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58 【五五】手足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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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五手足昨日

58五五手足昨日

“喂!你們兩個究竟想怎么樣?”哈爾洛終于按耐不住;他總覺得胃里隱隱燒灼,后頸漉漉都是汗水。

“不想怎么樣。”扎格爾回答,“我和長安只是碰巧路過這里,想著唱幾支歌,好混頓像樣的晚飯吃。沒料到遇見了多年前一起長大的好安達,自然要帶長安來打聲招呼了。”

“騙子!”哈爾洛塔索恨恨道,“你和漢人在一起太久了,竟變得跟他們一樣口是心非!”

“這一次我說的可是真話;”扎格爾滿臉促狹,“小時候也不知是誰,總是半夜跑去額倫娘的草窩里偷雞子,明明吃得肚圓,第二天還裝作沒事人似的……”

“你……分明你也去了,你也偷吃了!”薩格魯的塔索仿佛給烙鐵燙了一下,猛地跳起來;忽又頹然坐倒,咬牙切齒道,“你不是我的安達——阿衍是黃金血脈,是鷹王;而我們薩格魯只是棄兒,是草原上的孤狼——我才沒有兄弟!”

“不是的,哈爾洛;不是的……”扎格爾踱到他面前,盤膝坐在他身邊,伸手用力拍著他的肩,“我們都是匈奴人,都是敕勒川之子,都是大陰山之子……我們都是一樣的。”

哈爾洛滿眼冒著火,死死盯住他不放:“這就是你的‘一樣’?你和谷蠡根本就是一路貨色,你們想要的都是我薩格魯部的兩萬條命!只不過谷蠡拿出的誘餌是那頭母牛,而你……就是你赤口白牙說的那些個破事?”

“可不是‘破事’,”阿衍的塔索笑道,“你、我……還有厄魯,那段歲月可是我珍貴的寶貝。”

“……薩格魯在我們匈奴語里,就是‘狼’的意思。四大‘白帳’之中,他們人口最少,牧場也最貧瘠,卻個個都是鐵血戰士;也許他們才是草原上最為堅韌最為強悍的部族。”到來之前,扎格爾曾經這樣告訴連長安。

“我記得赫雅朵閼氏教過,薩格魯的族長左大將冒頓很老了,他的妻子和六個兒子都死于戰火,只剩下最后一個小兒子哈爾洛還活著……”

“是,”扎格爾點頭道,“哈爾洛•薩格魯,‘白帳’的繼承人,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安達……是我對不起他。”

——他們就是“這樣的”兄弟。

哈爾洛•薩格魯忽然掄起拳頭,重重砸在扎格爾左肩上。阿衍的塔索疼得一個趔趄,卻還不忘在心愛的姑娘勉強逞英雄。他一邊大喊:“長安,你站遠些,看我收拾他……”一邊揮掌就打了回去。眨眼功夫,貂皮衣、粗布袍、地上鋪就的氈毯、四壁掛著的帛畫、還有那些矮幾和酒器統統遭了殃,兩個身份尊貴的年輕人竟然像兩只好勇斗狠的野馬駒般攪在一起,扭打、撕扯、角抵……拳頭如雨點般落下,罵聲好似夏夜滾過天邊的連串怒雷……他們把一切能破壞的東西統統砸得稀爛,終于,兩個人氣喘吁吁、并排躺在“戰果”之間,彼此的臉上都帶著清晰可辨的血痕和淤青。

“……我贏了,這次是我贏了。”扎格爾•阿衍深深吸了好幾口氣,興奮地連聲叫。

哈爾洛•薩格魯伸出舌頭舔了舔開裂的嘴角,怒道:“滾!”

連長安帶著淺淺笑意注視這一切,她走到狼藉之中,揀出兩只完好無損的青銅酒爵,用手中護著的銀酒壺細心斟滿。

“哈爾洛塔索,請用……扎格爾,累了吧?喝點東西潤潤喉嚨。”她笑著,一一遞過去。

薩格魯的塔索哇哇怪叫:“巫魔女,你又想給我下毒?”

