子不聽使喚。那女子閑閑伸出手扭著他的耳根,任他“哎呦呦”亂叫,兀自笑瞇瞇。
“胡亂動人,真是壞孩子!”她數落他,聲音依然那么溫柔,混不像在生氣。
既然受制于人,便只剩下嘴硬:“是你在打本侯爺,你才是壞孩子!”
女子“撲哧”一聲笑,松了手。下個瞬間,一條手帕已覆上他的臉,擦個不停:“我是大人,才不和你一般見識。”
他原本還想爭辯,很想告訴她其實他也是大人,娘夜半時分跪在靈堂前摟著他哭,說“辰兒從今往后你就不是小孩子了,你是慶平侯”……可是她的帕子那么軟那么香,他一失神,就都忘記了。
那的確是記憶里最美的春日,頭頂熏風吹拂來去,粉白的花瓣紛飛如雨。杏樹下她替他橫七豎八擦著臉,唇邊始終帶著促狹笑意。
他喜歡她的笑,喜歡她直著腰和他說話的樣子,喜歡她溫暖的手。這個皇宮太大太清冷,溫暖的東西真的不多的。
“……他咬我呢,”于是小侯爺開始撒嬌了;抽抽噎噎挽起袖子,給她看自己胖嘟嘟的手臂上兩排帶血的牙印,“他要扮皇上,讓我扮娘娘;我才不是女的,他也當不了皇上——我不答應,他就咬我!”
那女子一呆,到底莞爾:“當不當皇上這樣的話,怎么能亂說?”
他猶不服氣,越發握緊拳頭,小臉漲得通紅:“我娘說要當皇上的是太子殿下,還有江寧王!可不是他,他比我還小!”
——在一個孩子的世界中,年紀分明代表一切。他說的那樣鄭重其事,那樣義憤填膺,滿腹委屈,她越發笑倒。將帕子收回去,伸手捏捏他蘋果臉,卻道:“原來你是和七殿下打架來著?”
“是啊,那小鬼!”也不知學了哪個大人的口氣,聽到這名字,小家伙簡直咬牙切齒。
這樣玉雪可愛的人兒,頂兩只紅彤彤的腫眼泡生悶氣,任誰見了,也要打從心眼兒里喜歡的。她持定他的手臂,仔細察看良久,隨即搖搖頭,屈指在他腦殼上輕鑿了個爆栗。
“你就是個小鬼,還說別人?乖乖閉上眼,”她吩咐,“不叫你可不準睜開啊……小鬼就要乖乖的!”
——可惜自己不是乖小孩,從來都不是。他自幼喪父,不久母親病重,便給姑母太后接入御內嬌生慣養,折騰得景陽宮里雞飛狗跳,最是個精靈古怪的混世魔王。
小家伙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心里卻暗自打著鬼主意,別人不讓做的事非要做一做,這才有趣。于是裝作老老實實的樣子,卻從長長眼睫的縫隙中偷看她……忽然,驚訝的睜大眼,呆若木雞!
之后的許多許多年,慶平侯拓跋辰總是想,倘若那一日沒有遇見她,抑或者真的聽了她的話,之后的人生是不是就會完全不同?有時候他寧愿自己沒有看到那場面,沒有看到天空中無形的命運之輪緩緩轉動,播撒下一個接一個美夢以及噩夢……
她的手虛懸在他的傷口之上,雙目低垂口中念念有詞,原本溫柔可親的面容竟有幾分莊嚴寶相,潔白的前額上隱隱浮現出一朵一朵朱紅色的云——也許是云吧,實在是流轉不定、變幻莫測,仿佛跳躍的火焰,仿佛是個活物,他看不清。
他終究只是小鬼,實在按捺不住,鬼使神差伸出手,伸向她眉間。指尖剛剛觸及柔滑肌膚,一瞬間腦海里猛地涌入無數破碎畫面——開滿妖艷紅花的大地……從天心插落的利劍般的陽光……頭戴十二冕旒年輕英俊的男子……以及騎著駿馬、越走越遠的美麗女人——然后這一切統統消散,他分明看見多年后的自己朱袍玉帶立于面前,緩緩垂下頭與現在的身體雙目相接……
喜怒哀樂、愛恨別離,種種七歲小鬼可以理解或者無法理解的情愫莫名充斥心頭。仿佛在彈指之間,他便經歷了一輩子的生老病死;只一眨眼,他便已走到生命的終點,黯然回頭,身后是滿布荒謬滿布痛苦不可逆轉不可挽回的一生……
七歲的慶平侯拓跋辰爆發一聲細弱尖叫,凄厲的不像是個孩子的聲音,他跌坐于地抖如篩糠,不知為什么,滿臉都是止不住的眼淚撲刷刷向下掉。
“……你怎么了?”淚眼朦朧中,他聽到她焦急的詢問,話音忽而一頓,許久,方續道,“難道你……你看到我的夢了么?”
