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61五八皎皎河漢_wbshuku
61五八皎皎河漢
61五八皎皎河漢
第二日平明,在大陰山的方向那冉冉升起的朝陽里,隱約浮現出一塊不斷膨脹的、黑色的瘢點。那是遍身烏袍烏甲快馬而來的使者——黑色的影子,黑色的消息;慕容澈不吉利的預感赫然成了真。
只不過,與他猜測的不同,這消息并非關于白蓮之子們全軍覆沒的噩耗。因為使者并未在連長安的宿處稍作停留,而是徑直奔至塔索的營帳前,飛快滾鞍落馬——那是厄魯:額倫娘的兒子,扎格爾的安達,以及他離開時“金帳”的總管。
“塔索……”厄魯的面甲下滿滿都是汗水,情急之中竟不顧上下尊卑,用匈奴語大喊道,“快跟我走,扎格爾!”
這急如鼓點的馬蹄聲早踏破了眾人的清夢,七八雙眼視線交雜,相顧茫然。唯有扎格爾直視厄魯的臉,忽然之間他全都明白了。
“……還有多遠?”他問。
“再十里就是咱們的外圍崗哨,到‘金帳’則要兩個時辰。”厄魯回答。
“谷蠡呢?且鞮侯呢?冒頓和劉勃勃也全都來了吧?”
“他們離大陰山都只剩一兩日路程,最近的離咱們不過八十里。”
阿衍的塔索沉默片刻,忽將指尖湊至唇邊打了個呼哨,一匹烏騅馬和一匹棗紅駒聞聲小跑而出。扎格爾不用鞍轡,早飛身跳上烏騅馬背,將尺許長的馬鬃纏在手指上,回頭招呼道:“長安,你先跟我走——其余人收拾好了即刻趕上。”說完,雙膝一夾,與整裝踏鐙的厄魯一前一后、如同離弦的箭,向著東南方疾馳而去。
這變故猝不及防,余下眾人滿面錯愕。連長安眼睜睜望著兩騎絕塵,輕咬櫻唇,當下不說二話,竟也跳上了剩下的那匹棗紅馬光溜溜的背脊。她輕輕摸了摸馬耳,用匈奴語吩咐:“追上他們,阿絳……好好跑。”
這匹馬是一路上扎格爾特地訓給她的,仿佛真的能聽懂她的話。下個瞬間,連長安便覺重心一晃,身子劇烈顛簸;于是前后左右,只剩下狂舞的風。
這情景可有多么像啊,像是她初來乍到,第一次馳入阿衍部的時候。那也是和扎格爾、和厄魯,也是這樣隨在他們身后打馬狂奔。那一天充斥在扎格爾懷中的,是重歸故土的至大的喜悅;可縈繞在連長安心頭的,卻是堅硬的陌生感以及叢生的不安——那么,此時此刻呢?
大陰山下的“庫里臺”召開在即,各大部族的族長們都帶著本族的精銳云集于此。此時此刻的阿衍部與連長安初來乍到時迥然不同,入眼皆是健兒健婦,并無半名老弱病孺;一路行來,但見頂頂氈包整齊排列,處處都有刀甲生輝。
趕到第二道哨口時,連長安追上了前方兩人。她向扎格爾微笑,笑容既不張揚也不勉強,仿佛腰骨并沒有隱隱作痛,仿佛心頭也沒有疑云重重。扎格爾回以了然的笑,而一旁的厄魯則被這漢女驚人的騎術與膽量駭得說不出話來,他那雙蔚藍的瞳仁里一直以來揮之不去的淡漠,到如今終于消失無蹤了。
“累么?”扎格爾問。
“沒關系。”連長安回答。
“是我的錯,我考慮不周;”扎格爾的話語里不無抱憾,“事情緊急,還是我們先走。你少歇一刻,我叫人替你上鞍。”
“不必!”連長安斷然拒絕,她的目光若有若無掃過兩旁,“既有急事,不要耽擱;我不想拖累你們,我更不會叫人瞧不起。”
扎格爾微一沉默,隨即開口:“那好,很好——厄魯,你帶路,塔格麗走在中間,我斷后……不必留力,照樣跑就是!”
