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91V章_wbshuku
91V章
91V章
穆家祠堂內鴉雀無聲,北風透過門縫吹進來,陰暗處的燭火晃動。宜悠縮縮肩膀,往穆然邊上挪挪。
穆然拉著她,大馬金刀的找個椅子坐下:“拜祖宗還早,先坐下說會話。”
“都坐啊。”
他越是笑得溫和,穆家之人心里就越沒底。穆族長望著二弟和弟妹的牌位,心里暗自驚嘆,莫不成這倆人真的在天有靈。老五平素多耿直的一個人,如今竟然真讓他看出了端倪。
“都坐下。”
宜悠就坐在穆然邊上,見著排成一排站在門口的穆家媳婦,頗為有些不自在。大越雖不像前朝那般,婦孺不得入祠堂,可在祠堂中地位卻是低于男丁。
“要不我也站后邊兒去。”
“不必,空這么多椅子,不坐也是白被蟲蛀。你忙了半天,這會停下來也歇會。”
“恩。”
宜悠自他手中接過兩老牌位,撫摸著上面燙金的大字。雖然只是平面的文字,但她心中卻無限感激。沒有他們就沒有穆然,也沒有她這輩子的好歸宿。無論如何,她都誠心感謝這二人。
穆然余光一直望著小媳婦,見她眼中絲毫不掩飾的尊敬,心里的滿意如一盆水般,滿滿的就要溢出來。
“咳。”
穆族長不自在的提醒兩人,事到如今他的確無從辯白,可長久的沉默卻讓他心越來越懸。
“我也姓穆,自然也無甚惡意。不過今日之事事關爹娘,做兒子的若是不管,那就是大不孝。”
拍著桌子,穆然摘下發冠:“在族里,我就是個普通人。咱們也不分縣尉族長什么,心平氣和的說會兒話。”
穆族長松一口氣,看來他不想追究。站起來他笑道:“先有國后有族,老五你如今又官身,族里怎能將這點棄之不顧?”
誰都能聽出他說得是客氣話,穆然當然也能聽出來,點點頭他將發冠帶回去:“既然大伯如此說,那我若是不從,豈不是心中無國只有族。也罷,咱們也不說別的,今日前來就是為祭祖,這些年穆家喪葬上也不是第一回出事。不管是為我爹娘,還是其他人,我怎么也得說道說道。”
宜悠捻起一枚鉚釘,固定好,再去找另一處。她手很巧,很快便將牌位恢復如新。
“老五,不瞞你,這事卻是族里的一點擔憂。沈家那邊可是有沈福海,他逃了,往后追究起來可是要誅九族。”
聽到有人提起她,宜悠昂起頭:“族長你有所不知,我已將戶籍牽出沈家,日后這九族卻是算不到。再者,即便是真要誅九族,也罪不及出嫁女,族長您想得還真夠長遠。”
穆族長閉上嘴,如蚌殼兒般的不發一言。他都六十的人了,讓他親自承認自己那點私心,臉上還掛不住。
“咱們也不說彎的,這修牌位的銀錢出自我手,沒想到上百兩銀子花出去,就得了這么個精巧的機關。”
提到銀子穆家不干了,明明是他們公中出的。向來能言善道的穆老二直接犟上:“老五,為這牌位,我們每家可都出了十兩銀子。墳也新修了,更是請了陰陽先生重新來測算風水,在邊上種了兩棵大桃樹辟邪。這些日子,穆家對二叔、二嬸的事可是盡心盡力,你怎么能這般說。”
宜悠樂了,她與穆然早已合計好,沒想到穆家這般上道。
往袖子里摸摸,她掏出一小本賬冊:“前幾個月大哥常過府送菜,夫君事忙,便把修繕的錢一并交到他手中。你們都看看,不過是一點肉幾顆菜,怎么能算二兩銀子。”
“什么?!”
