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33 【三二】熾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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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二熾焰心

33三二熾焰心

——我是誰?

連長安忽然想笑,同時又覺得一股難以抑制的淚意猛然涌上眼眶。我是誰?我是那“躲在深宮內苑的賤婢”;我是那“連白蓮印都沒有的妖孽”;我是禍首我是罪魁我是滅門的煞星……沒想到,真沒想到,他們果然這樣看她……她們唯一想要的只是連懷箴,唯有她一人;即使她已死……即使她已死他們也寧愿相信她虛假的幻影、拙劣的替身?

和葉洲一個樣,他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唯有她的幻影而已……

——你們敬她如神佛,卻連她是假的都不知道!

——你們恨我如夙世仇敵,卻口口聲聲在問“我是誰”?

——你們這些……無可救藥的蠢才!

一時間連長安只覺心痛如絞,幾乎喘不過氣來。即使連懷箴業已灰飛煙滅,她依然還要活在她的陰影之下么?

——憑什么!

她明明那樣辛苦,那樣竭盡全力……她做了多少從前的自己絕不敢做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她舍身賭命她九死一生……她依然不如連懷箴半根手指?

——為什么!

瞬時,自出生以來十數載的怨念和悲憤,以及這兩個月之間層出不窮的恐懼、傷慟、悔恨、驚訝、病弱、離愁……所有的這一切統統沖上腦海,燒盡她所有的理智。

“……我是誰?”她低低垂著頭,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咬出答案——破舊的關帝廟中夜風回旋,空氣中莫名現出金鐵之聲,就像是那一日站在城頭上,腳踏碧水頭頂蒼天。

“……絕不能這樣白白死掉,要活著,大家都要活下去!活著復仇,活到仇人末日的那一天……連家還沒有死絕呢!連家是不會就這么完了的!”

“——原來你們都已經忘了:忘了紫極門下的血海;忘了三千子弟齊聲高唱的戰歌;忘了……‘白蓮不死’……”

“——我是誰?”

那一夜,出生以來第一次,連長安看到了自己的“花”。

在她極小極小的時候,在她全然不懂得命運的苛刻與不公的時候,她曾經無數次的幻想,幻想一覺醒來,能從皮膚深處開出一朵小小的白蓮。她蹲在花園里,長久的、長久的注視駙馬府的老花匠種下一顆種子,然后日曬雨淋,生根發芽。她相信在自己心中,也有一顆這樣的種子,總有一天一定會破土而出,一定會迎風盛放。她從雜役房偷出一小塊涂墻的白堊,夜里就著燭光,在手背上輕輕涂抹花朵的輪廓——幻想它是真的,一直、一直這么幻想。

連長安曾經無數次想象自己的“花”,無數次在夢里看到它。直到日子一天一天淌過,希望一天一天稀薄;直到終有一個冰涼的夜晚,她將那塊白堊遠遠拋進花園的蓮池里,驚起兩只玉色的鷺。

“……我不是‘白蓮’,”對著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低聲對自己說,“不是就不是,那又怎么樣?”

沒有人應答。微風吹過,滿池黑黢黢的荷葉的影子摩肩擦踵、沙沙作響。

后來,她遇到了那個男人;她因他而平步青云,成為一國帝后;又因他而身敗名裂,親族盡喪亡命天涯……在多年前駙馬府中那個日日夜夜祈求蒼天的女孩子徹底死掉之后,在她幾乎已經將這些陳年舊事統統淡忘之后,在她失去一切之后——“花”卻開了。

“……白蓮花,紅蓮花;興一國,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敗走如沙……今夜花開到誰家?”

……她的聲音又輕、又淡,像是飄浮在鎏金香爐上空的渺茫煙氣。可這裊裊香煙卻仿佛有種奇妙魔力,竟剎那間將身在破廟中的眾人,帶回了那個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修羅場。白蓮之子們恍惚中又一次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獵獵狂風,又一次在初升的朝陽里,看到那個纖秀激昂的影子,堅定、強硬,甚至……高潔,淚水填滿他們的眼眶力量填滿他們的手臂激奮填滿他們的心,那一瞬,幾乎令人生出膜拜的沖動。

對旗主的命令從未有過半分違拗的楊什長不由自主松開了手指,黑暗中漸漸亮了起來。并不是晨曦到來天光降臨,也絕非誰人燃起了燈燭松明,那是一種奇異幽輝,仿佛融化的銀,又仿佛月光色的螢火蟲,水一般流動,云一樣縹緲,小朵小朵燒在她身上……

不知何時起,已然萬籟俱寂,再也沒有爭吵再也沒有混亂,甚至連夜風也徹底消失無蹤;連長安茫然伸出手,茫然望著那一簇簇銀火順著自己的纖纖皓腕上下盤旋,愈來愈清晰,愈來愈亮。那是蓮花,活生生的長在她血液里的蓮花;恣意盛開,傲然綻放。這景象如斯美好,遠比她從小到大所有的幻想加起來還要華麗炫目,她卻忽然悲從中來;忽然怒火中燒!

