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59五六骨肉今朝_wbshuku
59五六骨肉今朝
59五六骨肉今朝
歌聲在響——
薩格魯塔索的駐地,自然不會只有哈爾洛一頂帳篷在。事實上,這里是一片連綿起伏的氈包的海洋——想從其中尋到某名連長相都不清楚的神秘人物,就仿佛想在羊群里找出你從沒見過的那只羊。慕容澈驅馬趕至,面對著月光下無數星星點點的燈火,忽地茫然了。
也不知是不是雪山上的巫姬使用了什么靈藥的關系,他身上曾經難倒玉京所有名醫的無名劇毒,竟然不治而愈。身體逐漸恢復,甚至連寸斷的經脈也盡數接續起來。相隔了這么長的時間,內息再次一點一滴聚集,他終于又可以習武了。
仿佛隨著她的重新出現,癲狂的時流漸漸回復了正軌——往日正在飛速歸來。
“她從帳篷里出來了……她就在左前方不遠處……她平安無恙……”
一種錯覺,或者干脆是種幻影,在聽到那男人悠揚的迎風飄散的歌聲之前,這個念頭便已出現在慕容澈的腦海。過去,這樣難以索解的類似于“預感”或者“癔癥”之類的東西,只有在身體被病痛折磨得喪失神智之后才會偶爾浮現;可現在……自從他打定主意跟隨她一路旅行,自從他與她近在咫尺,就越來越頻繁地啃嚙他的心,也越來越深刻鮮明。
慕容澈忽然微笑:據說包括阿衍部之內,有許多蠻子都在私下里叫她“巫魔女”——他們也許是對的。
慕容澈跳下馬,徒步向前,與自己的“感覺”稍稍拉遠,卻又保持住一個恰當的距離往來逡巡。隔著氈包、火堆和雜物,歌聲與笑聲不斷傳來。縱使萬千人同時喧鬧,她的、軟軟涼涼的低音也總是在其中清晰可辨。
既然無法找出危險的獵物,不如就留在香餌身旁吧。那位面具怪客使這調虎離山之計,倘若不是為了脫身,他的目標就不言而喻。
——是我……如果要殺她的是我……我會選擇在哪里出手呢?
月光宛如鋪泄于地的流動的銀,而遍體玄衣的葉洲正踩著這白銀御風而來。他的腳步實在不比全速疾行的馬兒慢多少,待趕到宗主左近,先一步到達的慕容澈,正在數丈之外踟躕。
葉校尉并沒有正大光明走過去,亦沒有轉身去搜尋別處;他沉吟片刻,竟然伏低身子,刻意屏息斂氣,暗暗隨在慕容澈身后。也許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并非左賢王的神秘使者,而是這個貌似同伴卻渾身上下全都透著詭異氣息的丑臉人。
這家伙有問題,或者說……有秘密。這世上唯有懷抱“秘密”最為可怕,他們是冬天蟄伏的蛇,是藏在鞘里的刃,不知何時就會驟然暴起,將整副宏偉畫圖從中心戳破——而且,最讓葉校尉無法釋懷的是,那個人……那個人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名字!
已有多少生死關節,已有多少風刀霜劍,縱使他如今攬鑒自照,也時時驚覺鏡子的那一邊,是張多么陌生以至于令人哀傷的臉——幾乎連他自己都無法辨識的臉。那個人竟然認得他?而他……竟完全想不出對方是誰!
……唯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家伙來自一個漆黑的、沒有底的舊夢;他來自“過去”。
一陣突如其來的戰栗席卷全身,葉洲將身子俯得更低了,右手按住瘋狂跳動隱隱發痛的太陽穴——預感越來越強烈,他緊盯著他不放;而他……顯然正在望著她。
他總愛望著她,一路而來,也許除了宗主自己,所有人早就注意到了。那家伙也并不在乎別人的“注意”,偶爾還會冷冷回瞪過去,眼神像玉京冬天屋檐上垂下的冰棱柱,又尖利又冰涼。
——是的,就是這樣;就如此刻他躲在一堆木架后面,偏過身子側著臉向她瞧;面色陰沉目光哀痛,又尖利……又冰涼。
在他目光的終點,那個懷抱著奇怪樂器的男子,正在教身邊的女人唱歌。她起初很是羞赧,遲遲疑疑就是不肯開口;后來,那男子忽然俯下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她的臉頰立時紅了,轉頭啐道:“唱就唱,誰怕誰?”
好一個耳鬢廝磨,好一個輕憐蜜意,今夜果然是屬于戀人的。月色為他們而存在,頭頂的星為他們閃耀,腳下的查桑花兒為他們盛開——這世上怎會有如此魔幻般的夜晚?怎會有這樣旁若無人的愛情?