穆老大臉色很難看:“老五,我可是給你精挑細選,價錢上當然要貴一些。”
宜悠拍拍冊子:“大哥這是承認了,我敢問你是在哪兒精挑細選的。難不成跟五州齋那般,直接用商隊天南海北的新鮮運過來。咱們云縣米面糧油都出,我怎么沒聽說有東西賣這般貴?”
“婦道人家,男人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
自重生后宜悠聽最多的便是這句話,什么大人說話小孩子哪能插嘴,還有什么爺們說話婦道人家插什么嘴。
“有理走遍天下,我說得又沒錯,憑什么不能說。大哥這么著急,莫非是惱羞成怒。”
龍頭拐杖點地聲響起,穆老夫人嚴厲的看過來:“當真是毫無教養。”
穆然接過賬冊:“夫人的話就是我的話,賬冊是她整理的,我便讓她來說這些。怎么,她一個有品級的誥命夫人,難不成還不能跟你們說話?”
宜悠抿抿發鬢,挺直腰板,露出腰帶上的花紋。為官者地位高,是在方方面面凸顯出來。嫁給穆然前,她的腰帶上決不能鑲金戴玉,偶爾打個金釵,也得避諱官家夫人用的那些花鳥魚蟲。
“夫君,總歸是你的長輩,若是他們不樂意聽,那我不說就是。”
宜悠安慰好穆然,回頭溫和的笑著:“我初為人婦,許多規矩還不懂。不過想來穆家也沒人精通此道,你們且先容忍一二,待年初三完后,我且去問問新任的知州夫人,是不是當日她教我規矩時,我耳背記錯了些許。”
穆家雖處一村,但也知新任知州大人正是本縣縣丞。而他與穆然關系很好,這也是他們迫不急的想要掌控穆然的原因之一。眼看著老五的路只有越走越寬,現在不下手,往后晚了還不得后悔死。
他們本以為宜悠與縣丞夫人的那點關系,是因為穆然才有。如今看來,是她先跟縣丞夫人私交好。穆族長抹一把頭上冷汗,還好他方才沒下手。不然那新任知州夫人殺過來,穆家就是根再穩,怕是也會一年年被李家吃進去。
想到這他給邊上的媳婦使個眼色,穆老夫人有些不解,皺眉還是應承下來:“當然說得,老頭子也是怕擾了祖宗清靜。”
宜悠借坡下驢:“我自是知道,不過……”
眾人心口提到嗓子眼,她又要找什么事兒。
“不過今日所說第二件事,便與眾位祖宗有關。如今把他們都吵醒,讓他們跟在近前聽聽也好。”
“究竟是何事?”
宜悠賣個關子,旁邊的穆然接話:“還是喪葬之事,我想了又想,當年爹娘修墳用了五十兩,今年再一折騰,往少了說也得五十兩,兩相算起來,他們倆身后事用了一百兩,族里也辦得妥帖。”
穆族長的臉陰下來,臉臉點頭說著應該,其實心里卻蒙上一層陰云。穆然這會回來,不是吃素的,怕他就是來找茬的。
“人活于世滿打滿算也不過百年,不過死后在陰間的壽命卻無窮無盡。所以說死者為大,就是砸鍋賣鐵喪事也得辦妥帖,當初大伯是這么說的吧?”
一直未曾說話的穆宇點頭:“恩,當時我也記事了,大伯就是這么說的。”
穆族長擰緊額頭,他總感覺應下這句,后面壞事就能到。
“四哥你來說,你爹當初是不是這么說的?當著我爹娘的面,也說出來。”
宜悠這才注意到穆家老四,不同于老大的彌勒佛、老二尖嘴猴腮、老三眼珠子咕嚕嚕轉,老四身形與穆然差不多。那么大個人,坐在那卻很容易讓人忽略。
此刻他漲紅了臉,點點頭半天吐出一個字:“是。”
“老四!”
