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40倒影二衡陽雁去無留意_wbshuku
40倒影二衡陽雁去無留意
40倒影二衡陽雁去無留意
火光繚亂,煙霧遮天,簡直連半邊夜空都燒了起來。烈焰的余燼乘風飄散,猶如大群赤紅色的蝶蜂——青衣僮兒站在院中,黑亮的眸子里是整座熊熊燃燒的龍城。
“……真美啊。”分明是個啞子的他,卻忽然開口說了話;聲音清脆婉轉,極是悅耳動聽。
他伸出手,凌空虛抓,將這輝煌的夜一把攥住——大朵璀亮鮮紅,仿佛跳躍火焰般的光暈自她玉白的手心中浮出;她用那光焰從左至右緩緩抹過自己的臉,粗黑的皮膚以及滿臉的麻皮瞬間不翼而飛,竟變作了一位明眸善睞、笑靨如花的美貌少女。
“去年元夜里朱雀橋邊的煙花,可也沒有這么美……”少女沉吟道;一轉身,挑開簾子進了房門。
她徑直穿堂入室,接連打開三道密鎖,走過數丈長狹窄的甬道,還下了好幾級延伸的階梯,這才來到一座石門跟前。門內是間寬闊的石室,少女甫踏入一只腳,鼻端便隱隱嗅到大股奇異氣味,像是甜香,又像是血腥;膩得人胃里一陣翻騰。
四盞極亮的牛油燈懸在室頂四角,映得整個屋子宛若白晝。室中一人長身而立,儒衫的袖子高挽在肘間,一頭灰白的發。
少女脆生生喚道:“塵哥哥!”那人聞聲回過頭來,臉上有如波光一閃,雞皮鶴發換做一張全然不似世間俗物的精致面容;真的是如珠似玉,也許除卻男裝的連懷箴,這世上也唯有他能有如斯飄飄欲仙、雌雄莫辨的風華。
少女上前兩步:“塵哥哥,那家伙怎么樣了?”
那陳靜變作的俊秀青年微微頷首:“命是保下了,但……”
“但怎樣?”
“很是奇怪,我們先前的估計都錯了,他的血里竟然真的有……紫瑞香……”
少女訝異地張大嘴:“啊?不可能的!難道葉洲也是‘白蓮’?”
“不,應當不是……”陳靜搖頭,“正因為不是,才讓人覺得難以索解。在普通人的血中,紫瑞香應當不會‘醒來’才對……可它的確已經醒了。現在葉洲周身肌體都已異于常人;背后那一刀雖沒刺中心臟,卻割破了半邊肺葉,若不是紫瑞香,神仙也救不了他。”
少女一挑眉毛:“那豈不是……豈不是像‘蓮花血’?”
陳靜默然矗立,良久,忽然難以覺察地輕嘆一聲,轉身向石室深處踱去——那里并列鑿有數道墓穴般的石槽,凹槽中注滿了黑黝黝的水。
他走到最近的一道石槽前,彎腰在槽底扭了扭;腳下頓時響起了流動的水聲,槽中的水位開始下降,漸漸露出一具人體的輪廓。
——葉洲躺在那里,皮膚黑紫,胸腔全無起伏,渾身上下密密麻麻插滿了數十上百根明晃晃的銀針。
“寒兒,其實我一直在想……”
“……什么?”
“無解之藥、萬靈之丹——數百年來,祖祖輩輩都以為這只是騙小孩子的故事,但……假若我沒猜錯的話,寒兒,我們已找到了它。”
——仿佛被人用利刃截斷似的,少女的吸氣聲驟然停頓;她猛地大睜雙眼,定定望著兄長,臉上寫滿驚恐,好似他是鬼怪一般。
陳靜向她一揮手,囑咐道:“去拿來。”
“不……”少女微弱地搖著頭,“塵哥哥,你不會不明白:‘蓮華血’是我族最大的禁忌,咱們私自行動,若被宗主知道……”
陳靜緩緩轉過頭,精致絕倫的皮相上浮現出一個猶如白晝之月般慘淡的微笑:“他不會知道——我們暗自多帶了兩只‘蛭靈’出來,不就是為的這個?”
“塵哥哥……”
“去拿來吧,什么都不必說。”
少女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去了。陳靜則輕抖手腕,指間已現出一柄極小巧的銀刀。他持定那刀,俯下身去,在不知是死是活的葉校尉胸前檀中穴上,以刀尖劃出一個十字型的傷口,紫色的血從皮膚下緩緩流了出來,一閃一閃發著熒光。
少女捧著木匣轉回來,走到兄長身邊,打開盒蓋取出一只“蛭靈”。此刻的“蛭靈”早已吸飽了血,足有小孩兒的拳頭般大小,呈現一種詭異的肉粉色,幾乎漲得透明。少女左手捏著那奇異的水蛭,右手指尖送入口中咬破,將自己的血滴在“蛭靈”身上。
一陣白煙騰起,水蛭在她的柔荑間吱吱亂響,連串血珠立時滾落下來,滴滴答答正砸在槽中葉洲□□的胸口上。
說也奇怪,“蛭靈”中存著的血一觸及葉洲的身軀,竟不聚起,反而化為了數十條極細極細的鮮紅血線,仿佛某種活物,一股腦涌向他雙乳間的傷口,鉆入皮肉、倒流進去。
陳靜趁機收起銀刀,沿著血脈運行的方向,自檀中穴開始由內及外依次飛快捻動葉洲各處穴道上刺著的銀針。不過半盞茶功夫,傷口左近原本紫黑近墨的肌膚毒氣盡消,胸膛一片詭異刺眼的蒼白……陳靜起初還只是口唇翕動,此刻拋下手中銀針,低低慘笑起來:“果然……果然……真沒想到,終我一生,竟能看到‘真正’的蓮花。”
他抬頭擦一擦額上的汗水,滿臉都是疲倦——唯有這一刻,完美無瑕的面孔瞧上去不那么虛假,不那么完美,反有股活生生的氣息:“寒兒……再不會有錯,預言中的所有‘異象’都已應驗……風正在吹,時代徹底改變;去收拾行裝吧,我們回家。”
少女手中木匣的蓋子“啪嗒”一響:“……回家?”