扎格爾則哈哈大笑;在笑聲里,把滿杯酒喝得一滴都不剩。

“……我可把話說在前頭,毒死我也是沒用的。我是塔索,我要保護我的部族,保護我們薩格魯的男女老幼。在庫里臺上,我只會為了薩格魯部的利益而開口。”

“很好,這樣就夠了。”扎格爾點頭。

“你……”

“哈爾洛,我也是塔索,我也要保護我們阿衍部——但我不僅僅是個塔索,我還想成為單于,所以我一定要保護整個草原。”

扎格爾將雙臂交疊,好整以暇地枕在后腦;雙唇微微上挑,眼眸熠熠生輝。

望著他的笑容,扎格爾講的那個“過去的故事”,在連長安的腦海中如流水般滑過——

“……你……對不起他?你對他做了什么,扎格爾?”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舊事了。那時我還小,我的父王還活著,他是真正的單于,赫雅朵是他的大閼氏。四大白帳為了表示臣服,全都將子侄送來阿衍部做人質。薩格魯部的‘質子’就是左大將側室生的小兒子哈爾洛,他跟我年紀差不多,還有額倫娘的兒子厄魯,我們三個玩得很好——也許只有我覺得很好,因為哈爾洛非常想家。”

“后來呢?左大將接他回去了?”

“不是的,是……是我偷偷放他回去了。因為他思念父母,背著人偷偷在哭,所以我就逞英雄,偷偷放他走了……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父王知道后大發雷霆,他以為這是薩格魯部的陰謀,是左大將冒頓背叛了盟約,決意出兵討伐。”

“可是不是你……”

“……是我,”扎格爾笑容苦澀,“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事,我從沒見過父王那樣生氣。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我根本沒有說清楚……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連長安從未見過他這般痛苦模樣,忍不住伸手握緊他的手。扎格爾溫柔地回握,溫柔地對她一笑,將那個充滿悔恨的故事繼續講了下去:“總之我是個膽小鬼,只會躲在帳篷里瑟瑟發抖,看著父王點兵出征。又過了好幾天,我實在忍不住,就鼓足勇氣瞞著赫雅朵獨自騎馬去找父王。我騎了好幾天的馬,終于趕到的時候,只看見了……只看見了血肉橫飛的戰場……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終于鼓起勇氣,對父王說都是我的錯,是我自作主張,不怪哈爾洛,也不怪冒頓伯伯。可是父王他……卻讓我這輩子也不要把這件事的真相告訴別人,他說‘敢做不敢當’是最受人唾棄的,說我不配做個匈奴男兒——我是他的繼承人,是阿衍的塔索,即使我沒辦法堅強,我也要保持堅強的外殼。”

“……后來父王的確是找了個理由退兵了,但冒頓伯伯領兵回去才知道,右大將劉勃勃趁機偷襲了薩格魯部的背后,劫走了哈爾洛的母親,還殺掉了他的好幾個兄弟姐妹——從此薩格魯部和米亞哈部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而這個仇里,也有我們阿衍的一部分……哈爾洛他,也許一直恨著我吧……他那么思念他的父母,可等他回到薩格魯部,卻得到了母親在劉勃勃那里不甘受辱自盡的消息……”

“我現在還記得那一天父王說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記得。他指著滿地的死尸和鮮血對我講:‘扎格爾,看清楚了,我要你牢牢記住,這就是你的懦弱的代價;他們都是被你的懦弱害死的。一族的塔索要為他的族人而活,要為他的族人的生死榮辱負責。塔索絕對不能懦弱,要永遠勇往直前!’這可能就是我對父王,最深的記憶了……”

“……也是……最后的記憶——他班師回來不久,就去世了……巫醫說是長久征戰太過疲勞,導致舊傷發作……那時候父王還不到四十歲啊……”

——故事結束的時候,扎格爾將頭埋在連長安的頸項之間,聲音有如嘆息:“我討厭想起這段往事。但……我要保護你,我要保護赫雅朵,保護阿衍部,保護父王留下的草原……所以我要……勇往直前。”

“哈爾洛,你想過嗎?我們匈奴人為什么要互相爭斗?”扎格爾問。

薩格魯的塔索一愕,幾乎是下意識回答:“因為……‘利益’啊。每個部族都想壯大自己,都想生活的更好。只要有貪欲,戰爭就不會停止,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是啊,因為‘利益’;”扎格爾頷首,“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其實是因為……因為我們的土地養不活我們的子民啊;我們沒有足夠的牧場,一個部族寬裕了,另一個部族必然就會缺少——為了活命,缺少的就會去搶。母羊沒有草吃就沒有奶水,然后剛生下來的小羊就會餓死。同樣的,我們的女人不斷地生孩子,卻因為挨餓因為戰亂因為疾病,十個里頭只有兩三個能平安長大……你們薩格魯和米亞哈為什么會結怨?因為劉勃勃覬覦你們的草場,不是么?為了草場,為了水源,為了健康肥壯的種牛和種馬……從阿提拉大單于的時代起,匈奴人就總是和匈奴人在打,流出的全都是大陰山的兒子的血——難道不是么?”