“看把大伯激動的,我還會記錯不成。說實話我對大伯著實心存感激,咱們活著的人過苦點沒關系,反正也就這幾十年。活著的時候給后人做了表率,等到死后多少年,也一直有子孫在墳前供奉,陰間那無窮無盡的日子也舒舒坦坦。”
穆然說得要多真心有多真心:“爹娘他們過得舒坦,我活在這也能放心。只是穆家人畢竟是我的親人,我爹娘舒坦了,他們卻在下面受苦。娘前兩天給我托夢,說她和爹住得比爺爺都要舒坦,他們夫妻倆愧疚著。爺爺尚且如此,祖上其他人又會如何,每每想起來我便自責不已。”
穆老夫人嚴肅的聲音開口:“穆家已修祠堂,老五不必擔心。”
宜悠嘴角快笑抽了,低下頭,她怎么從沒發現穆然如此會裝。若不是她在家中時聽過他全盤計劃,怕是這會也會被騙過去。
“我不能不擔心那!”
穆然站起來錘著桌子,手上青筋暴露:“死者為大,又都是長輩,一個祠堂他們住著著實太過擁擠。我爹娘日子好了,其它長輩卻那般受苦,這怎么能成。
前些年穆家沒條件,我一直忍住沒提。如今,我確是不得不說。就是說完后你們所有人都得怨我,但我也得孝敬穆家的列祖列宗!”
昂首挺胸,他激憤異常,宜悠站起來給他順順氣:“夫君究竟想怎生,這祠堂已經夠好。”
“是夠好,可還沒有到最好,這絕對不行。大伯、大伯母,還有各位兄弟嫂嫂,我看木家的墳全得重修,修的跟我爹娘的一樣舒坦。你們也不用謝我,咱們都是有孝心之人,為祖宗做點事是應該。”
終于說出來了,宜悠伸進他寬袍大袖,勾勾他的手指,而后環顧著房內的穆家眾人。
他們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打擊中,可不是,修個墳就得五十兩,夫妻合葬一百兩,這筆銀錢足夠任何一家傾家蕩產。
“五哥,這怎么能使得。”
“怎么使不得?”
穆家人無言以對,說什么?難道承認當初故意訛錢,十兩銀子能辦好的喪事,硬是要他們升成五十兩。不僅如此,那五十兩還是強取了老五家的田,要真算起來怕是一百兩都不只?
他們敢說么,不敢!
穆然這又是托夢,又是拿當年之事做由頭,若是此刻他們反對,便是只顧著拿銀子自己享受,而完全不顧在地下的穆家列祖列宗。大越雖不重視愚孝,但不孝之人絕對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況且在場所有人心里也止不住嘀咕,若是死后不投胎,的確在陰間住的日子久。若真有了修墳的傳統,那往后他們死了不還能享受享受。這樣想的雖然只是少數,但他們心里已經開始動搖。
“大伯你看,這祠堂里的蠟燭又明亮了些,定是列祖列宗們聽著心里頭高興。”
宜悠四下一瞅,果然亮了不少。頓時她再打個哆嗦,墻上密密麻麻的牌位,難道真有鬼魂兒坐在那,用自己看不見摸不著的身體吹著燈?再掃一圈,她仿佛看到一個個人頭出現在墻上。他們穿著各色的壽衣,滿是老年斑的臉笑得格外滲人。這樣想著,她哆嗦的越來越厲害。
粗糲的大掌抓過來,溫度透過她手心,宜悠抬頭,見穆然朝穆宇那邊呶呶嘴。
當時她便反應過來,穆宇夜讀都要用蠟燭。剛點燃時,燭芯那么短,火苗肯定不旺。可著一會兒以后,芯子長了,蠟燭也會越來越亮。每當這時,懂事的穆宇就會拿剪刀挑斷芯子,燭火再次黯淡下去。
原來是這么回事!瞅瞅四周打哆嗦的人不止她一個,看來穆家多數人都信了。
“我要說的事便這一件,我先做表率,今日驚了爹娘,我會在城內四合院為其請牌位,日夜奉香。”
宜悠點頭,兩人站在一處,頗有種夫唱婦隨之感。其實這事也是昨夜兩人商量好,鬼神之事宜悠也說不準,可穆然對李氏那般好,同等情況下她無法回報穆然爹娘。在四合院中修一小間佛堂,供奉兩人牌位是她唯一能做得。
看到穆然眼中的溫柔,宜悠那顆被牌位驚住的心終于落到實處。穆大哥確實喜歡她,不會因為此事而對她心里起的疙瘩。
“大伯你看如何?”