厄魯連忙答應,調轉馬頭,回手皮鞭擊在馬臀上,清脆一響。在那響聲里、馬蹄聲里,扎格爾壓低聲音,忽然換作周遭的阿衍族人全都聽不懂的漢話……
——他沒有如往常般說出那個名字“赫雅朵”,也沒有使用正式的匈奴稱謂“朵顏閼氏”……而是用上了一個久已湮沒在草原的狂砂中、最不容易被隔墻之耳聽去的北齊封號。
——扎格爾對連長安低聲解釋:“昭華公主她……她恐怕等不了太久了。”
昭華公主——如日之昭,如月之華。
仿佛這個光芒四射的名字一般,她是草原的月之女,她是草原的日之妃;她是草原的異鄉人,她也是草原上三十年來名望最高、最受尊崇的女子。
幼時金尊玉貴,豆蔻年華遠嫁萬里。馬后桃花馬前雪,一曲琵琶夜夜心……如今終于要到、曲終人散的時候。
一層哨卡又一層哨卡,無數頂營帳、無數熱血沸騰的男兒以及無數吸飽了血的彎刀統統被他們拋在背后——身子盡力前傾、幾乎帖服在□□的馬背上的塔索還穿著那件吟游歌手的粗舊皮裘;在他前方一個半馬身處,是他的塔格麗,窄袖右衽,滿頭烏發編出數條發辮,辮梢上結著的彩色細繩迎風翻飛。
——原來他們拼盡全力奔行,只是為了親自面對,一個傳奇的終焉。
大閼氏的帳篷里光線黯淡,空氣中彌漫著古怪的濃郁氣息。像是過于怒放的花朵,或者某種熟透了的果實。連長安隨在扎格爾身后鉆入帳中,簾子甫掀開,便覺胸口幾乎一滯。
重病垂危的昭華公主就躺在帳篷的深處,縱使外間已然春暖花開,可她腳邊依然燒著炭火,身上堆滿了厚厚的毛皮。
連長安越是走近,便覺郁氣越濃。朵顏閼氏的床頭站著位手捧銀碗的侍女,見主人到來,屈膝深深行了一禮。連長安從她手中接過銀碗,看見里面裝著澄黃微稠的蜜水。她依侍女的指點,拿一只小小的羊毛刷沾著蜜水,小心翼翼涂在赫雅朵焦枯的嘴唇之上。
不過是從冬天到春天這短短的光陰,草原的女主人已徹底失去了她的健康。她本就消瘦,此刻更是變成了一具貼著層灰蒙蒙薄皮的骷髏。連長安曾經與許多死亡擦肩而過,因為謀殺、因為□□、因為背叛、因為流血……卻從沒有目睹過如斯可怕的疾病與衰老。她的手忍不住顫抖,心中復雜的哀慟與憐憫翻江倒海……因為蜜水帶來的力量,或者因為臨終之際的朵顏閼氏有了忽然某種神秘的感應,她竟慢慢睜開眼,眼珠長久地、長久地盯著帳篷黑暗的角落;然后說了一句非常莫名其妙的話:“請你等等……我的孩子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字字咬得準確清晰。她一開口,連長安忽然發現帳篷中腐爛的氣味從何而來了——似乎扎格爾曾經隱隱約約提起過,赫雅朵平時只吃極少的三五種食物;這自然不會是因為養尊處優的關系。
朵顏閼氏眼珠微動,看向自己的養子,她抽了抽嘴角,仿佛想要微笑:“很好……”她說,“你總算沒有掉淚。”
扎格爾的喉間已然哽咽,他單膝跪在床前,緊緊抓著赫雅朵枯枝般的左手不放:“你該早對我說實話,早該送信給我……”
“那也沒有用。我們漢人有句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單于……必須該是這樣才行。是我……命令厄魯封鎖消息的,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
扎格爾的雙肩一直在抖,他的確沒有掉淚;但是卻再也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個字了。
赫雅朵的眼光從他身上移開,艱澀無比地轉向另一邊,轉向連長安。
“你哭什么呢?閼氏……一樣是不能哭的。可惜我看不到你們的婚禮了,一定很熱鬧……”
連長安緊緊咬著嘴唇,緊緊握著手中的銀碗,拼命搖著頭:“我沒有哭!”