多年以后的第一次,哈爾洛塔索叫出了自己幼時玩伴的名字,而不再用“喂”來稱呼他:“扎格爾,你說的這些我當然明白。所以搶奪與被搶奪、復仇與被復仇才是長生天的法則,才是所謂的‘古道’……”

“‘古道’已經死了,”扎格爾搖著頭,表情嚴肅,半點不像是在開玩笑,“‘古道’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就是為了埋葬它,才出生的。”

“我們根本不需要王冠,只需要土地;或者說……需要能養活許多許多人的糧食——只有‘活下去’才是一切。惡魔雪山上的大巫姬曾經對我預言,讓我跨過死去的巨龍的尸體去尋找我的‘命運’,你也看到了,我找到了長安;但……她不是我唯一的收獲。我漸漸明白了長生天為什么讓我去長城以南,為什么讓我親眼看見漢人的生活……糧食,那就是‘命運’啊,那就是答案……”

“你想去漢人的駐地劫糧?他們這些年都在各個關口重兵防守,遠沒有之前容易了……或者,你是想擴大榷場的生意?”

“是,又不是。互通有無自然是必須的;我想統一草原,我想整合土地,我們的西方有許多小國,我想把他們全都收服在麾下,如果可能,攻入中原當然最好……但……那些都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其實我在考慮……要自己種糧食。”

“你……你瘋了啊,”哈爾洛的眼睛瞪得好比銅鈴大,“馬背上的男子漢,怎么可能跟長城南邊的漢人一樣做那種下賤活兒?這簡直是妄想,是個大笑話,在‘庫里臺’上會有人同意才是奇怪!”

“赫雅朵和長安也這樣說,不過她們的理由和你的可大不相同;草原的冬天很長、又很冷,她們不敢斷定,中原的谷物在我們的地盤兒能不能長得一樣好……不過漢人的書上說,西南方很遠,有個叫吐蕃的地方就很冷,那里的人也放牧牛羊,還種奇怪的谷物吃;我很想試一試……”

哈爾洛猛地支起身子,厲聲道:“漢人、漢人、漢人……扎格爾,你可以娶個漢女,這沒什么大不了;但別忘了,你可是草原的塔索!即使……即使我支持你,谷蠡、且鞮侯和劉勃勃可不會聽信你的異想天開。你是‘金帳’,我們是‘四白帳’,你的確有天然的優勢;但你可別忘了,在‘庫里臺’,所有的部族無論大小,他們的族長都是平等的。到時候有人會喊你的名字,這點我毫不懷疑;可是給予你的呼聲絕對無法和谷蠡或者且鞮侯相提并論!特別是谷蠡,剛才你也看到了,他野心很大,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收買盟友的機會。”

阿衍的塔索依然好整以暇依然不知死活的笑:“是的,我明白。但是……不試試看,又怎么知道一定不可能呢?我會叫你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不是阿衍部的利益、薩格魯部的利益或者瓦雷部和米亞哈部的利益,而是匈奴人的利益,是我們大家的利益。”

“扎格爾你……”

“青空照耀之下,都是長生天許給我們匈奴人的土地。哈爾洛,相信我,我會成為單于的。”

在匈奴人的傳說里,吟游歌手們都是草原上的風;從這里到那里,漂泊不定,不肯停留……那位歌者大笑著去了,夜色之中遙遙傳來他的歌聲——那是一首漢人的歌,卻被他用匈奴人的語言唱了出來。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鼻青臉腫、全身上下的衣裳全都破得一塌糊涂的薩格魯的塔索呆愣許久,忽然沖到帳邊,對著黑暗中喊道:“你可千萬別死啊!我還想搶走你的雪蓮花,還想收你當仆人,讓你夜夜守在我們的帳篷外頭彈琴聽呢——”

“……好啊,你盡管試試看吧……我的……好安達。”: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