穆族長打個機靈,方才他好像看到了爹,發喪時他穿的壽衣依舊破舊不堪。那個將族長之位傳給他的爹,用一種極為怪異的眼神看著他,似乎在怪罪他為何要苛待親弟弟,直讓他心里發毛。
“老大,你當真貪了你五弟的錢?”
穆老大支支吾吾的,當著親爹面他還不想撒謊:“我買的確實貴了些,爹,都怪我貪一時小便宜。”
“哎,孽子。都是一家人,你怎能干出如此之事。多要了多少,趕緊給我還回去,不就是一點肉和菜,咱們穆家還少那些,往后直接送,都是親戚吃點用點又有什么。”
穆老大被踢一腳,自懷中抽出一張銀票:“五弟,大哥對不住你。”
穆然收過來:“無妨,一點小事而已。對了大伯,你看這修繕墳塋之事?”
“修、必須得修。可這寒冬臘月的,大過年也不興動土,一切都得等到開春。”
“那是自然,你和大哥平日也忙,家里就四哥最閑,他這人干事最踏實,就交給他吧。”
穆族長本就行托字決,等拖過這一年,到時候他有的是辦法推拒。比如請個陰陽先生,說穆家祖墳風水好動不得,他不信穆然真敢帶上衙役來強行遷墳。
“為了祖宗怎么都行,老四,你還不快應下。”
穆四媳婦急得忙朝夫婿擠眼,在這個家他們最沒地位。雖不知為啥老五要抬舉,但他們卻得歡歡喜喜的收下這份抬舉。
“行,包在我身上,不吃飯不睡覺我也得把這事干好。”
宜悠自穆然大掌中抽出手:“用不得你如此,我與夫君認識縣城中花圈壽衣鋪的掌柜。它那店里一應器物應有盡有,到時直接尋就是。若是不滿意,云州有更大的鋪面,新知州大人定會賣咱們穆家這面子。”
穆然點頭:“當然,我有快馬,到時也不用叔伯兄弟趕著牛車繞遠路。”
穆族長只覺眼前一片金星,陰陽先生是聽他的還是聽官府的?這是顯而易見之事。沒想到今個兒他載在這兒,那做白事營生的接這么大一筆活計,還不得對穆然孝敬一二。
這等于穆家一筆筆的銀子,轉個圈兒全都落入穆然口袋。這小子真是狠,當年不就貪了他一點地,怎么如今他竟要這般報復。
宜悠站起來:“云縣的應該也夠用,若是去云州買那貴重物件,怕真是得賣地。夫君,同為一族咱們怎么也不能置之不理。今個兒我話便放在這,只要缺那修墳錢的,自家水田可找我典當。一分不嫌少,三畝不嫌多。我聽說當年穆家定下規矩,水田五兩紋銀一畝,我給你們漲一漲,圖個吉利,就六兩。”
“宜悠當真心善。”
宜悠做謙遜狀:“我也是穆家人,為這個家出點力也是應該。再說都是親戚,怎么也不能讓他們吃虧。”
“恩,咱們自己虧點兒沒事。”
夫妻倆旁若無人的說著,穆家眾人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不過到最終卻沒多少人反彈,原因無它:穆家前幾代人丁并不興旺,除了族長這一支,其余人家祖宗又不多。
當年的事誰都清楚,今個老五的怒氣是沖著族長去的。天塌下來有這高個兒頂著,他們才不往槍口上撞。
商量完事后,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也到了祭祖的時候。
穆家人已經見識到宜悠這新婦的分量,那還敢因為她那破衣服而有所輕視。破天荒的,祭祖時他們排在第三位。前面分別是族長和穆老大一家,官位再高,在宗祠中宗子的地位無可替代。
“拜……”
輩分大的耄耋老人操著宜悠聽不懂的話語,似乎是在與神靈溝通。長到這么大,她還是第一次如此嚴肅的拜祖先,好多東西著實不會。
好在穆然囑咐過她,到時看著旁人,照葫蘆畫瓢就是。零零碎碎磕了一小時的頭,宜悠直覺得眼冒金星。終于熬到儀式結束,她趕緊坐到一邊。
“你這是怎么?”