——這就是我自小期盼的東西?這就是你們頂禮膜拜的東西?這算是什么?命運的、殘酷的玩笑么?

——以我的身體為坯,以我的傲骨為刃,以天地為火以造化為爐,任命運的鐵錘抬起又砸下,一錘一錘鍛造擊打……以我的不甘鼓風,以我的憤怒加熱,以我的眼淚……冷卻淬火……我的劍……我的花……

……連長安忽然覺得臉上一痛,在眾人的驚呼聲里,半片薄如蟬翼的焦黃色皮膚龜裂剝落;鮮血淋漓。

與此同時,在麒麟堂醫館后院高臺之上,有人正臨風而立,負手仰望西邊的夜空。那是今夜的連長安看到過的“雙星斗艷”,那是今夜的扎格爾看到過的“赤火遍地”,可是,方才……就在方才,雙星之一忽然一暗,又猛地亮起來:不再是紅色,赫然閃著熾熱的白光!

“……‘熒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宮,”那觀星之人喟然長嘆一聲,“利劍終于出鞘,白蓮還是醒了……”

(注:熒惑守心,是指火星在天蝎座心宿二附近徘徊,兩個全天最紅最亮的星相遇,主戰亂殺戮君王身死等災禍之事。不過……天蝎座是北半球夏季的星座,故事發生時是冬天……所以……故此……然后……你就當齊國在澳大利亞吧……)

忽有腳步凌亂而來,一名身形輕靈的少女掩面奔入后園,奔上高臺。銀鈴般的聲音滿含驚懼,人還未至已忍不住喊出聲:“塵哥哥,大不妙,你快看看我的臉……”

觀星人聞聲轉過身,一白一紅兩朵璀璨的星光交相輝映,照亮他一身長袍古袖,以及那張絕頂秀致的俊逸面龐。奔跑而來的少女一頭扎進他懷里,全然帶著哭腔:“我的臉……不知怎么搞的,她竟然破了我的‘血禁’。”

觀星人一面對著星光查看她的傷口,一面輕聲安慰;嗓音仿佛上好的絲緞,光滑如水、閃閃發光:“沒關系,只是些微‘反噬’,沒大礙的,很快便會好……”他伸出右手,隔著半寸空隙,虛虛覆在她的左頰上,“你的血已然制不住她的血,寒兒,盡管你是嫡脈的紅蓮……她比你強;遠比我們原先預想的還要強。”

“……塵哥哥,”聽到這話,少女忽然焦急起來,“那可怎么辦?我們要快點兒送信給宗主。”

“不必,”觀星人莞爾一笑,“這樣亮的兩顆星掛在天上,宗主一定已經看到了吧……”

他放下手,從袖底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愛憐地替少女擦去臉上的血跡——皮膚依舊潔白似雪,傷處只剩下半條淡到幾乎無法辨認的紅印;很快便徹底消去,無影無蹤。

(我是劇透的:有人還記得第一卷的“倒影”嗎?)

“……好了,沒關系了,”他點點頭,將絲帕攏進袖里,“蓮華之女,亂世之母,烈焰新娘……‘命運’已然到來,誰也無法阻擋。”

……蓮華之女……亂世之母……烈焰新娘……

腦海中有人嗡嗡說著話,連長安眼前忽然閃過無數支離破碎的幻象:站在蓮花池畔的小小女孩兒;從半空跌落的赤金鳳釵;踩著長梯掛在高聳飛檐下的一排排素白燈籠;向無垠星空奔馳的駿馬……還有,燃燒的火焰,以及火焰中的人兒……

“……懷箴,”她想,“那是連懷箴,我又看到了她。”

——可是,那不是她;火焰中燒著的原來是自己,赫然是自己。并不痛苦,反而如浴火重生,身子被大團溫暖包裹,仿佛躺在母腹之中,仿佛回到了心愛人的懷抱里,一點一滴融化……

——誰在叫我?是誰?

