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47四四大爭之世_wbshuku
47四四大爭之世
47四四大爭之世
奔狼之年、飄雪之月的最后一天,傳說中的英雄阿提拉大單于的血脈、“黃金家族”的末裔扎格爾阿衍從遙遠的長城以南,用最隆重的古禮迎回了他的“命運之女”。對匈奴男兒來說,選擇妻子就是給他的氈包選擇女主人,是他們正式成人、自立門戶的重要標志。從此之后他再也不是塔索(少主),終于要負起家族的重擔,要重拾父祖的河山——四分五裂的草原,再一次迎來了中興的契機。
這件大事實在發生地過于突兀、全無征兆,在此之前,根本沒有傳出一絲風聲。在一個碧空如洗的清晨,匈奴人的“圣山”大陰山上升起了五根筆直的灰白色煙柱,圣山下聚居的各部族使者瞠目結舌半晌回不過神來;斥候奔走慌亂不堪之時,一切已然塵埃落定。白煙是“盟約達成”的標志,而有資格讓圣山的長老們點起五堆白煙的,只可能意味著那個草原上最尊貴的年輕人即將達成他一生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個約定。“約定”是神圣的,而“婚約”將聯合血脈,又是“約定”中最神圣的一種。白煙升起之后不過數個晝夜,在西起阿爾泰山、東至興安嶺、北自圖爾蓋河、南達長城腳下的廣袤大地上,這個消息已然傳得人盡皆知——十年前的那個小塔索終于要娶妻了!那是不是說……新的單于就要誕生了?
左右賢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一時之間,無數頂大帳下面激流暗涌。風起了,新的時代撲面而來!
“……漢人賤婦!”嵌著寶石的黃金酒杯被骨節突出的大手捏變了形,滿懷野心的人兒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竟給我來這招!她以為她和那小崽子就能翻了天了?”
“主人,暫且息怒。細細一想,這件事情太過奇怪,金帳的塔索不娶四大部族的塔格麗,為什么娶一個來歷不明的漢女?”
“不是都說那漢女生得好么?誰知是不是雪山上的妖精變得呢。”
“管她是人是妖,哪怕是只母羊呢,既然是‘升白煙’娶回去的,那就是唯一的嫡妻了。小塔索是最后的‘黃金血’,若他死去,若他沒有子嗣,那么誰續娶那個女人,誰就有很大可能當上繼任的單于——所以,與其娶有深厚背景的塔格麗,不如找個容易控制的棋子,大閼氏應當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來了個……才來了個‘釜底抽薪’的吧……”
“那奸詐的漢女!”金杯的主人猶是憤憤然,“先是說瞧中了我的耶玉,又讓且鞮侯的小丫頭去金帳住了半個月……那蠢蛋還以為贏了我呢,連在馬背上都把鼻子沖著天,可有多得意啊——誰知到頭來我們全都給那賤婦騙慘了,全都被她捏在手心里當把戲玩耍,著實可恨!”
“主人,其實……其實這也是大閼氏的故技了。十年前……她不就一直說要許嫁么?害得四大部族的首領幾乎為她翻了臉;可結果呢?還不是趁機講出一堆歪理,說不能讓草原失和,說不能害部族反目,結果竟然保全了金帳,自顧自守著那小塔索過日子去了——那女人滿肚子都是城府啊……”
凹下去五個指印兒的黃金酒杯“當”一聲飛來,正砸在眉骨間,又“咕嚕嚕”滾落在豹皮地毯上;高位者憤然而起,大怒道:“你是想說,我和十年前一樣蠢,是不是?”
跪在下首的謀士滿臉鮮血淋漓,卻依然勉力大睜著雙眼,高聲爭辯:“主人,屬下忠心不二,絕沒有別的意思;屬下是想說,其實……其實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啊!大閼氏這一招雖然巧妙,殺了我們個措手不及,卻也徹底得罪了四大部族——您想想看,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就連敕勒川邊的羊羔子都咽不下這口氣!他阿衍部的‘金帳’和四頂‘白帳’之間,再也沒有什么轉圜的余地了……只要咱們四族齊心,小塔索的十萬老弱病殘算得了什么?‘庫里臺’上……他就一定能贏么?”
