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63 63

江山蓮6363_wbshuku

但見人群末尾,那高高在上的把總大人竟從馬背上跌落,摔了個灰頭土臉,一身輕胄稀里嘩啦亂響,樣子好生狼狽。而始作俑者卻是個身量纖巧、皮膚白皙的小女子,身上的破襖扯開了一長條裂縫,嫩生生的肩膀上有兩道觸目驚心的鞭痕。

連長安暗自抿了抿嘴唇,這女孩子她知道,是數日前兩支打草谷的隊伍偶遇時,被把總大人用鞭梢指著特地奪過來的,據說是從窯子里逃出來的雛妓。在南晉的文人騷客中流傳著一種奇怪的嗜好,竟異想天開用布帛將女子的玉足緊緊纏起,引以為美。這“雅趣”在北齊雖不興盛,可坊間妓館也多有效仿的,比如這雛妓便是自小束了足,硬生生把腳骨掰折,彎成了窄窄的三寸金蓮。

像熊把總這樣的粗鄙軍漢,哪里懂得纖足如月的妙處,雖愛她細皮嫩肉頗有幾分顏色,卻也惱她不良于行拖慢了大隊的行程。初弄到手第一夜,他還有些憐香惜玉的興致,日日下來終究厭煩,鞭子動不動就落下去,反倒比打別人更狠些。

這女孩子既然能靠一雙小腳孤身逃出妓寮,多少也有三分烈性,連番摧殘之下,此時終于忍耐不住,挨了一鞭非但沒有老老實實地加勁趕路,反蹲下身,從路旁撿起一塊石子,朝把總大人丟過去。說起來那石塊不過雞子般大小,就是砸到身上也沒有多疼,可小丫頭手足乏力失了準頭,好巧不巧正擲在馬眼上,馬一驚避讓,倒把熊把總給摔了個四仰八叉。

這場面實在有趣,人群中有人低低竊笑,連長安卻沒有笑。她感覺自己是一只羔羊,是一大群羔羊中的一只。她痛恨他們沒心沒肺的笑聲,更痛恨自己對這樣的笑無可奈何。連長安靜靜地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威儀受損的把總大人暴跳如雷。人還沒完全從地上爬起來,鞭子已甩開,滿天揚塵中,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喊……哭喊了整整一頓飯工夫,聲音終于微弱下去,到最后再無聲息。

起先那些竊笑的人早已變了臉色,紛紛后退,汗出如漿,唯恐避之不及。連長安不肯退,她依然站在那里,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右手不由自主地揣入懷中。

熊把總氣喘吁吁,拖著半截黑赤的長鞭從塵土中徐徐走過來,在他身后,滿地枯黃的野草被飛濺的血跡染紅。他如飲醇醴,油光滿面,雖勞累不堪,可泄了憤,心中便滿是快意。他一抬頭,見生口們都識趣地躲遠了,只有一個面皮焦黃癆病鬼似的女人愣愣地站在前方,仿佛被嚇呆了。

把總大人輕蔑地扯扯嘴角,喝道:“都瞧清楚了嗎?這就是反逆的下場!”

暖陽高照,寒霜滿地,眾人鴉雀無聲。

連長安的右手一直揣在懷里,整個人仿佛木雕石塑,就連把總大人從她身邊經過,沖她喊“傻站著干什么?還不快給老子趕路”的時候都沒有反應。眾人見她如此,只當又要觸怒煞星,投向她的目光便渾把她當做是個死人了。

幸好,熊把總大人有大量,方才又實在累著了,便懶得多計較。他看也不看連長安,自顧自騎上高頭大馬,昂首向前行。

“我要殺了你——若此刻刀還在我手上,我一定殺了你!就像我殺掉那個人一樣!你……活該千刀萬剮!”

