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盛世傾頹還夢碎①_盛唐絕唱_穿越小說_螞蟻文學
第56章·盛世傾頹還夢碎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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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救我之命,予我以重用,如同再生父母;貴妃良善,并不像其他貴婦一般嘲笑于我,倒也真心相待。我心腸雖硬,卻不是石頭做的,我也想回報他們夫妻的恩義,全一朝之忠心,但楊國忠欺人太甚,屢屢逼我,實在叫我忍無可忍。從當年的賢相張九齡開始,他們長安的官員也好,分散在各地的將領也罷,都瞧不起我,如今連圣人都不相信我了,我若再不反,便是死。我如何不知,四海人心思唐,但這仗到底能不能贏,總要打了才知道!”
安祿山一呼百應,麾下步騎皆是精銳,所到之處,煙塵千里,鼓噪震地。河北本就是安祿山的屬地,如今大軍過境,諸城池均望風瓦解,其守令或直接開門出迎,或棄城逃竄,或為軍所擒,無人敢拒。
前線的戰報一封封地送入華清宮,待看清了河北諸地一個又一個地淪陷的字字句句,李隆基終于確定,安祿山真的反了。
蕭江沅立即派人,將宰輔重臣全部召入宮來商議對策,回首卻見李隆基手里捏著戰報,無力地坐到了御座上。
他的身子微微傾頹,背有些佝僂,他的手則因過分用力,青白而微微發抖。他的眼神空洞著,不知在看向何處。他不言不語,臉色說不上冷峻肅然,卻已沒有了任何表情。
無數種情緒充斥著他的心神,扼著他的咽喉,也緊攥著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也讓他無法言語。
他憤怒困惑,他驚惶不安,他茫然失措,他懊悔不甘。
蕭江沅知道李隆基必然心緒大亂,便沒有打擾,只安靜地守在他身邊。
楊國忠等人很快趕來。面對叛軍的勢如破竹,百官皆是憂心忡忡,唯獨楊國忠不驚不懼,還面有得色:
“臣早就說過,安祿山必反,圣人如今總愿意信臣了吧?”
百官紛紛皺眉現在哪是說這個的時候?
蕭江沅不由恍然。她之前一直覺得,為了證明安祿山的反意,楊國忠過分地急功近利。起初她還以為,楊國忠總算有了些一國宰相的擔當和覺悟,只是心急了些,卻原來,他根本就是故意逼反安祿山,只為了證明他是對的。
見李隆基一直靜默坐著,百官便紛紛看向了蕭江沅。
蕭江沅淡淡地掃了楊國忠一眼:“右相既有如此先見之明,可有御敵良策?”
楊國忠胸有成竹地道:“四海承平日久,真想造反之人恐只有安祿山一個,他麾下的副將也好、將士也罷,必定一心忠于大唐,跟不了他多久。不出十日,必會有人將安祿山的頭顱送至長安!”
蕭江沅和百官皆是相顧無言,李隆基卻忽地醒過神來,盯著楊國忠,小心翼翼地道:“當真?”
不等楊國忠說話,蕭江沅開口道:“即便真能如右相所言,大家也該有所安排才是。”
次日,御史大夫兼安西都護封常清循例入朝覲見,主動請纓:“啟圣人,臣以為大唐安寧日久,百姓們甫一見到戰亂,心存恐懼或降或逃,皆情有可原。然人間萬事必有逆境與順境,形勢亦未必不能生奇變,臣請立即前往東都,開府庫,募驍勇,挑馬渡河,計日取逆胡首級,獻于圣人!”
聽封常清說得豪氣干云,李隆基也終于能提起些許氣力,做下一番部署。他先是應封常清之請,任命其為范陽、平盧節度使,讓其前往東都募兵,同時以衛尉卿張介然為河南節度采訪使,領陳留等十三郡,設防線于東都之東;以九原太守郭子儀為靈武太守,于河東阻止叛軍西進;又以京兆牧、榮王李琬為元帥,命右羽林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帥,在長安招募兵士,號稱天武軍。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二十一日,李隆基率眾返回長安。
李隆基回到長安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將安祿山長子安慶宗斬殺,同時賜榮義郡主自盡。他要告訴天下人,他不承認安祿山所謂的“清君側”之名,安祿山及史思明大軍,就是十足的叛軍無異。
十日后,封常清在東都募兵六萬,高仙芝在長安則募軍眾十一萬,再加上其他地區的將士,林林總總二十萬之多。李隆基總算稍稍松了口氣,待高仙芝兵馬開拔之時,還親登勤政務本樓為其送行。
然而事態并沒有因此而變得樂觀。
蕭江沅發現,李隆基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起初,他只是整晚整晚地睡不著,在殿中一坐便直到天亮,后來幾日,他的耐心越來越少,只在面對楊玉環的時候尚能保持一絲冷靜。他的脾氣也越來越壞,楊國忠乃至群臣也好,身邊侍奉的宮人宦官也罷,都被他訓斥過,南薰殿里的擺設也時不時地便要更換。
蕭江沅本以為李隆基只是太過焦慮心急,畢竟他安逸了太久,也順利了許多年。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無法允許自己的統治出現如此突兀的變故,更無法接受自己原本無傷大雅的帝王生涯,要以這樣悲憤的方式落幕。她也知道,他有多急于改變眼前這一切,讓這場戰爭盡快結束,成為他生命里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即便落筆于史書上,也如歷年邊境那些大大小小的戰事一樣寥寥數筆,而不是長篇累牘,描繪成他此生最大的罪過。
但她沒有想到,此次的戰亂對李隆基的刺激與影響竟然那般大,幾乎摧毀了他所有的張揚和自信。
他開始多疑了。不過一兩日沒有戰報傳來,他就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睡著一次,又做了噩夢。蕭江沅去叫醒他的時候,他甚至一手緊緊地抓住了蕭江沅的手腕,另一只手則從枕下探出了一把匕首,險些割了蕭江沅的咽喉!