上座者額頭暴躥的青筋驟然平靜下來,仿佛一時間遺忘了呼吸的方法,整張臉漲得青白;口氣莫名軟了,連稱呼都變化:“……先生,您是說……”
鮮血一滴一滴滑落,大帳中忽然變得寂靜萬分,謀士咽一口吐沫,繼續侃侃而談:“主人,您忘了嗎?‘黃金血’并不是生下來就是單于的,阿提拉大單于的祖父還是個放羊的奴隸呢!是什么讓他住進金帳的?是刀槍,是弓騎,是血肉堆出的實力啊!南邊的漢人皇帝可是在十年前就封那小塔索做單于了,可長城以北誰承認?長生天定下的規矩,單于可是‘庫里臺’選出來的——若四大部族四位‘白帳首領’全都不支持他,他能中選嗎?他若不中選,那他要娶來歷不明的漢女也好,或者要娶雪山上的仙女也好,又有什么關系?”
“……阿提拉大帝那時候的確如此;可大家都明白,自那之后,‘庫里臺’大會不過是個形式……”
“大家會那么想,是因為從阿提拉大單于之后,最勇敢的武士和最雄壯的駿馬都在金帳底下——大閼氏應該也是這么想的,所以屬下才說,她犯了大錯!現在呢?最勇敢的武士和最雄壯的駿馬在哪里?”
上位者“呼”的長出一口氣,鄭重落座,臉上現出微妙的神情——分明是滿臉虬髯的昂藏大漢,卻用一種溫和的、纖細的、仿佛害怕驚醒什么似的奇怪聲音回答:“……先生……在我這里。”
血流披面的謀士挺直脊背,高昂著頭,蔚藍色的雙眼里滿滿都是勝利的光輝。他就像是傳說中的、用美夢交換魂靈的魔鬼那樣發問:“主人,難道您就……不想當阿提拉那樣的大英雄嗎?”
一根生著硬繭的手指從滿是炭圈的羊皮地圖上滑過。
“……咱們東邊是左賢王谷蠡,他牛羊多,養得戰士也多,性情貪婪而多變;西邊是右賢王且鞮侯,他的勢力僅次于谷蠡,本人也是出了名的猛將;左大將冒頓和右大將劉勃勃占了北方,他們兩人是世仇,又互相娶了對方的女兒,是對‘剪不斷、理還亂’的冤家——這四個就是‘四白帳’,統領除了咱們阿衍部之外最有勢力的四部,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赫雅朵一口氣說完,見連長安兀自垂頭,對著地圖皺眉苦思,不禁笑道:“怎的,沒想到咱家那個笨小子是‘有名無實’的吧——可是怕了?”
長安也一笑,抬起頭來,答道:“怕倒是沒有怕,只是看著這張圖,覺得肩膀疼。”
赫雅朵哈哈大笑,竟真的伸手揉了揉肩:“知道疼就好,我可是疼了整十年了,如今總算要丟出去,真覺得松快不少。”
連長安但笑不語,復又垂下頭去,對著那卷羊皮尋思去了。
她并不清楚赫雅朵的這番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是以不好接口;不過自己說的倒是實打實的真心話——這些時日以來,她是真的感覺到了肩膀上的無形重壓。
她早就知道匈奴的“閼氏”就是中原的“皇后”,可只有真的到了草原才明白,“閼氏”這個詞,也許遠比“皇后”還要重要許多。“閼氏”在匈奴語中的本意便是“女主人”,她就是她單于丈夫的牛羊、氈包、部族、奴隸……一切一切的女主人。在扎格爾唱給她聽的長歌里,黃金家族的第一位閼氏——阿提拉大單于的妻子愛拉雅雅就有著極大的權柄,在阿提拉征討四方的時候,她就在金帳居中調度,攝政監國,是整個帝國的實際掌權者。同樣的,二十八年前,并非長子的先代單于正因為娶了父親的少妻、大齊的公主、有“閼氏”之名的女人,才得以名正言順地繼位;而十年前那場劇變之時,更是因為金帳兩代的“女主人”、草原兩代的“女主人”這一無上身份,才讓一個當時只有十歲的小孩子在她的羽翼下活了下來;讓他度過自己成人之前、有能力重新奪回一切之前的漫漫十載光陰。
“……娜魯夏,”赫雅朵忽然收回手指,直視連長安的雙眼,喚著她的胡語名字——她替她取的名字,“當年我從玉京嫁過來的時候,走進金帳的第一天,老閼氏問我:‘你做好準備了么?做單于之妻,做單于之母?’如今,我拿這同樣的問題來問你——你的男人一生中一定會有許多女人,但只有你,是他向著大陰山上的白煙叩拜,求長生天下賜的——你能安排他的氈房、管理他的牛羊、做他所有子民的母親么?”