他知道她沒有惡意,她一直那么溫柔,可是……他就是害怕,怕得連話都講不出,只是一味尖聲嘶叫。
她也被他的樣子嚇著了,手忙腳亂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淚。他卻只覺得小小的一顆心被許多東西塞得滿滿的,幾乎鼓脹到爆掉。他拼命躲著她的手,哭叫的更加兇了。
終于有人聽見了這邊的動靜,循聲而來;他在昏迷之前,朦朧中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沒關系,那只是夢罷了……我還夢到自己出宮嫁人呢……”
的確是個“夢”。當景陽宮的嬤嬤丫鬟找到他時,方才還滲著血的牙印,已徹底消失不見,皮膚上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紅圈。她們不知道他為什么哭鬧得這么厲害,也附近有沒有人在,急忙將他抱回宮中。可是即使招來了所有的太醫,也查不出究竟是怎樣的病癥。小侯爺只是哭鬧,只是說難受,到后來更發起燒,上吐下瀉,在病榻上足足躺了兩個月有余。直到姑母實在沒辦法,找來一位極有名聲的天師,那道人說他八字特異命格清奇,靈力非比尋常,大約是在御花園中撞見了鬼魅……
有好幾次他都以為她真的是鬼,都恍惚覺得也許這真的是個夢;是年少失怙、隨姑母在寂寞陰冷的紅墻中里慢慢長大的自己,在某個春天的下午對著滿樹燃燒的杏花、做的一個稀奇古怪的夢境罷了。
兩個多月之后,夏天已過去一半,他的病終于好了。可無論怎樣抵死哭鬧,怎樣耍賴撒嬌,姑母和手下的嬤嬤們始終沒能把那個女子找出來。她仿佛投入大海中的一滴水,真的在這個皇宮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侯爺,這是麟安十一年夏初內務府的記錄。的確是有恩旨,放了百名宮女出去,配給從南晉前線回來的士卒為妻。”
“然后呢?可查到下落?”
“這……侯爺,這出了宮便銷了底檔,依規矩……這個……”
他忽覺心煩意亂,一擺手讓從人下去。一晃許多年,他徹底長大成人,不知道將皇宮上下翻了多少遍。也許她真的如自己夢見的那般,出宮嫁人去了吧?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既然是恩旨放出的宮女,那年齒大約已滿二十。與其在深宮內苑中蹉跎大好青春,出宮嫁人,許是好得多的出路吧?
可是那一日,他在剎那間看到的那些畫面,那些埋藏于記憶深處,偶爾會在最幽深的夢里翻涌上來的畫面,在之后的若干年里,有很多竟都成了真。希望最小、年紀最輕的七皇子慕容澈,曾經狠狠咬了他一口的那小鬼,竟真的成了大齊的天子。在登基大典上,他望著他袞服冕旒的樣子,隔著滔滔奔流的光陰之河,仿佛又看了那一日隨風飄揚的杏花,朵朵鮮明清晰,猶如干枯的血。
命運……他將指甲狠狠掐進肉里,那是凡人不該看到的東西——他的一生,原來從那個春天起,冥冥中就已注定了。
“……侯爺醒了?”宛如出谷鶯啼般的嬌音響起,一方不熱不冷剛剛好的絲繡巾幘遞了過來。他隨手接了,擦一把臉,回頭笑道:“并沒有睡著,只不過閉目養養神。”
一雙秀眉微微蹙起,那美如春光的女子嗔道:“侯爺,您太操勞了,總該好好睡一覺……”
拓跋辰心念一動,俯身吻向她的唇。她隨手將巾幘拋在一旁,雙臂環在他頸上,恰到好處的貼近他的身子。
他忽一笑,推開她;順手捏了捏她的臉,調侃道:“小狐貍,你就知道惹我……”
美人兒也一笑,吐了吐舌頭,回身自幾上端來水晶碗:“侯爺,知道您喜凈,這了都是我剝的,沒讓她們經手。”
他含笑點頭,卻不接。只凝望她許久,驀地正色道:“明寐,你想當貴妃娘娘嗎?”
她端著那碗,微一怔,隨即答:“半年前倒也罷了,現在?誰愿意嫁給個半人半鬼的怪物?您就不怕我招上‘蓮花詛咒’,也成了那不死不活的丑樣子?”
他伸手摩梭她的臉,緩緩承諾:“不會的,明寐。我向你保證,很快……就給我兩個月……”
她忽然按住他的唇,微垂著頭,再嬌媚不過的樣子。“不必這樣!”她說,“侯爺是真的相信我,才肯讓我去做那么重要的事,我明白的……”
他攬著她的腰,真真溫香軟玉。思緒又飛回了兩個人初遇的那一日,他在臺下看著她于高處且歌且舞:“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萬里層云,千山暮雪,世間癡情女子,大抵如此。: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