鋒刃在蕭江沅頸前堪堪停住,李隆基已經盡然蘇醒。他立即松開手,將匕首丟擲一邊。他分明想仔細看看,眼神卻一直躲閃:“你……你沒事吧?”
“這句話該臣問大家。”蕭江沅起身將匕首拿起,又從李隆基的枕下摸出了刀鞘,“這東西太危險,暫由臣為大家保管。”
李隆基垂首坐在臥榻上,頹然而無力,在蕭江沅即將走出寢殿的時候,才突然道:“他們是不是也要反?”
蕭江沅立即站定,轉身凝視了李隆基半晌,才有點不敢置信地道:“大家問的是……高仙芝、封常清、郭子儀等人?”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李隆基沒有否認,“我信了安祿山二十年……當初張九齡曾道他面有反相,我不信,后來任憑你們怎么說,我也不信,我那么相信他,他為什么還要背叛我?當年是我救了他的命,是我給了他戴罪立功的機會,這些年來,他得到的比其他邊將加起來的還要多,難道還不夠么?”
蕭江沅將匕首放到一邊,走到李隆基面前,卻見他立即站了起來,走到殿中踱步:
“我做了四十三年皇帝,其中有二十年竟然一直用錯了人?!我不知道,我是只用錯了安祿山一人,還是用錯了許多人……應該是許多人吧?他們都是誰,會不會像安祿山一樣背叛我?你感受到如今臣民對我的態度了么?你見到大軍開拔時,那些將士看我的眼神了么?大唐境內久不見戰事,我可以想見百姓與守兵是如何地倉皇,那些落入敵手的城池又會是怎樣的慘狀……那里或許是他們的家鄉,甚至還有他們的親眷,他們對戰事有多恐懼和厭惡,便會有多怪我,怪我偏信重用安祿山,釀成如此大錯!
“可我原本不是這樣的!我也曾撥亂反正,勵精圖治,這幾十年的富足安逸就是在我的治下完成的!我泰山封禪,文治武功,我就算志得意滿過,也不過是渴望如同圣賢一般無為而治,即便如此,我也從未對朝政徹底放過手!我是有錯,但那錯真的足以將我對大唐、對百姓的所有功勞全部抹殺么?難道我竟昏聵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以至于讓上天如此捉弄,我這一生都要過完了,它卻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當頭棒喝?!”
李隆基開始語無倫次,語速也越來越快:“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活?我還能贏么?天下百姓會如何想,史書工筆又當如何?諸將領兵在外,若是與安祿山聯合,反手便能攻入長安,殺了我,滅了大唐!我還能相信他們么?我還能相信誰?他們會不會都對我失望透頂?天下臣民是不是都想殺了我?我究竟是明君,還是昏君?我……”
“三郎!”見李隆基愈發慌亂,幾欲崩潰,蕭江沅忙拉住李隆基的雙臂,不讓他再說下去。
話剛一出口,蕭江沅便是一怔,李隆基也是一愣。
李隆基定定地看了一眼蕭江沅,終是緩緩地冷靜下來。
蕭江沅深吸一口氣,安撫一笑:“大家若實在心中難安,可效仿從前故事,派遣信任的宦官為監軍。天寶六載,高將軍智取小勃律時,大家不是派了邊令誠為監軍么?如今像馮神威、王承恩等,大家只要信得過都可以派出去。”
“當時高仙芝立下大功,遭上峰嫉恨,邊令誠曾為他仗義直言……他們之間會不會有勾結?”李隆基先是猶豫了一下,又立即反駁了自己,“便是如此才好,他們之前合作過,才無需臨時磨合,或可事半功倍。”
“正是。”意識到李隆基在刻意抵御自己的疑心,蕭江沅總算松了口氣。
次日,邊令誠便受命出發,蕭江沅親自送到長安城外:“將在外,君命尚有所不受,你只是監軍,不要過分插手將領們的事。”
邊令誠自知是臨危受命,生死都在這一場仗上,也無暇再管自己與蕭江沅的各為其主:“蕭將軍放心,下官有這個經驗。”
主觀上的問題雖然暫解,客觀上的卻依然無法避免臨時招募的兵馬多為市井游民,從未受過嚴格的訓練,人數雖多,士氣卻弱,膽量也小,戰力更奇差。
十二月二日,安祿山攻入陳留,東都以東的防線就此被破。這時的安祿山已得知長子身死,當即將陳留投降的萬名將士就地格殺,然后行軍直指東都!
十二月八日,安祿山攻至東都以外的最后一個關卡武牢關。
十二月十二日,安祿山攻占東都。
大唐兩京,至此已失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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