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52 【四九】寒不能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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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四九寒不能語

52四九寒不能語

瘋狂……瘋狂……瘋狂的人兒自夢中驚醒,月亮從窗外探入血紅的臉龐。

蠻子們的歌聲依然無止無休;可營地那一邊,人形的影子已開始聚集,似乎有什么大事正要發生。看來無論如何,今夜都不會如之前那些夜,注定不會是個寧靜的夜晚——不過這樣最好,正如他的心愿。

沒有被任何人覺察,就像是腳掌生著肉墊的狡猾野獸,阿哈犸無聲無息來到營地一角。這里存放著大堆當作燃料使用干牛糞,以及許多可以用來引火的廢棄物,比如舊布片,比如壞掉的皮鞭,再比如從破損報廢的帳篷中抽出的木質骨架。

這里自然是有看守的,只不過今夜他已醉到人事不知。阿哈犸不費吹灰之力便潛到雜物堆后面,順利找出了自己藏在那里的寶貝。

乍看上去,那不過是根稍具弧度的尋常木棍,兩指粗細,三尺來長。這不顯眼的玩意兒是阿哈犸用整整一個月時光精挑細選出來的,柔韌、干燥、彈性極佳,最重要的是能夠承受相當的力道。如今只差一步,只要將衣袍內縫著的鹿筋緊緊縛在兩端,使得木棍像殘月那樣彎曲,就成了一件足以發射死亡的利器。

為了這一夜,他已盡了最大努力;就如同他對那些奴隸們說的,這是最好的機會,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阿哈犸對虛假的“自由”沒興趣;從與那個女人“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只有這個選擇:他要與自己的過去“徹底作別”。

連長安回到自己的宿處取出只布包,隨即點了燈,引領眾人徒步走向黑暗的原野。幾十名白蓮之子們沉默尾隨,站在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脖頸的傷口還在滲血的彭玉。

行了一頓飯工夫,營地的火光終于消失在黑暗里,長安停下腳步,抬頭望一眼陰晦的夜空,吩咐道:“就在這里吧,天氣似乎要變了。”

她指揮眾人團團圍攏,自己站在中間,將拴著油燈的木桿用力□□土中:“我知道你們有諸多腹誹,當面說出來吧……這里再無旁人,只有天和地,什么都不必顧忌。”

人□□換著眼神,交換著疑惑與不安,海面下已然怒濤洶涌,該來的總會來的。

連長安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絲絲落寞神色。

“……彭玉,你不是想向我證明,自己連死都不怕嗎?為什么不說話?難道你此刻后悔了?”

“我沒有后悔!”面前十六七歲的青澀少年飛快抬起頭來,“我還是覺得您錯了……宗主大人!”

連長安滿面和悅:“你認為我錯在哪里?”

少年緊緊攥著拳頭,滿臉正色:“您不該……不該……像個女人一樣……”

連長安“呵”的一聲笑出來:“彭玉,我不是‘像’一個女人,我本來就是女人。婦人之仁、感情用事……這就是你想說的,是吧?”

少年狠咬了一下牙齒,仿佛剎那間下定了決心。“是!”他大聲道,“我們要報仇,我們要變強,宗主,你救了我們,你必須帶領我們!要對付怪物就要把自己變成怪物,現在這樣是絕對不行的!”

連長安微笑著聽他講完,微笑著反問道:“彭玉,你可曾想過,我們為何要變強?我們要向誰報仇?我們的敵人又是怎樣的怪物?我們的目標……我們的目標究竟是什么?”

少年滿臉紅漲,幾次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他不能回答。

那是不可名狀之物,是自小便根植在內心深處的模糊的影子。白蓮諸子擅長的從來都是服從命令,而絕非思考——我們的目標,我們夢里隱約的憧憬,究竟是什么呢?

“……你沒有想過么?我想過,我想了很久;”連長安徐徐道,“慕容澈死了,那么連家的血海深仇究竟該算在誰頭上?誰又該為這一切負責?難道真的要歸咎于不可知的‘命運’?”

夜依舊深邃幽暗,草海依舊空曠無邊。一陣風吹來,“命運”這個詞在黑暗中越傳越遠,仿佛無休無止的嘆息。她在人群中分辨出若有所思的柳城的身影,轉頭問他:“柳祭酒,你素來長于謀略,你以為呢?”