——而他呢……他在望著她啊,他分明分明一直一直在望著她,為什么……為什么她從來未曾覺察?可悲的、無可救藥的自己啊,你在期盼什么呢?期盼那女子在熱戀的情人懷中回過頭來……回過頭來對你笑一下嗎?
慕容澈忽然覺得喉頭微甜,胸中氣血翻涌。他的眼睛分明在看她,看到的卻是血肉模糊、千刀萬剮的自己。
“我在做什么啊?”朦朦朧朧中,他想,“我該殺了她的……我真該把他們……全都殺掉算了!”
正心潮澎湃、無可自抑之時,極近、極近的身后,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全然是下意識的動作,慕容澈的身體已在剎那做出反應:身子拔步急躲,右手則飛一般探入懷中——待抽出時食中二指之間,赫然夾著根全無光芒的漆黑長針。
身后之人冷冷嗤笑,隨即無聲無息平平淡淡的一掌按出,直取慕容澈的右腕。慕容澈心中大叫不好,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只可惜自己的武藝剛剛恢復,尚不及當日十分之一;縱然心念如電,知道這一掌決計不能硬接,可是身體的移動就是無法如想象般迅捷……不過電光火石間二人四臂交錯,慕容澈只覺右手腕骨一陣劇痛,那根毒針再也拿捏不住,輕飄飄掉落在腳下的亂草之中。
這變故實在來得太過突兀,他并未看清面前是誰,只當那消失的左賢王使者竟是位可怕的武林高手。于是,幾乎不假思索,慕容澈已放聲疾呼:“危險!快走!”
不遠處琴弦凄厲一響,隨即是長劍出鞘、清越的龍吟——所謂投石破月,果然驚起鴛鴦。
……待扎格爾與連長安半晌不見異動,終是一使長劍一使短刀小心翼翼逼了過來。卻發現木架之后,一位疤面怪人正狠狠瞪著面前神色尷尬的男子,那名男子的左手則捉著他的右腕不放——那疤面人自然是阿哈犸;那男子也不是什么刺客,而是……葉洲。
四個人、八雙眼頓時面面相覷;其中,最莫名其妙最摸不著頭腦的又數葉洲與阿哈犸的“主人”連長安。終于,還是扎格爾率先大笑,“嗆啷啷”還劍入鞘,忍不住打趣:“你們跟那么緊做什么?怕我偷偷把你們家長安吃了么?哈哈哈哈……”
也許有些人天生就是八字不合的,比如扎格爾與葉洲,比如葉洲與阿哈犸(慕容澈),再比如慕容澈與扎格爾……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盤算,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執著;并且,永遠只會有一個勝利者。
此時此刻,勝利者扎格爾•阿衍攬住美人肩,好整以暇地點頭,口中揶揄道:“你們繼續,我們不打擾了。”
滿臉青白變幻的慕容澈與葉洲立刻同聲叫起來:“萬萬不可!”
——兩個人不約而同開口,然后不約而同地、相互投出嫌惡的目光。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越發稀里糊涂的連長安又覺好笑,又覺怪詫,不禁問道:“你們究竟怎么了……葉洲?”
葉校尉緊緊抓著慕容澈的右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本就拙于言辭,這千頭萬緒更不知該如何回答了——難不成他還能對連長安說,“我懷疑他,因為他總是偷偷望著你”嗎?
場面正尷尬僵持,夜風里隱隱傳來了胡語與漢話交雜的呼聲:“塔索——宗主——”
“……那蒙面人使李代桃僵之計騙過了我等,目前依然不知所蹤,只抓到他的幾名護衛,故此,請塔索和塔格麗還是小心為上。至于我和葉校尉……不過是個‘誤會’。”只彈指功夫,阿哈犸已恢復了往日沉靜,有條不紊地解釋道。
葉洲依然不言不語,鐵鉗般的左手,卻終究還是慢慢松開了。
——他俯下身去,從地上撿起那根烏沉沉的長針,一言不發收入自己的革囊中;然后便默默向連長安一稽首,如常將趕來的其余部眾召集在一起,如常安排宗主的宿處以及夜里輪值看守的人選。
“今夜不大安穩,人手加倍,每組兩名,照舊一個時辰一換……阿哈犸,你箭術雖好,手上功夫卻最差;你和我一起。”
這世上有些東西,注定是避不開的。
當夜深人靜,當月色昏沉,葉洲圍繞著從哈爾洛塔索那里借來的白色羊皮帳篷轉了一大圈,最終走到火堆旁,坐下,掰掉半塊曬干的牛糞,丟入火焰之中。
片刻之后,與他以相反方向繞圈的阿哈犸也轉回來了,他似乎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走近,緩緩坐在了葉洲身邊。
“……你是誰?”他用一根木棍將火焰挑得更旺些,看也不看他半眼,問。
“我是阿哈犸。”毫不猶豫,他回答。
葉洲“呵”的笑了,將木棍扔到一旁:“我不管你是誰,不過我似乎……真的‘誤會’你了。”
誤會?慕容澈轉過頭,難以掩飾自己臉上探問的神色。
“我原以為你想對宗主不利,可是好像……”
——在危急關頭,你瞬間的反應是高聲呼喊讓她快走;所以,也許我真的錯了。
“……也許你沒錯,”慕容澈不由冷笑,“我的確不是什么好人,我勸你不要掉以輕心。”
葉洲沒有回答,好一陣,他只是靜靜坐在那里,仿佛埋頭苦思。許久、許久,他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今夜睡得不好。”
這句斷言絕對奇怪,可慕容澈卻在瞬間升起了想要點頭附和的念頭。緊接著,他便確確實實被自己這樣的“預感”嚇著了。
“果然……果然你也感覺到了,是吧?我們兩個在一起,似乎‘感覺’會變強呢。”葉洲道。
慕容澈“騰”的一下從火堆旁站起,臉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鬼怪。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你‘真正的’名字,還有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
“我……是什么?”