“我也不知為何,總有些頭暈,可能是還沒拜習慣。”
“到外面喝口水歇會兒,我把你名姓錄在族譜上。”
“我不用去?”
“不用,有我看著就成。穆宇,看好你嫂嫂。”
宜悠走到外面,剛好看到剛才吆喝最厲害的小胖子。見到她小胖子有些驚懼,也帶著點懊悔:“你真不是妖怪?”
“你摸摸,我的手跟你一樣。你是說鬼身上的是涼的,妖怪身上會格外冷?”
鼓起勇氣,小胖子碰觸到她的指尖,而后瞪大眼:“是涼的。”
宜悠一下抓住他的手:“只有指尖涼,冬天給凍的。你看,手心很熱乎吧?”
“還真是,那為什么春生說你是妖怪?”
“春生這么說的?”
“那倒也不是,不過他說你好兇,你和長生隨便打人,但我看起來你也沒有那么壞。但是他臉上的傷,真的很嚇人。”
“你是信我說的,還是信他說的?”
小胖子猶豫著,穆宇走過來:“當然得信我嫂嫂的,那天我也在。你不知道春生有多兇,看到屋檐下的冰凌了么?”
穆宇撿起一塊:“就這個,春生仗著人大,當時拿著它直接往長生眼睛里戳。嫂嫂被嚇壞了,慌亂中才給了他兩下。那樣他還不算,直接叫她娘來,她娘又要戳長生太陽穴,要你是嫂嫂,你怎么辦?”
“我……我肯定嚇得哭。”
宜悠笑出聲,這小胖子憨憨的,其實本心也不壞么。
穆宇換一種方式:“那你會不會生氣,你覺得這都是誰的錯?”
“春生的。”
“小胖你真聰明,后來我哥來了,春生娘打不過我嫂嫂,嫂嫂氣狠了就給了春生兩下,沒想到他真恨上了。”
“他怎么能這樣,春生真是個大壞人。五嬸兒,我錯怪你了。”
“沒事兒,現在知道了還不晚。五嬸兒做了點年糕,那邊站著好些人,應該是來找你玩兒的。你把他們叫過來,我給你們分一分。”
“好,我馬上去。”小胖子在雪地上劃一下,而后比比劃劃說著什么:“真的,嬸嬸有年糕分,你們忘了她蒸的花卷兒,好看又好吃。對,就是沈家那花卷兒,你們不都很喜歡吃。”
小孩子心中,始終是吃得重要。宜悠命端陽拿來食盒,里面正是昨晚做好的小刺猬、小鯉魚還有花朵。
“哥兒是小刺猬、姐兒是花。小胖你把他們叫過來,多給一條小鯉魚。”
孩子們咬一口,甜糯的味道沁入心脾,先前那點惡感迅速消失不見:“美人嬸嬸,我吃完了。”
“我也吃飯了。”
一雙雙小手伸出來,小眼睛腫全是渴望。這輩子宜悠喜歡孩子,望著空空的食盒,她往懷中摸了摸,掏出一只荷包:“恩,這里有些糖。穆宇你最大,給你侄子侄女們分一分。”
有糖又有年糕,笑起來還那么好看,在穆家小輩心中,宜悠立刻從白骨精便成了最喜歡的美人兒嬸嬸。
“沒了,等年三十那天再給你們分。天不早嬸嬸先回去,你們有空,就來東頭找穆宇玩兒。”
“好。”
收起食盒宜悠笑得歡快,春生的確聰明,懂得利用孩子們小容易偏聽偏信的心思。可他卻忘了,小孩子容易信他,同樣也容易相信別人。她有著天然的親戚關系,怎么也比春生兩張嘴一碰胡亂造謠來得強。
忙活一下午,待穆然入族譜回來,四人終于往回趕。
就這一回,宜悠與穆家小輩踢毽子講故事,一幫小蘿卜頭已極為信服她。到走的時候,他們全都追在門口,要不是穆家各自娘管著,怕是真得跟著她回家。
到家后她直接歪到炕上,幾個小蘿卜頭經歷無窮無盡,繞她年紀還不大,也著實有些吃不消。
“穆大哥,我看把小胖子提到官學去吧。”
“怎么這么想?”