柳城清了清喉嚨,沉吟片刻,答道:“宗主,屬下以為;我們的當務之急乃是替老宗主與副統領平反昭雪,重振‘白蓮’之名。”

此言一出,附和聲頓時四起;白蓮諸子們不約而同嘆出如釋重負的一口氣——是啊,的確如此;不愧是柳祭酒,說得這樣清楚明白、言簡意賅。

連長安在附和聲中微微頷首,又問:“那祭酒以為,該當如何平反?如何復興連家?”

柳城望一眼彭玉,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斷肢殘臂之上;淡淡訕笑道:“屬下惟愿替宗主出使齊地,往來斡旋,死而后已。”

“……齊地?”

“沒錯,”柳城點頭,“慕容澈繼位不過兩年,本無根基;如今他惡貫滿盈,正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北齊此刻的皇帝不過是個襁褓幼兒,而宗主您……正是齊帝的嫡母。只要您將身份公之于眾,重回太極宮執掌江山……并非絕無可能。”

“柳祭酒,”連長安微微笑,“你不要忘了,皇帝雖然年幼,可權臣在朝,拓跋辰難道會甘心放棄?”

“他自然不會放棄,可是……若是他和慕容澈一樣,忽然死了呢?他不過是血肉之軀,怎能抵擋我‘白蓮’死士?屬下雖武藝粗疏不值一提,如今更成廢人,但此刻這幾十位兄弟姐妹同心協力,以命換命……拓跋小兒真的不足為懼。我連氏在北齊經營數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不是一年半載間就能拔除干凈的;到時候您抓準時機,趁著余威登高一呼,未必……未必不可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徐徐圖之……”連長安喃喃道,“原來這就是你們的打算,拿所有人的命豪賭天下?且不說輸了自然死無葬身之地,就是僥幸贏了,也不過是把我丟回那個殺人不見血的齷齪所在,關在深宮里一輩子……機謀巧算,如履薄冰,到最后失去人心變成鬼怪,替死掉的‘白蓮’看墳守墓?”

“……宗主,這辦法雖是行險,卻大有可為;此等中興之業,不世之功,實乃……‘正道’。”

——“正道”?

連長安的笑容猛地凍結:“這就是你們——你們所有人看到的‘正道’?”

沒有人回答;沒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種確定無疑的答案。

連長安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咬釘嚼鐵:“很好……叫你們的‘正道’統統見鬼去吧!”

阿哈犸凝神屏息匍匐于塵埃,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向遠方那挑著油燈的木桿靠近——向他的目標靠近。其實他完全不必這般謹慎小心的,烈風正在天地之間咆哮,有如閉鎖在鐵籠中怒吼的洪荒巨獸,在這樣的環境里,即使是個武功全失的庸人,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湮沒行跡。

……近了,更近了。昏黃燈火之下,被圍成半圓的眾人拱衛其間的那個女子,他幾乎都能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了。今夜的風真的幫了大忙,不僅可以掩蓋他的足音與氣息,甚至還會改變箭矢飛行的方向——這一點小小的誤導足夠讓他尋到機會逃出生天,自從遇見她之后,他的運氣,似乎開始變好了。

阿哈犸將手伸向肩后,用偷來的骨鏑做成的箭矢只有兩根;一支射向那盞燈,而另一支則瞄準她的咽喉,不容出錯,決計不容出錯。

——我的人生已然“錯了”,注定無可追溯無可挽回;所以……不如和這促狹的命運打個賭吧。

“……宗主!”柳城瞬間變了臉色。

連長安抬起手,止住他的話語:“的確,我是‘宗主’,我是‘白蓮’,重振連家是我背負的責任,但這絕不代表我會任人擺布!你們的‘正道’也許真的是個好主意,也許真的有可能成功,但我不會這樣做的,那不是我期待的人生;那樣縱使活著……又有什么趣味?”

——人生多有趣啊!除了仇恨之外,除了責任之外,還有新鮮的旅程與好吃的食物,還有從未經歷過的喜怒哀樂,還有愛與被愛……還有教會我享受這一切的那個人。

“……你們一定在想,若是連懷箴,她一定會這樣做的。可我不是連懷箴,我做不到她那樣斷情絕欲、犀利精明。我一直任性,一直自以為是,我有著一個女人所有的弱點;也許在你們眼中,我甚至幼稚甚至愚蠢——可那又怎么樣?連懷箴死了,而我卻活著;我就是憑著這些任性和愚蠢,才保持本心活到如今的。所以,我要繼續這么活下去,我決定了,絕不要、絕不要變成連懷箴那樣無血無淚的怪物!”