葉洲抬頭向他,眼神里甚至有隱隱的笑意:“當我在‘死者之眼’里找到宗主的時候,她非常虛弱;而和她在一起的你,的確已經斷氣了。所以——你是個死人,你是個曾經死而復生的人,你是……和我一樣的人。”
慕容澈真的很想笑,可是卻怎樣努力也笑不出。雖然他的確長時間昏迷不醒,雖然他醒來后身上的無解劇毒突然消失了,但葉洲的這個“解釋”無論如何也太過兒戲——他現在不就正活生生站在這里嗎?難道他已不是凡人而是什么精靈妖怪?
葉洲對他的激烈反應毫不奇怪,因為就在幾個月之前,當他從長久的沉睡中睜開眼,那兩名擁有奇詭的“換臉之術”、自稱為“紅蓮”的人這樣對他說的時候,自己也曾經長時間無法接受——可是,事實就是事實,最終你也唯有接受。
葉校尉伸手入懷,取出那根從慕容澈那里得到的毒針,眼睛眨也不眨,便將針尖刺入自己的掌心里。目睹這一切的慕容澈簡直要忍不住驚叫,自從他親眼見到死于這針下的人,自從他撿到這根針;也曾私下里做過嘗試,只輕輕一刺,便足以使草原上的野鼠、野兔立刻斃命。
可是葉洲卻毫無反應,半晌,他將毒針拔下,還給慕容澈;掌心唯余一個小小的白點。
“……你也一樣,”他說,“再也沒有毒可以傷害我們,無論受了多重的傷,傷口都會很快愈合——我曾經被人從背后一刀刺穿心口,可你看到了,我依然沒有死;有人用她的血救了我,令我從死里復活。我知道這很難理解,我也并不擅長解釋,但……你一定明白的——因為我們一樣。”
月光下,慕容澈的臉色比紙還要白;比這蒼白的月亮還要白。他只覺有千鈞巨石壓在胸口,腦海中空空如也,幾乎連呼吸的方式都要忘記了。
“這是因為……因為她?”
葉洲笑了:“是的,就是因為宗主;因為她的‘白蓮血’。你也許沒有聽說過,‘白蓮’是天人后裔,并非凡胎俗體,遇水不溺,遇火不焚;是無解之藥,又是萬靈之丹……”
“可是那是假的!”慕容澈想要咆哮,可是聲音出口,卻像是垂死者的□□,“連懷箴……那時候我在玉京,她死了……全玉京的人都親眼看著她化為飛灰了!”
當“連懷箴”這個名字如怒雷、如閃電,驟然在這靜謐的月夜炸響的時候,猝不及防的葉洲只覺懷中一痛,整顆心悠悠蕩蕩落下去;如鐵的男兒,竟又生出了落淚的沖動。
他突然覺得厭倦,非常厭倦;他實在不想再講下去了——這美麗的春夜、這無雙的美景實在不適合沉淪于往事之中。
“……那是我‘白蓮’的隱秘,不足為外人道;”于是他這樣草草回答,“的確,‘血’能給予力量,甚至能給予生命;但究竟如何運用,只有每一代的宗主才真正清楚。‘血’是雙刃劍,是良藥也是劇毒,所以我們兩個……也許算是運氣特別好的吧?我之所以對你說這些,只不過是想告訴你,無論你有什么樣的打算,都要明白,我們的命已經不屬于自己了;你的命和我的命,全都屬于她。”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以及知道……那些事的;只要你不是想要對她不利,我就統統不關心。”
“……蓮生葉生,花葉不離;她是我的宗主,我是為她而活的——你也一樣。這就是命運。”: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