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少年們進入巡護隊已三月有余,霽城正式進入了冬季。
冬至的清晨,風冷得像刀子般刮人。
天邊才泛出一抹灰白,望火樓的銅鑼便響了三聲,巡護隊的夜勤也總算結束。
陳雄在點卯簿前檢閱簽名,抬頭看著那群頂著黑眼圈的少年,語氣罕見地放軟:
「今日冬至,除了我和羋康留守,其余人都可以回家休假。」
由于季節的關系,霽城的冬日的火情確實較夏秋兩季少上許多,往年巡護隊也會特別放寬隊員休假時間,尤其是像冬至、臘八、過年這種大節日。
這段時間平安小隊全員認真盡職,陳雄全都看在眼底,在確認羋康留守的意愿后,便于一早發布了這個好消息。
「真的嗎?」方小蝦眼睛一亮,還以為聽錯。
瞬間,屋里瞬間響起一陣歡呼。
張大壯扛著防火鉤,邊笑邊說:「隊長最好了」
方小蝦跟著起哄:「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多吃幾碗元宵。」
隨后進屋的狄英志知道了,心情也跟著亮了起來。
他轉頭向同時進屋的羋康道了句無聲的謝謝,在得到他一個撇頭不理后,再次得意地笑了起來。
稍后,陳雄又補充道:「明早卯時準時歸隊報到,逾時者巷弄來回100趟。」
這句話,再次掀起大家記憶中那段異常艱辛的新員訓練時光,眾人不禁乍舌,紛紛表示絕對會準時歸隊。
少年們趕緊轉身回房整理行囊,很快地又聚在屋前集合告別。
「嘿嘿……這次總算能在家里頭睡覺了。」方小蝦感概說道。不過就離家兩三個月的時間,怎么像過了兩三年呢。
張大狀也撓頭說:「這么久沒回家過夜,我娘跟大弟、二弟、大妹、小妹他們應該也樂壞了。」
方小蝦轉頭向狄英志說交代:
「對了,你回去之后也幫我向宋兄弟和玉碟大夫問候。自從上次他幫我治療過后,我難得多睡了幾天安穩的覺。真羨慕你,能有那樣的神醫在身邊。」
狄英志一聽,開心地拍了拍方小蝦的肩膀:「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話鋒一轉,他又向不遠處正在整理器具的陳雄問:「隊長,那您呢?」
陳雄忙碌的手停了下來,緩緩回道:「不了,你們年輕人團圓去吧。」
頓了會兒,才又說:「也幫我跟李大夫問好。」
「收到!」
狄英志笑著對他行了個禮,接著便和方小蝦、張大壯倆,三人勾肩搭背愉快離去。
小屋的門輕輕闔上,只剩屋里的炭火噼啪作響。
冬至早晨的寧靜,就只落在屋內留守的羋康一個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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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城區的交界處,他們三人簡短道別后分散了開來。
此時,霽城的街道逐漸熱鬧起來。
早攤的蒸氣一縷縷升上天際,糯米、甜酒釀、羊肉湯混著炭火味,飄在寒氣里。
街邊的婦人提著竹籃采買供品,孩子們圍著火盆烤手取暖,老人則坐在門口搓揉糯米團,準備等等的包餡工作。
整條街洋溢著一股溫和、安穩的喜氣。
狄英志走在其中,心情比陽光還輕快。
這是他進隊以來第一次能在家過節,想到晚上能睡個安安穩穩的覺、喝碗熱騰騰的湯,再跟宋承星和李玉碟說上幾句話,心里就像冒氣的蒸籠一樣溫暖。
他一路經過食店、餅鋪……腳步輕快像要飛了起來。
莫約經過半個多時辰,他重新回到了生活三年多的徐府前。推門進屋時,里頭整個靜悄悄的。
宋承星正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卷醫書。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側臉,將他整個人映得有點蒼白。
桌邊的爐子上溫著一壺藥湯,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苦香。
「碟子呢?」狄英志把包袱放下。
「去隔壁幫方大嬸滾元宵。」宋承星頭也不抬,語氣一貫地平靜,但實際上所有注意力都已移到狄英志身上。
幾日不見,這小子又壯實了不少。臉上雖然依然掛著一貫的笑意,但那雙晶亮有神的眸子顯而易見沉穩了許多。
或許當初他加入宵火巡護隊的選擇,是對的吧,他心想。同時對那時候跟他置氣的自己感到有些丟臉。
而狄英志發現宋承星沒有繼續跟他說話,便也安靜了下來。
屋里頓時只剩炭火「啪」地輕響,兩人誰都沒再開口。
片刻之后,狄英志脫下外衣來到了桌邊:「你臉色看來有點差,還是沒睡好?」