連長安扶著地圖的手指輕抖了一下,感覺一股刺痛從上至下竄過她的脊柱。“我會盡力。”她鄭重回答。
朵顏閼氏并不表示首肯,也不表示反駁,只是接著問道:“單于是劍,是白晝,是太陽……你能做他的盾,做他的黑夜,做他的月光嗎?”
這一下長安便不敢確定了:“閼氏……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赫雅朵“霍”的一下站起身來,一把揮開連長安的手,將那卷羊皮奪到自己跟前;她指著地圖東邊那個最大的炭圈道,“這老鬼統領著五萬騎兵,奴隸牛羊也數他最多……”又指向另外三個炭圈,“三萬兵馬,其中有八千鐵甲精騎……兩萬……還有兩萬……”最后把手指移回來,移到中央王庭的白圈上,苦笑道,“我們呢?當前大亂初生時他們就掏空了阿衍部的一切,我苦心籌謀也不過爭取到了十年光陰,如今金帳下的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的男丁尚不足三萬,至于領兵之人更是……扎格爾和厄魯都是好孩子,可他們全都太過年輕了……在他們那個年紀,總覺得自己偉大甚至不朽……蠢小子們……”
——朵顏閼氏垂下頭,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什么要支持他么?扎格爾并不是我親生的,我甚至沒有抱過他;但這孩子的確有種奇妙天賦,能吸引周圍的人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人人都愛扎格爾,人人都愛……我丈夫說,他說‘天生的單于’——可是,有什么用呢?難道我死去的丈夫就不是好單于、就不是大英雄嗎?真英雄,總是死于陰謀詭計,總是死于暗殺、毒酒和內亂……扎格爾不缺乏勇氣,也不缺乏毅力和信念,他雖然沒有真正上過戰場,但我一點都不擔心……只是,只是,他并非不懂機謀巧算,并非不懂我們漢人擅長的那一套兒,可他就始終跟個任性的小鬼一樣,就是不喜歡。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說的嗎?他說:‘我明白,可那有什么趣味?’哼!”
“……女人也有自己的戰斗方式,孩子,”赫雅朵長嘆一聲,微垂眼瞼,仿佛滿身疲憊,“你能不能變得奸詐殘忍來保護他?你能不能把自己置于暗處而讓他穩立于陽光下?你能不能像一個妻子愛丈夫、而不僅僅像一個女人愛男人那樣去愛他?”
連長安默默端坐,默默無語;好半晌才沉重地點了點頭,還是那句回答:“我懂……我會盡力。”
“哈!”赫雅朵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臉上卻不見半分喜色,“你知道當年大閼氏問我的時候,我是怎么答的么?我那時候年少氣盛滿腹怨懟,毫不客氣斷然道:‘我當然會!不過你最好祈禱那個日子來的越晚越好,因為到時這個金帳里,再也沒有你的立錐之地!’傻孩子……當扎格爾送信來說,看上了連家的女孩兒時,你可知我有多么害怕,又有多么高興?他選擇了這世上最污穢、最濃稠、也最鮮艷的血,他選擇了恐怖和戰栗;我擔心的要命,卻也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擔心了……如果,你真的如我想象的那樣,我就真的可以卸下肩上重擔,安心等死了。”
——赫雅朵說到這里,終于笑了,真的笑了;滿臉都是溫柔與慈愛:“誰知道見到你才發現,你一點都不像白蓮花——蓮花是長在泥沼里的,你卻跟泓清水也似,連我這個老婆子都能一眼看透……”
朵顏閼氏伸手摸了摸連長安的頭頂,喟嘆道:“是啊……我早就該想到的,那沒用的笨小子一定會愛上你這樣沒用的蠢丫頭……真是氣死我了。”: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