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亮燈鋪開工,工人和學徒們都按部就班干活兒,只是不見了王師傅。
當家師傅不能天天盯著工坊,工人們也不覺得奇怪,只有楊老亮戰戰兢兢,時不時看看王挑燈的屋子,又看看張來福的屋子。
伙計小楚走到近前:“掌柜的,王師傅好像不在鋪子里。”
楊老亮怒道:“不在就不在,有什么大驚小怪?老王不也有家么?人家為啥要天天待在鋪子里?”
掌柜是不是沒睡好,怎么這么大脾氣?
小楚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站在一旁不敢言語。
楊老亮昨晚確實沒睡好,在院子里站了一會,準備回去補一覺,忽見張來福出門了。
從看見張來福那一刻,老亮倦意全無,想關上門躲著張來福,心里又覺得不踏實,想跟張來福說幾句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思前想后,楊老亮上前打了個招呼:“來福,這是要去哪?”
“我沒想出去。”張來福拿著手巾準備去洗漱。
“出去轉轉吧,來福,今天街上特別熱鬧,我給你錢,你順道幫我買點東西。”楊老亮回身拿了一盒子大洋。
他真盼著張來福把這大洋收了,然后離開老亮燈鋪,再也別回來。
可張來福沒收。
“掌柜的,我上午還有別的事兒,下午再說。”
楊老亮看著老座鐘,慢慢等著,咔噠咔噠,鐘擺左右擺動,這一上午過得比一年還慢。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兩點,楊老亮讓伙計小楚去叫張來福:“你讓他幫我跑趟腿。”
不一會,小楚回來了。
“掌柜的,張來福不在屋里。”
他走了?
真的走了嗎?
楊老亮在屋子里踱來踱去,不停地搓手。
……
張來福來到了珠子街,李運生的攤子還在,但人不在。
賣炊餅的小哥看向了張來福,張來福給了小哥十個大子,拿了一塊炊餅。
“您不用給我,李大夫給過了,他說行幫那邊找他有事兒,他讓您在這等著他。”
小哥想把錢還回來,張來福沒收:“行幫找李大夫有什么事兒?”
“李大夫沒告訴我,但行幫來人請他的時候挺客氣的,也不一定是壞事。”
張來福坐在了攤子旁邊,等著李運生回來。
自從來了萬生州,張來福不知聽過多少次關于行幫的事情,可他至今為止對行幫也沒有清晰的概念。
而今他很可能要被紙燈幫纏上,李運生已經被祝由幫纏上了,行幫的人為什么這么難對付?
賣炊餅的小哥開口:“行幫的人來了。”
張來福心頭一緊:“哪個行幫來了?”
小哥一指賣豬頭肉的攤子:“這個人昨天來過,沒有找到攤主,我聽朋友說,他應該是行幫的人。”
原來是豬頭肉幫的,張來福把心放了下來。
一名中年男子走到豬頭肉攤子近前,隨手挑了挑:“今天的肉不錯。”
“不錯您就多買點。”攤主有點緊張,他雖然沒見過這男子,但能感覺到對方身份不一般。
中年男子看了一會,忽然對攤主說道:“這陣子油水多呀!”(這陣子你賺了不少)
攤主一聽,這是行幫里的春典,趕緊回答道:“多虧掌勺的照看,案板上才紅火。”(全靠幫門照應,生意才做得好。)
“一刀一塊肉,不剁別人家骨頭,你心里有數么?”
“砍骨頭剁肉,咱們全按規矩。”
說完,攤主從盒子里抓了幾個大子兒,這是給行幫的功德錢。
所謂功德錢,就是給行幫的份子錢,以此來換取行幫的照應和保護。
可眼前這人沒收錢,依舊看著案板上的肉:“每天賣剩的肉,都給誰了?”
“最近生意好,沒怎么剩下,偶爾有剩下的,我自己回家就著酒吃了。”
中年男子笑了:“也是,風吹日曬這么辛苦,犒勞自己一下也應該,可我覺得這肉剁碎了做餡兒,也挺好吃的。”
“是么,我還真沒想過。”攤主冒汗了。
“豬頭肉拿來做包子,留到第二天再賣,生意也挺好吧?”
張來福用力點頭:“這人和我想法一樣,我之前也說過,豬頭肉可以做包子,可賣豬頭肉的不知好歹,還要跟我動刀……”
炊餅小哥趕緊攔住張來福:“客爺,這可不能亂說,犯規矩的!”
“什么規矩?”
張來福還沒明白什么狀況,卻見那行幫的人拎起了切肉刀,問那賣肉的:“跟我說說包子的事兒,說不清楚,我掀了你攤子,還得剁你一只手。”
攤主擦了擦汗水,干笑兩聲道:“我也不是賣包子的,這個我不懂……”
“你還知道你不是賣包子的?不是賣包子的,你做什么肉餡?誰讓你碰別人家的行道?”
“我沒……”
“你再說一遍!”
攤主哆哆嗦嗦,小聲問道:“爺,我看您面生,您在案板哪一邊?”(您在堂口什么身份?)
“新上案的大刀子,還得慢慢開刃。”
炊餅小哥在旁邊給張來福翻譯:“這是剛上任的堂主,他還不太熟悉行情。”
攤主眼淚下來了:“堂主,我是初犯,真就這一回。”
“包子幫都找到堂口說理了,你還敢說是頭一回?你這生意做多久了,心里沒數?”
“我家里遇到事了,我姐姐病了。”
堂主笑了:“你哪有什么姐姐?你說的那是窯姐兒吧?真當我不知你根底?”
周圍人不敢再看熱鬧,附近的攤子也都躲開了,怕濺一身血。
張來福還是想不明白:“這人到底犯了什么錯?”
炊餅小哥壓低了聲音:“他把賣不完的豬頭肉做了包子,第二天接著往外賣。
賣剩下的豬頭肉放了一宿肯定不新鮮,這會壞了行業的名聲,更要命的是他搶了賣包子的生意,這事情可就大了。”
“能有多大?”
炊餅小哥的神情十分嚴肅:“一行只做一行營生,這是最大的規矩,我當年也想過做餑餑,我會做炊餅,做餑餑肯定也不難。
可我師父說過,千萬不能摻和別人家的行門,這是要惹出來大事的。
這個做豬頭肉的賣過挺長時間包子,現在行幫找過來了,他的飯碗子肯定砸了。”
說話間,那位堂主給攤主下了命令:“你馬上把攤子收了,打今天起改行,豬頭肉這活兒你不許再干了,再讓我見到你出攤,我把你手給剁了,直接下鍋,你聽懂了么?”
這位堂主算是網開一面了,可攤主不甘心:“堂主,我真是……”
堂主眉毛一挑:“你不是行里人,不準叫我堂主,馬上給我滾蛋!”
攤主不敢再多說,趕緊收攤兒。
張來福還在看著那賣豬頭肉的,李運生回到攤子前,插上了三炷香:“今天他能賣包子,明天就能賣餃子,再過幾天就能賣羊肉串,其他行當的生意會被他這樣的人搶光。
萬生萬變,給人留飯,行幫必須護住行門,行門內斗都得想辦法找替死鬼,行門之間要是出了爭斗,事情可就大了,這個規矩千萬記住。”
張來福問李運生:“李兄,你們行幫沒有為難你吧?”
“稍微有點為難,被我應付過去了,來福兄,消息我打探到了,喬大帥確實要來,渾龍寨肯定不敢輕舉妄動,這兩天是離開黑沙口的好機會。”
張來福微微點頭:“那就今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