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鏡_第二卷黃梁風云第五十六章無相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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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青哪里敢喝,直勾勾的盯著他。
“老伯,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是在套我話么?”
“老朽不太明白公子的話。”
“你們大家還是不肯相信我么?我身上的傷是和蒙古人打仗時受的,我初來乍到,之前從沒聽說過什么大梁國,所以根本我根本不可能與你們大梁國為敵,更沒傷過你們大梁國一個人,請您一定要相信我!”
“呵呵,我們當然相信了,兩國交戰,兩方的戰士都是有身份的翩翩君子,都以榮譽為目標,哪里至于輕易冒犯對方的性命?我聽說古時候春秋時代鄭國夾在楚國和晉國之間,反反復復被各個大國打了四百多年也沒被吞并,若非后來勾踐滅吳開創了一個大國吞并另一個大國的先例,天下也不會陷入一片相互滅國的戰國深淵,扯遠了,公子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在我們這兒住下養傷,養好了就回你們的大明國去,我們家能夠接待像您這樣一位戰士,也是我們全家的榮耀呀。”
“翩翩君子、不傷性命……”李元青想起被自己擊殺的那個瓦剌少年,不禁默然。
“是呀,否則人人枕戈待旦,那豈不就成了亂世么?”老者說著,抿了一口茶水,“還沒請教呢,令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李元青心中一寬,終于慢慢坐了下來,捧起了茶杯。
“哦,家父是個佃戶。”
“佃戶?”
“哦,就是租了員外的幾塊田地,專門替他種田。”
“啥子,種田?莫非是個農戶?”老者臉上的笑容一僵,整張臉的神色頓時冰冷了下來,“不對吧,你一個農戶的兒子,怎么有資格穿上這身行頭去打仗,嗯?你父親的父親呢,也是個低賤的農戶么?”
李元青見這個老者臉色變得這么快,不知所措的張了張嘴。
“父親的父親……,哦,我爺爺倒是跟我一樣打過仗的,后來做了個知縣……”
“知縣?!”老者嗆了一口茶,連連咳嗽,“知縣的兒子,是個農戶?不可能吧,肉食者智、精于遠謀,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爺爺是個清官,我爹如果不做佃戶,難道喝西北風呀?”
“清官,清官是什么樣的?”
“清官便是清正廉潔的官,不貪不占,一心為公,所以人人夸贊。”
“匪夷所思,簡直匪夷所思,我們大梁國的官兒九品中正,只看出身!向來是沒有清濁之別,只有貴賤之分!過得體面過得好那就是貴,過得寒酸那就是賤,對了,你們大明國那邊,難道沒有世襲罔替么?”
“世襲罔替?”
“不錯,在我們大梁,祖上做什么,后人就得世世代代做什么,哪怕祖上是個賊,他的子孫也必須得一代代做下去,千萬不能亂了章法!”
“豈有此理,你們大梁國才叫匪夷所思,”李元青搖搖頭,“天下哪里有這種道理,他祖上是好人也罷、壞人也罷,與他又有什么干系?憑什么要逼著他做賊?”
“你……,罷了,小伙子,看你家從前也是個名門大族,我不與你爭辯了。”
“我家可不是名門大族,就是普通百姓!”
“喏,呵呵,公子說漏嘴了吧,在這個世上名門就是百姓、百姓就是名門!一個家族,只要擁有了自己的姓氏,那就是名門!除非家族徹底絕了后了,才有可能會被剝奪姓氏,公子剛才口口聲聲說自己姓李,你都有這么個響當當的姓氏了,還不算名門么?”
“老伯,天下誰沒有姓氏?還沒請教您老貴姓?”
“公子您別取笑我了,老朽可不敢妄想有姓氏……,您別這么看我們,我們這一大家子都只有個名,沒有姓,喏,那是我家二郎、三郎,只因我們家住在村子的最西邊,所以在外頭他們也管我叫西邊老二,這可不光是我們村子,整個禹王郡能有姓氏的人家,基本上都是那些郡城里頭的大戶!”
“老伯……,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們大明國,人人都有姓氏!”
“人人都有姓氏?!”老伯張大了嘴巴,愣了半晌,忽然連連搖頭,“你們那兒這么搞,難怪國家會這么短命,似我們大梁國這般尊卑有序,才能千秋萬代,萬世一系,江山永固。你看我們這兒幾家子人,人人都是藥戶,我們的子子孫孫也會世世代代做藥戶,他們從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命運所歸,心中有了歸宿,這豈不強過你們大明國?”
李元青一怔,指著角落里幾個衣衫襤褸的老老少少。
“那他們呢?他們那些人也是世世代代的藥戶?”
“他們呀……,我呸!”老者朝那些人瞥了一眼,立刻轉過頭來,“那些人是賤戶,生來就只能做些拉糞車、守夜、守田的賤活!”
李元青一怔,心中涌起一股不平。
“你憑什么說他們賤?他們自己愿意這樣么?”
“怎么不愿意了?”老者詫異的看著李元青的反應,“他們今世吃夠了苦,來世就能托生到牛馬的身上,再輪回一遭,差不多就能托生到我們這樣的藥戶家里,他們還有什么不愿意的?”
李元青大吃一驚,捧起茶杯灌了一口,忽然一愣。
冷水茶,這茶杯里泡著的是冷水,根本化不開茶葉。
他再往老者杯子里看了看,老者的那個茶杯也沒有一絲熱氣。
“老人家,你們這兒不用熱水泡茶么?”