“那孩子著實不錯,雖然看著字不怎么樣,但是人心思不壞。再說一張一弛,你把族長嫡孫弄過去,往后他想做什么,也得尋思尋思。”
“我問問穆宇。”穆然還是有些推拒,他對穆家的心結不是一天能解。
“我早就問過,穆宇卻是比你想得開,他答應以一個長輩的身份照顧自己的侄子。”
宜悠家中侄子兩字,穆然又想了想。當初爹娘死時,小胖還是個奶娃娃,什么都不懂,他這樣遷怒真有些不應該。
“況且他還幫了我個大忙,這孩子嘴皮子特利索,剛才那一會已經說服了穆家所有人,讓他們相信春生在污蔑長生。有他進官學,與穆宇和長生兄弟仨相互幫忙,也省得受那些大孩子的欺負。”
“行,不過這事你暫且別說。族長那里要是放松下來,今天這番辛苦可就白費。”
“你說的也有理,反正時日還長,那就先抻抻。只是我還有一疑惑,為何今日你會臨時讓四哥管這些事,昨日咱們不是說的二哥?”
穆然嘴唇闔動,他該怎么說?想到大哥望著小媳婦色瞇瞇的眼神,他就惡心到不行。
“大哥最是厭惡四哥。”
“為何?”
“我也不知,可能是天生的八字不合。自小大哥便是穆家孩子中的頭,有他帶著,其余兄弟也都對四哥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多年習慣下來,他們早已習慣不舒服時踩四哥一腳。
今日牌位之事,他們仨都攙了一腳,反而是去控制機關的四哥更無辜。若是給個機會讓他起來,大哥、二哥還有三個心里肯定不是滋味,這比讓二哥跟大哥去爭族長之位好多了。”
宜悠也明白,嫡長子繼承制擺在那,除非穆家老大和小胖子突然統統死亡,不然穆家老二絕不會有當上族長的機會。
“這樣也好,今天這身衣裳簡直熱死我,塞這么些東西進去可當真累贅。穆大哥你且出去,我先換身衣裳。”
穆然遺憾的看著那已經扯開的衣襟,里面正是最為臃腫的棉花。宜悠成親陪嫁里有一件皮襖,穿在身上又暖和又輕薄。今日為了麻痹穆家眾人,她方才一路忍著。如今目的達成,她總算不用再穿如此厚重的衣裳。
“行,我先出去收被子。”
穆然走出去,貼心的關好門。待到宜悠換好衣裳,他也扛進一些被子,兩人鋪好床,開始為今晚睡覺的事犯難。
這會別扭的不是愛潔的宜悠,而是一直大而化之的穆然。屋里就一張炕,小時候他與爹娘睡上面,半夜醒來常聽到如今讓他樂在其中的尖銳叫聲。那時他們是一家人,他做兒子的當然沒事。
可如今穆宇和端陽,那可不是他孩子,怎么能根小媳婦躺一張炕。即便中間隔著她,那也不是個事。
“沒事,反正炕也不小,忍一忍就過去了。”
“這事怎能將就,若是一兩夜也就算了,離著年初三還有將近十天,一旬的功夫。”
宜悠攤手:“你想什么那。”
“反正就是不行。”
“可臘月這么冷的天,外面天寒地凍的,你舍得穆宇睡那么涼的地兒。左鄰右舍的,叫別人瞧見了會說什么?”