「無妨……老毛病了。」宋承星輕輕地笑了下,像是要打消對方的擔心。
但那笑太淡了,淡得幾乎要碎。狄英志看著他,心底那股說不上來的悶意又浮了上來。
他不想讓氣氛這樣悶著,便主動開口:「走吧,上街走走?我剛剛經過,外頭還挺熱鬧的。」
「可是……」宋承星似乎想推辭。
「別可是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是不是就足不出戶?瞧你白成這樣,肯定是!不管,趁著現在外面天氣不錯,我們出去逛逛。」
宋承星終于輕嘆一聲,點了頭。
他起身時動作有些慢,狄英志趕忙上前,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氅子替他披上。
「別看外面有太陽,其實風還挺大,快穿上。萬一又病了,可要再喝碟子特制的苦藥了。」
狄英志咕咕囔囔地抱怨,說碟子的藥雖然很有效,但喝起來特別苦,尤其當中幾次。
宋承星聽了,心里忍不住偷笑。因為他說的那幾次,都是發生在他們口角的時候。
但俗話說良藥苦口,多吃點苦,對身子也是好的呀~狄子反倒要感謝他才是。哼哼!
不過畢竟是他理虧,于是宋承星便沒有再推辭,任由狄英志拉著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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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一開,冷風撲面而來。
狄英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回頭看宋承星:「哇,沒想到太陽那么大還是會冷。」
宋承星被他夸張的語氣給逗笑了:「誰要你只顧著幫我加衣服。」
「嘿~沒辦法,還不是因為就你最怕冷嗎。。」
這話一出,他們的思緒雙雙回到許久以前那個桃李村,兩人曾度過的無數次午后。
拜桃李村四季如春的天氣所賜,他們連冬天都很少穿到棉襖,了不起加件厚衣而已。
「星子,我們……很久沒回去了。」
每到清明,他們都會相偕回桃李村舊址祭拜,沒有一年忘記過。
狄英志望著此刻晴朗澄澈的天空,輕嘆了一聲:「時間真的過好快……」
宋承星臉色也跟著凝重了起來:「是呀。」
看見宋承星的反應,狄英志立刻感到懊悔:“真是的,那壺不開提那壺,怪我!”
于是他趕緊指向眼前逐漸出現人潮的街道,說:「你看,好多人!」
心思敏銳的宋承星,當然馬上體會到狄英志的用意,連忙將憂傷的情緒趕出腦袋。
難得的相處時光,該好好把握才是。
只見街道兩側,各家門前插著新換的松枝與楊柳條,象征「添歲長青」;小販的吆喝聲一波波傳來,賣的是糯米粉、桂花糖、羊肉湯、甜酒釀。
香氣順著街風一路漫開混著炭火味,讓人光是聞著,心就暖了大半。
「哇~好香。我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比我們巡護隊的早飯不知道強了多少。」狄英志吸了口氣,笑說著。
宋承星瞇眼笑道:「這么糟?」
狄英志回道:「可不是嗎?有時候連熱氣都沒有。」
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沿著主街緩緩往前。
攤販前擠滿人,一些孩童樹下的空地嘻笑玩耍;賣餅的老婆婆朝他們招手:「兩位小兄弟,要不要試試老婆子做的這桂花栗子餅,甜而不膩。」
狄英志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銅板:「好咧阿婆,來兩個。」
不一會兒,他就把熱呼呼的餅塞進宋承星手里:「啊,這好像是我發薪餉后第一次請客呢!」
宋承星立刻白了他一眼:「還說,我跟碟子都不好意思開口催你。」
「哈哈,這不是不小心給忘了嗎。你還想吃什么,我都請。等等也買些碟子愛吃的回去。」
阿婆的餅果然好吃!外皮薄脆,里頭滿是暖甜的栗子泥。
宋承星原想只咬一口,卻被那股久違的熱氣燙得眼眶一熱。他垂下眼,小聲說:「謝了。」
「客氣什么,我們倆還分誰跟誰。」狄英志笑著,隨手又買了幾包糖糕拎在手上。
越近中午人潮越多,不知不覺,兩人被擠到一旁的茶攤下。
老板遞上兩碗姜茶,推銷道:「年輕人,來碗生姜果茶吧,暖胃又驅寒。」
狄英志再次掏錢,宋承星也不客氣伸手接下。
「哈……好喝。」狄英志忍不住嘆息道。
宋承星點頭,兩人就這樣站在路邊肩并肩啜飲。