與他擦身而過之時,連長安終于將右手從懷里抽了出來,手心空空,緊握成拳。

那一日她疑心生暗鬼,錯解了扎格爾的好意,到頭來反而自投羅網。人在顛簸的馬背上,但聽得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伴著呼呼風響,聲聲都是她的名字:長安——長安——

不知怎的,那個瞬間她竟一點兒都不覺得悔恨恐懼,甚至還生出一種奇妙的平靜以及……隱隱的甜。原來他不是騙她的,原來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不會騙她的人……連長安只覺得周身上下通通浸在了熱水里,從皮膚表層一寸一寸暖起來,一直暖進心窩。

她也不知是從哪里來了勇氣,用一只手努力把持身體,另一只手則悄悄松開馬鬃,無聲無息地摸進懷中——豹皮仍在,那柄刀同樣仍在。人在顛簸的馬背上,隨時都可能摔落下去一命嗚呼,可此時的連長安早已忘卻了所有危險,緊緊攥住刀柄,胸中唯有一股烈焰蓬勃升騰。

她的愛,她的恨,她的絕望和傷痛,此刻她將這一切的一切通通握在手中,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同聲怒吼,掙扎著想要沖出這具羸弱的軀殼。連長安長吸一口氣,仿佛瘋魔附體,不顧一切地扭轉手臂揮刀猛刺,天旋地轉間也不知刺到了何處,只感覺刀尖入肉,深深扎了進去,耳中隨即聽到一聲凄厲號叫。

頃刻間,她與那廷尉同時失去平衡,從馬背上跌落。連長安當然不會有扎格爾的手段,在空中來不及調整,半邊身子已狠狠地砸上地面,摔得她四肢百骸盡皆劇痛,眼前一黑……之后……良久之后,再醒來時短刀與豹皮都已不見,人則躺在一輛板車上,身邊都是哭泣的老弱婦孺。

一位干枯老朽的老叟走過來按了按她的脈,又瞧了瞧眼白,瞧了瞧舌苔,輕描淡寫地斷言道:“沒什么大礙了……”便有穿魚服的軍士上前,將她從板車上趕下地——就這樣,連長安莫名其妙地混入了廷尉府打草谷的俘虜隊伍。

當年英明神武的大齊太祖,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并非沒有意識到世家坐大已隱隱動搖了社稷根本,只可惜長期的鞍馬勞頓摧毀了他的健康、磨損了他的精力,對于許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帝位再傳數十年,接下來的兩代皇帝文宗早逝孝宗懦弱,以連氏為首的世家大族趁此機會徹底掌控了大齊的國運命脈,就連留下“遷都、治水、編書”三大豐功偉績、堪稱雄才大略一代明君的世宗陛下也無可奈何,耗費畢生光陰也只能竭力打壓,始終無法將朝堂上的世族勢力連根拔除。

大齊元興二十八年,世宗駕崩,身后留下一道“鏟除連氏”的秘密遺詔以及一個完全由帝皇親自掌控的隱秘機構——廷尉府。

百多年光陰荏苒,廷尉府漸漸從幕后走到臺前。實力大增的同時,也在不可避免地迅速腐朽,盡管表面依然光鮮亮麗,暗地里其實早被蠹蟲蛀空了根基。在龍城、雁門一帶,時不時夜襲一兩個流民聚居的村落,砍十七八顆腦袋回來充戰功都是尋常事。自從出了“白蓮之禍”,朝廷頒下豐厚賞格,廷尉大人們更是徹底過上了好日子。活口的二百兩雖然不好拿,死人的一百兩卻是不難的,一時之間,打草谷的游戲徹底風靡開來,將老壯男子通通砍了腦袋換錢,剩余婦孺則暗地發賣以充軍資,實在是一舉兩得。

那名替連長安把脈的老叟原本是隨隊的廷尉府郎中,瞧著貌不驚人,倒也有三分手段。連長安從疾馳的奔馬上摔下來所受的傷,在他的調理下很快便消失無蹤。只一張臉不知為何,奇跡般的換了樣貌——被俘后第一次凈面,對著倒影中那張陌生的容顏,連她自己也被駭得輕呼起來。

這……這還是她的臉嗎?連長安驚恐地以指觸面。五官沒有變,但雙目浮腫,皮膚上仿佛蒙了層黃褐色的殼子,手指按下去隱隱發脹。整個人病懨懨的,美貌蕩然無存,讓人瞧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