“不行。”
不管她如何解釋,穆然始終拒絕:“東屋里有張炕,是娘做月子時用的,就讓他們睡那兒!”
“都沒收拾。”
“我去收拾,你且安心呆在這,一小會兒就好。”
宜悠發現穆然在有些事上特別堅持,不論她如何說都不會答應。她坐在炕上,一會往那床第之事上想;一會又搖頭,穆宇躺上來還沒啥,端陽那么大小伙子,要是跟他離那么近,她也別扭。
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她也下來準備去生火。來之前他們有馬車,上面帶了不少東西,這會只要熱一下就成。
還沒等她走到飯屋,院門打開,穆大媳婦再次進來。比起晌午,這會她的笑容中帶著絲諂媚。
“喲,五弟妹脫了棉襖,立刻變得跟年畫上的神仙妃子一個模樣。”
宜悠笑笑:“大嫂過譽。”
“這么謙虛干啥,剛才你不是給孩子們年糕,我剛包的包子,趁著熱乎你們吃點。”
盤子托在她手上,透過籠布熱氣鉆出來。宜悠收下:“聞著就很香,多謝大嫂。”
穆家大嫂隨她進了屋,雙腿盤在炕上,又是對新被褥一陣夸,直夸得宜悠起一身雞皮疙瘩。而后她往懷中掏一掏,遞給她一張發黃的紙。
“爹叫我拿來給你們,雖然你們進了城里,可多點地總不是什么壞事。”
宜悠伸開,正是當初穆然爹娘水田的地契,上面的簽名和手印甚至都沒改。地契對于大越人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吃得麥子穿的棉毛全都在這里邊出。
當年重病的穆然娘,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交出了兒子日后傍身的所有田產。那種絕望的感覺,她體會不到,卻能稍稍想出來。如果換做是她,也會一口氣上不來直接死。
真是風水輪流轉,當初強取豪奪的東西,如今直接送上門來。宜悠并沒有收,她覺得不然也不會收。
“不必,如今我們手頭并不寬裕,還贖不回這田地。”
“不用贖,都是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當初爹也是看他們兄弟年幼,怕他們照顧不過來,這才幫忙看著。如今五弟已然娶妻生子,他也能放心的交出來。五弟妹,你便收著。”
“當真不用,修繕爹娘的墳本是兒子當做之事。那是穆大哥爹娘,也就是我爹娘,我沒有要動用別家錢財去給爹娘辦后事、全孝心的道理。”
穆然走到門邊,剛好聽到這一句:“對,就是如此。大嫂請回,另外今年過年,還望表妹不要再過來。即便是過來,也請不要出現在我二人面前。”
穆家大嫂臉色陰沉,她娘家妹妹也不是嫁不出去的主,聽聽穆然這話說得,當真是讓人生氣。
“這祖產你都不要?”
“當時說得明明白白,如今我斷沒有再威脅要回來的道理。對了,表妹之事,還請大嫂給個準話。”
穆大嫂陰下臉:“自然不會!”
穆然拱拱手:“那就不再多留大嫂。”
見她怒氣沖沖的消失在穆家門口,宜悠掰開一只包子:“穆大哥嘗嘗,味道還真不錯,看來也加了白石煮過的水。”
“別不吃啊,用咱們的年糕換來的,吃著一點都不虧心。”
穆然就著她的手咽下去,分完一個包子,宜悠倒兩杯子水:“那地你當真不打算要?”
“當初爹的地就不該那般少,畢竟奶奶在世時最疼爹,即便族長之位給了大伯,可她也給爹留下了足夠的地。就是奶奶喪事,爹出了一次地。”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當初所有地都要回來?”
穆然點頭,眼中滿是陰郁。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