這一瞬間,狄英志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沒有火情、沒有夜巡、沒有未知的前路,只有冬日的風和眼前這樣的寧靜。
他偏頭看宋承星,對方正抬手把氅子往上拉,遮住被風染紅的臉。
「星子,要不要去河邊看看?」狄英志問。
宋承星想了想:「好,去走走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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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河邊,風更冷了些,結著薄冰的水面泛著白光。
狄英志看著那河,笑道:「還記得以前在桃李村,我們玩的那個丟石子的游戲嗎?每次跟你玩我都輸得一干二凈,真是氣人。」
宋承星聞言也笑了:「誰要你出手總是太急。」
他彎腰撿起一顆扁石,指尖摩挲兩下,似乎又回到那個午后。
「丟石子講的是眼力跟氣息。」
他蹲下身,在岸邊挑了一顆平扁小石,指尖輕輕一彈。
石子劃出完美弧線,貼著水面連續跳了十幾下,直到滑向對岸。水光一層層蕩開,遠處幾個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你這家伙,根本是天才來的。」狄英志贊嘆道。
宋承星笑而不答,只抬眼望著水面,笑里帶著幾分懷念,也有些說不清的寂靜。
「風向、角度、力道都要一樣對上,石頭才不會沉。」他的聲音低沉,幾乎被風掩去。
狄英志望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宋承星離他離的好遠,彷佛沉溺在另一段時光中,隨時都有可能消逝。
風從水面掠過,帶起一陣薄霧。
兩人的影子被拉長,并肩映在水里,像兩段重迭的時光—一個是還沒長大的過去,與眼前這個初冬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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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街燈漸次亮起,屋檐被紅光映得柔亮。他們兩人相偕走來到方大嬸家門前,屋里飄出甜香與笑聲。
李玉碟正幫忙收拾沾滿糯米粉的器具,見他們來了,抬頭笑道:「你們來的剛好,我正準備離開呢。」
三人提著方大嬸特意多做的元宵回家,沿途風中盡是元宵的糯米香和笑語聲。孩子們提燈追逐,整座霽城像被一層溫柔的亮光包裹。
回到徐府后,李玉碟將圓滾滾的元宵下鍋水煮,不一會兒甜香就彌漫整間屋子。
宋承星舀了一碗遞給狄英志:「小心燙。」
狄英志吹了口氣,喝一口連連稱贊:「碟子,你煮的元宵太好吃了,我一口氣可以吃十顆。」
李玉碟抿嘴笑道:「那我可得幫你熬碗幫助消食的藥了,免得你半夜肚子疼。」
狄英志聽了連連擺手:「欸~那五顆就好,我可不想因噎廢食、貪多吃藥。」
「哈哈哈……瞧你怕的。」李玉碟和宋承星都被逗笑了。
三人圍坐桌邊,熱湯映著臉頰的光。窗外風雪漸密,屋內的笑聲卻越來越暖。
就在這時,李玉碟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
「對了,這是下午我在方大嬸那兒收到的,是外公寄來的來信。」她說著,把信遞給宋承星。
宋承星接過,略一展開,眉間的神情微微變了:
「徐大夫似乎找到古靈書的線索了,現在人在京城。」
「京城?」狄英志放下碗,神情一震。
「嗯,他讓我們勿掛念,也別擔心,一切待他查證。」
李玉碟又補道:「他在信中還問你們的身體狀況。若有收獲,會盡快回霽城。」
宋承星看完信,靜靜折起來,放回信封中。
窗外風聲輕嘯,火爐里的炭火啪地一聲,火星躍起又落下。
狄英志端起碗,笑說:「既然徐大夫都這么說了,我們就等消息吧。快吃,元宵都涼了。」
不過這也是因為狄英志不曉得他身體狀況的嚴峻,才能這樣輕松以待。
反觀宋承星一臉凝重,巴不得徐景和能分分鐘趕回來。
同為知情者的李玉碟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要他小心別讓狄英志發現。他臉色這才稍霽,重新吃起碗里的元宵。
隨著一顆顆溫暖的元宵落肚,三人恢復了熱絡的交談。你一言我一句交換這些天的生活軼事。
那一夜,霽城的風似乎也變得柔和。他們就這樣,度過了一個久違而安穩的冬至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