——懷箴,我的……妹妹。從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與“責任和野心”同床共枕的唯一一個手足。若你還活著,大概會對此刻的我嗤之以鼻吧?大概會笑我依然沒什么改變,依然是個淪陷于紅塵小愛的卑微女子吧……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無論失去什么也要堅定向前,無論結局如何也一定無怨無悔;下定決心任性一輩子,幼稚一輩子,就這樣相信愛情相信善意相信只要并肩攜手一定可以戰勝命運,這樣愚蠢地過一輩子……

——我已知道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樣子。為了這個“幸福”,一點都不聰明……又何妨呢?

連長安將手伸入懷中,取出布包迎風抖開。原來那是一面月光般皎潔的旗幟,旗幟中心繡著朵正在熊熊燃燒的美麗蓮花——白的旗,白的花,以及環繞著白蓮的猩紅火焰,在燈影搖曳之間,仿佛修羅場上的枯骨與熱血。

“……這是我看到的‘道路’,”連長安用手輕撫那朵染血白蓮,胸口因莫名酒意而一陣微醺,“我要像先祖文正公輔佐大齊開國皇帝那樣,輔佐扎格爾;做他的盾,做他的劍,助他達成愿望,助他統一草原——我會和草原之王血脈融合,讓‘白蓮’騎上奔騰的駿馬;我們的兒子將繼承這一切,繼承最后的‘黃金家族’與最后的‘白蓮血’……”

連長安說到這里,忽然莞爾一笑,笑容華美,艷麗不可方物:“柳祭酒,‘蓮花’本就脫胎于亂世,怒放于戰火,我已決定讓它回到兩百年前的樣子。與繁華無關與權欲無關,甚至連仇恨都可以舍卻……重要的唯有那個信念,那個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兒拼死戰斗、努力活到最后一刻的信念——這就是我的選擇。”

——你們呢?

阿哈犸手中粗陋的木弓已然拉滿;為了使出全力,他再也顧不得隱蔽身形,早單膝跪地直起了腰身。可是此時此刻,數十名白蓮之子們全都沉浸在自己激烈的內心交戰之中,竟沒有一個顧得上探看四方。到了這樣生死一發的關頭,阿哈犸反而冷靜下來,他在頭腦中再一次估算風向和風速,箭尖斜斜偏出某個角度,就此靜止不動,穩若磐石。

數著自己心跳的節奏,阿哈犸狠命咬了一下舌尖,口中頓時滿是腥咸;他甚至沒來得想清楚自己是如何松開手指的,弓身一震,箭已離弦,沒入無盡黑暗之中。

——這樣的夜,這樣的風,箭矢果然在虛空里拐過一個彎;白蓮諸人只聽“當”一聲輕響,燈油四濺,火焰迅速膨脹又很快微弱下去,轉瞬便只剩少許亮紅的余燼。

“……保護宗主!”

“……是那邊!”

狂風果然是他的同伴,倒有一大半人爭先恐后向錯誤的方向涌去。隨著燈火行將熄滅,秩序終于大亂。那女人不住喊著“鎮定”、“鎮定”,她竟就有這樣的決斷,倒叫他吃了一驚……只可惜,終究是沒有用的;一片白紅相間布匹似的物事環繞在她身邊,像是獵獵飛舞的活生生的翅膀;即使燈火熄滅,她也實在太顯眼了,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容易許多。

阿哈犸在弓弦上搭好第二支箭,有條不紊地拉開。不必著急,這一矢一定可以中的;他無疾而終的前半生,他迷失在幻影里躁動不安的魂靈,一定可以被安撫——用她的命。

就在箭矢將發未發的剎那,人群中的她竟忽然轉過身來,直直面向自己。阿哈犸的心忽然狂跳——不可能的,她的眼睛不可能這么快適應黑暗,她不可能看得見我!

頭顱深處忽然一陣劇痛;穿越漫長的時間與空間,有人在那里厲聲尖叫:

“……慕容澈!我愿你家亡國破,眾叛親離!愿你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愿你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樂,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為灰燼!我愿……像我愛你一樣令你真心去愛的人,一輩子痛你恨你!愿你如我這般悔恨終生!”

不——

驟然間撕心裂肺,遠比憤怒和仇恨還要濃郁百倍的感情澎湃洶涌。明明隔著那么深黯的夜幕,明明隔著那么遙遠的一生,為什么?為什么他依然能夠看見她火焰般的眼睛?

宛如紫極門上的那一日——他分明已經再世為人,為什么還是無法擺脫?

箭矢飛了出去,斜斜飛向半空中,再無消息。與此同時,另外一個方向,狂風中忽然傳來馬蹄聲,以及胡語和漢話交雜的呼喊:“塔格麗——塔格麗——塔索……敵人……重傷……”: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