“是,”陳靜點頭:“我們回建業去,盡快動身。”
“那……‘蓮華之女’呢?難道我們就這么把她丟下?”
“我們試過了,替她取血的時候,不是說得清楚明白?只要她肯跟咱們走,一定能夠達成所有愿望——可是她是怎么回答的?”
少女的笑容枯萎在臉上:“她說,她不需要‘別人’替她達成愿望……”
陳靜呵呵笑起來,從袖中掏出塊絲巾揩干凈雙手:“沒錯,她既然不在乎‘紅蓮’全族之力,不在乎南晉四十萬大軍——我們還留著做什么?”
少女靜默片刻,如珠貝齒輕輕撕咬下唇;好一陣,她忽然道;“塵哥哥,有句話我早就想問了,我們為什么一定要管她死活?宗主不是常講么?白蓮愚不可及,自尋死路;他老人家也只是吩咐我們‘大變將生、便宜從事’而已。可你卻一定要插手幫她,甚至不惜犧牲在龍城整整四年才打下的這一點點根基。你甚至已經成功混進了廷尉府,離大齊的中樞只差一步……現在竟然全都要放棄?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陳靜滿面溫和:“寒兒,你有沒有想過?若‘白蓮’真的就這么煙消云散,數百年威名一朝喪盡,這世上總有人會胡思亂想的……他們會問:‘白蓮既然如此,那紅蓮是不是也一樣可有可無?’”
“可是……可是不一樣的!”少女雙目大睜,結結巴巴爭辯,“這怎么能夠相提并論?我們是我們,他們是他們。兩宗已百余年未曾來往,三叔……還有你爹爹,他們全都死在‘白蓮’手中,我們與他們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啊!事實如此!”
“的確,事實如此,但人心并非如此。在世人眼里,‘紅蓮’與‘白蓮’都是‘異類’,可以膜拜、可以懼怕、卻不能當成凡人來相處來信任,‘唇亡齒寒’你懂得嗎?總有一天,寒兒,當你成了紅蓮宗主,一定不要忘了這一點,一定不要忘。”
“我才不要做什么宗主……”她忿忿然一揮手,“在‘鏡’字輩中,最出色的是你,塵哥哥;該去角逐宗主之位的是你,我一定會幫你的!”
她的兄長只是笑,笑著搖頭,笑著、替她理一理肩上散亂的發絲:“寒兒,我是旁支,又是庶子,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記住,是你找到了宗主預言中的‘蓮華之女’,只要帶回去她的‘蓮華血’,你便是當然的繼承人——旁的,都不必再說了。”
陳靜——或者不如索性稱呼他那個“真正的名字”吧——“紅蓮”華家第二十九代傳人華鏡塵攜著堂妹鏡寒的手,兩個人并肩走上石階,回到了麒麟堂中。
紅蓮花,白蓮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敗走如沙……死去的連鉉與活著的慕容澈一定都沒有料到,他們畢生的冤家對頭、南晉棟梁“紅蓮”華氏原來早已過了江,他們暗地里的把戲無孔不入,竟連廷尉府也不能幸免——命運果然癲狂反復輕薄無常:“紅蓮”與“白蓮”,他們本該像各自的祖先們那樣,將人生盡數揮耗在馬背上的;他們決不應在這樣的場景下相遇,他們的道路,本該于戰場上真刀真槍拼個你死我活……
但……席卷整個時代的烈風業已吹起,號角鳴響;龍城的烈焰只是這亂世的第一道烽火——如今這個天下,昨日的敵人許是今日的盟友,誰知道呢?
華鏡塵兄妹將葉洲的傷勢處理妥當,留下大量的食物、藥品以及一封信;便自依然混亂不堪的龍城中消失了蹤影。廷尉府與龍城大營空有上萬人手,且只顧忙于救火,忙于捉拿仿佛從天而降、身份和人數全都弄不清楚的“亂黨”,等想終于起這位醫術高明的陳大夫的時候,麒麟堂早已人去樓空多時矣。
宣佑二年臘月二十二日,一整天無數消息傳回了龍城廷尉府——赫然全都是壞消息。就連解往玉京的十二輛滿載真正白蓮逆賊的囚車,也在城外被一起冒充屯營兵卒的神秘人物設計賺了去。千戶蔣興禹蔣大人終于無力支持,在府衙內引咎自刎。
——直到死,他也沒能想明白;敵人究竟是誰?而自己又做錯了什么?
宣佑二年臘月二十三日,小年關。雁門古道以西四十里,大群“胡商”正順著難以辨識的野徑穿越崇山峻嶺。入夜時分,營地里忽然出現了一朵赤紅色的奇異光暈,它徑直飛入某位氣韻非凡的“胡女”手中,“噗”的裂開,里頭是只鮮艷如血的紙鳶。
“……‘白蓮’宗主臺鑒,‘紅蓮’鏡塵、鏡寒稽首……山高水遠,他日相逢,定與宗主會飲于朱雀橋上……”
連長安松開手指,任那片薄紙徐徐飄落,在虛空中燃燒,轉瞬便唯余灰燼。
——身后忽然響起了腳步聲。她正要回頭,身上驀地一暖,一襲外袍已罩上了肩。有人握住她的柔荑,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起風了……涼。”: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