赫雅朵真的笑了起來:“那就好……你一定沒有參加過草原的葬禮吧?那可比婚禮還要……熱鬧呢……”
話音落地,大閼氏徐徐吐出一口濃甜的腐氣,仿佛揮盡了今生所有,緩緩閉上了眼。接下來的數個時辰,她始終沉淪在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的漩渦里;不時發出短短的夢囈。扎格爾和連長安始終陪在她身邊,徒勞地替她掖緊皮裘、燒旺炭火,徒勞地用蜜水一遍一遍潤澤她的雙唇。
仿佛他們的祈禱真的感動了長生天,太陽落山之后,朵顏閼氏的情形開始顯著地好轉。她睜開眼,喝了半盞參茶,然后開始不斷地、不斷地說話——她與扎格爾談及多年前的往事,與連長安談及記憶中的故鄉……以及更多的,和帳篷角落那片深邃的黑暗絮絮而語。
亥時甫過,赫雅朵再次睡著了,鼻端發出綿長、均勻的呼吸聲;死亡的味道隨之在帳內一伸一縮、一松一緊。
厄魯從帳外進來,俯下身在扎格爾耳邊低低說了句什么;扎格爾猶豫不決地望著沉睡中的大閼氏,終于還是扭過頭,轉身跟厄魯一同走了出去。
流水滴滴,時辰歷歷,連長安依然在守候。
不用鞍蹬、足足騎了兩個多時辰的快馬,又經歷這番情感上的大起大落,早覺得渾身的骨頭里全都灌滿了鉛。再加之帳篷內的熱度和氣味,難以抵擋的,神智竟慢慢模糊起來。
——恍恍惚惚之間,她忽然聽見赫雅朵在對她說話。
“你還記得我問過你的問題么?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決不是如今病榻上這個宛若風中危燭的垂死者;而是初見那一天,“加魯特堆”下精神矍鑠、神情蒼茫的那一位“昭華公主”。
“……是。”連長安神情一凜,不禁肅然回答。
“你要保護他……女人保護男人,妻子保護丈夫;你要保護扎格爾……那孩子,有個‘預言’……”
“……我會保護他;”連長安點頭承諾,“用女人保護男人的方式來保護他,用妻子保護丈夫的方式來保護他——我已做好準備了。”
“我送給扎格爾……我的‘死亡’,他明白該怎樣去做……而你,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你,我的孩子——記住,女人比男人更堅強。不要悔恨,絕對不要悔恨。悔恨會吞掉一切;毀滅你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人……只要永遠望著前方,這就夠了。”
一生與命運抗爭,從未被擊垮的“平息的暴風”——赫雅朵•阿衍死在奔狼之年、庫里臺之月的第十一天。子夜過后連長安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帳篷,頭頂是燦燦群星、皎皎河漢。
星海是亡者的世界,是一切短暫的悲哀的溫柔的堅強的生命的必然的終點。她愣愣望著星,望了許久;一低頭,卻見不遠處的陰影中,有人緩緩移步而出——那人沉聲詢問:
“……昭華公主,她……故去了么?”
連長安沒有仔細去想這名丑陋男子為何會如此關心這個問題,又為何全身上下都流露出某種真心誠意的哀悼……還是把一切陰謀詭計一切過去未來一切王霸雄圖一切血海深恨統統留待明日吧……她累了,今天她真的很累很累了……
——連長安直起酸痛欲折的腰,用同樣的沉靜的聲音給予對方肯定的答復:“是的,公主已經故去了:安寧而且……驕傲——就像所有真正了不起的、閼氏們那樣。”: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