老者又問:“啥子熱水泡茶?我們從來都是這么吃茶的。”
李元青現在已經吃不準老者是不是開玩笑了,咬著嘴唇微微苦笑。
“老伯,那你們家平日里不燒熱水么?”
老者搖搖頭:“我們這兒從來不燒熱水的……”
“那你們每天如何做飯呢?”
李元青問完這話,忽然意識到其實在華北一帶,柴火匱乏,許多平民終年冷食,不燒熱水也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兒。這時候,他又聽那老者嘆了口氣。
“不瞞公子,我們這些鄉下人,是不許生火做飯的。”
“不許……,老伯呀,你們這兒的人太苦了!”
“太苦了?”老者白眉一挑,“照我看,你們那大明國才叫苦吧,苦海無邊,心安便是岸,我們大梁國人人都能心安,哪怕是人餓死也能順其自然,如此自然人人都能輪回轉世,苦什么?”
“老伯,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賤戶,他們也這么想么?”
“當然啦,他們有轉世輪回的希望,怎么會覺得苦?”
“可是,老伯……”
這時候那老者居然閉上了眼睛,阿彌陀佛的念叨起來。
李元青一怔,他從前在靈隱的時候見多了這種虔誠之極的信徒,知道自己這時候不能多說,便干脆利落的點了點頭。
“老人家,您真是虔誠,佛祖也會保佑您的。不過你們這兒不生火,你們如何做飯呢,難道吃生米么?”
老者見李元青不再和自己抬杠了,睜開了眼睛,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當然了,不吃生米還能吃啥子呦?”
“可是,你們外頭,現在不正點著火了么?”
“哦,你是說信煙呀,公子不要見怪,這可不是我們在耍鬧。幾個月前我們幾家就開始收獲佛手花了,這味草藥乃是城里頭煉制丹藥的一味原料,這兩天我們這兒已經將草藥全部準備停當,所以便燃起信煙,他們可以隨時過來載走。”
“照你的意思,剛才我一路走來的在林子里看見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你們種的?”
“當然了,不過那些都是下一季才能收的,按說這可是大好的日子。只是那東邊四郎家的孩子太不懂事了,居然敢在佛像臉上亂涂亂畫,這要是被過來收藥的管事的瞧見,我們幾家都要被他牽連,弄得不好全都要被殺頭……”
“這么嚴重么?”
“當然了!”
“那你們不如就把這尊佛像藏起來吧。”
“公子你說什么,藏起來?”老者瞪大了眼睛。
“是呀,那個什么管事的看不見不就沒事了么?”
“不不不,仙佛的法相這么尊貴,我們這些區區凡人怎么敢把法相藏起來……”
“怎么就不可以了?要照你們這么說,這些佛像老百姓連碰也碰不得了?”
“那是當然!這可是佛像,是神佛的尊相!還有,公子我再和你說一遍,我們這些人不是什么老百姓!我們大梁國不像你們大明國,這兒秩序井然、尊卑分明,百姓都是住在郡城里的大戶,不會像你們大明國那般亂七八糟!”
“對對,老人家我錯了,我一時說溜嘴了,百姓就是有姓氏的人嘛。對了,我剛才看您念的那么虔誠,又如此守規,莫非您是律宗的弟子么?”
“律宗?那是個什么東西,老朽好像從來沒聽說過。”
“您不知道律宗么?其實佛法分為許多宗派,有天臺宗、華嚴宗、唯識宗,還有那禪宗、凈土宗、律宗等等。這律宗呀,又叫南山宗,戒律最嚴。我看老人家你對這些法相如此虔誠,還以為您是律宗的弟子。”
老伯吃驚的看了李元青一眼,神色也漸漸恭謹起來。
“這佛法里頭……,還有那么多學問呀?”
“呵呵,老伯,佛法有八萬四千法門,這里邊的學問大著呢。”
“哎呀……,公子不愧是有名有姓的貴人,不像我們這些下等人,平日里只會翻來覆去的念念阿彌陀佛……”
“只會念阿彌陀佛?呵呵,看來老伯修的是凈土宗呀。”
“這個……,你說的凈土宗算是大乘佛法么?”
“不錯,大乘佛法乃是佛祖釋迦摩尼去世之后的諸多新法的統稱,所以,除了俱舍宗和成實宗是小乘佛法,其余宗派都屬于是大乘佛法。不過,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呵呵,如來這兩個字,就是佛祖的意思么?”
“老伯,您既明白如來這兩個字,就不必太謙虛了吧?”
“呵呵,老朽斗膽在神佛的法相前說句不敬的話,公子的意思是這世上的一切表象,包括這尊佛像皆是虛妄?萬法皆空、四大皆空么,空就是不存在?”
“老伯果然是懂法的,其實我從前也不懂這四句,后來有一次恰好旁聽了塵大師講功課才有些明白,譬如您這院子里擺著的這尊佛像,您覺得這佛像的臉上被墨水畫了一筆涂花了,它就不是佛像了么?”
“這……,這當然還是佛像了。”
“這就對了,老伯,佛祖說過,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意思是說,你如果執迷于在這佛像臉上看到的法相,那么這尊佛像就不是真的佛像了。”
“公子的意思是說……,無論這尊佛像上有沒有這兩筆眉毛,都不是真的佛像……”
“老伯明白就好!”
“老朽豈敢?”
“晚輩覺得你們幾家就不應該為了這個表相而起波瀾,尤其是您,無相自在心中,如來這兩個字,就是覺悟的意思!”
老伯一怔,好似欲言又止,抬起頭來琢磨著。
這時候,李元青已經站了起來。
“來兩個人,幫我一起把這尊佛像請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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