——在一條漆黑河流的彼岸,在一片紫色蒼穹的深處,有什么人在一聲聲呼喚著她:“長安……長安……長安……”那是她從來沒有聽過、卻無比親切無比熟悉的聲音,仿佛在久遠之前的過去,甚至遠在她未曾出生之前,一個永遠值得懷念的比她的爹娘還要親的人,在時間的盡頭一直呼喚著……

……蓮華之女……亂世之母……烈焰新娘……

這樣的三個詞反反復復出現,又高、又低、又遠、又近,虛空中像是有千人萬人在同聲高喊……

連長安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僵硬姿勢矗立在夜空下,遍體蓮花盛放宛若光華烈火,眼中瞳仁血紅猶如璀璨赤星。

周遭白蓮諸子怔怔望著面前這女子,見她盛怒,見她咆哮,見奇跡的花朵開遍她所有□□在外的肌膚,整個人仿佛被燃燒的白焰包裹……各個為之魂馳魄奪,呆如木雕石塑。

為首那年近六旬的彭旗主目睹這場景,塵封的記憶一頁頁翻動。似乎……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當他還是黃口孺子,于老人們膝前承歡嬉笑之時,曾聽過類似的傳奇故事——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個“故事”而已。

“……白蓮是天人后裔,南兒,可不是肉體凡胎呢。據說最初的宗主大人們,身上的蓮花并不是現在這個樣子,而是活生生開著的。”

“是活的?婆婆,難道……難道蓮花長腳會走嗎?那現在為什么死了?”

“哈哈,婆婆哪里知道……也許它們沒有死,它們只是睡著了;有一天蓮花還會活過來,那時候你能看到那一天呢……”

——彭南陽想要張開口大聲呼喊,可肺部的空氣似乎給人抽空了;任他使盡渾身氣力,也只是在齒縫間勉強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熾焰……天……蓮……”

“……妖物!”黑暗中忽有人尖聲呼叫,眾人只覺身子一震,仿佛剛從深邃的夢魘中驚醒,各個左顧右盼,滿臉茫然。

便在這時,數道厲聲破空襲來,仿佛不發光的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圈中女子飛去。連長安依然身陷魔怔,不躲不閃;眼見這歹毒的暗器便要穿胸而過,十萬火急的當口一個老邁衰朽的身影縱身撲上,正擋在連長安面前。

空氣中“砰砰”巨響,煙霧彌漫,滿是刺鼻的硫磺氣味。眾人的驚呼里,兩道人影從天而降:一個高聲喊著:“長安!”徑向煙霧中撲去;另一個則直接沖進人堆,緊接著便傳來了拳腳相搏的叱咤之聲。

白蓮諸子大駭,一時之間喊的喊叫的叫,卻是誰也弄不清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許久之后,終于等到煙霧散盡塵埃落定,眾人這才看到那女子遍體蓮花盡數熄滅,正被一個高鼻深目的青年抱在懷中——在她腳下是大片血泊,彭旗主倒在那里,胸前盡皆血肉模糊。

什長楊赫驚叫道:“旗主!”快步沖上前,伸手去探脈息;未及,虎目中已隱隱含淚。老旗主彭南陽年事已高,從玉京拼死逃出時便耗干了舊日打好的底子,早就如風中殘燭;這一下被數枚雷火彈結結實實炸在胸口,再也撐不住,已然斷了氣。

楊什長慘然呼嚎,聲音凄烈,當真是聞者心酸——他自進了白蓮軍便跟隨彭南陽,自來視之如師如父,這一下劇變突生,天人永隔,幾乎痛得喘不過氣來。

——是誰?仇人究竟是誰!

心念如同電閃,楊赫忍痛拋下彭旗主的尸身,分開人群向打斗酣處沖去;在那里,一男一女兩道黑影正戰成一團。

在場眾人都曾是“白蓮軍”中的一員,只兩三眼便瞧出此二人用的都是正宗“白蓮”功夫,并且修為不凡。一個修頸纖腰翩若驚鴻,一個豪邁矯健婉若游龍;你來我往見招拆招,斗得極是精彩好看。

不知是誰當先認出了戰團中的男子,叫道:“葉校尉,是葉校尉!葉校尉還活著!”聲音里滿滿都是驚喜。隨即,另一人的身份也被識破——這次的呼聲中卻充滿疑惑與恐懼,講話的人渾身劇顫,幾乎咬到自己的舌頭:

“天哪!竟是……是盛蓮將軍!是宗主大人!”: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