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鳳命

158.棺木供不應求

九世鳳命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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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青枝直接從角門進了惜芳園。

原以為可以好好泡個澡睡一覺洗去這兩個月的疲乏,沒想到一進院子就看見燈火通明,竟是老夫人在里面等著她。

阮青枝只得耐著性子上前行禮,還沒站起來又被攜云伴月兩個丫頭撲到身上摟著哭,壓了個半半昏。

好容易哭夠了笑夠了,阮青枝松口氣起身坐到了老夫人面前的小凳子上,問:“祖母怎么深夜過來了?”

“你先告訴我,宮里發生什么事了?”老夫人沉聲問。

阮青枝想了想,如實說了:“皇帝駕崩,太子可能要癱瘓,三天后的登基大典主角要換人了。”

“你父親呢?”老夫人盯著她。

阮青枝遲疑了一下,低頭:“趕天亮去定一副棺槨吧。宮里出了點事,這段時間上好的棺木可能會供不應求。”

老夫人啪地一聲摔了手里的拐杖:“你父親沒了?”

“是。”阮青枝淡淡道,“太子在福安殿里埋了火藥,死了好幾十個人。”

“我不關心死了多少人!”老夫人渾身發抖,“我只問你:你父親死了,你就這么若無其事地自己回來了?你父親的尸首你也不管?一滴眼淚你也不為你父親掉,倒有心思回來抱著丫頭哭什么久別重逢?”

阮青枝站了起來,態度冷淡:“我哭的不是久別重逢,是劫后余生。”

老夫人也站了起來,一腳踢飛了拐杖:“你倒是劫后余生了,你父親卻死了!”

阮青枝退后兩步,冷冷道:“他若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南齊可以少死二三十萬人。”

老夫人氣得兩眼通紅,顫巍巍揚起巴掌要打人。

阮青枝漠然地看著她:“您老不用兇我。這是我父親自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的,他說皇帝殺他殺晚了。”

老夫人氣得差點沒昏過去,哆哆嗦嗦指著她好一會子才咬牙道:“你父親若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哪里還能養出你這么個沒心肝的東西來!”

“那不一定。”阮青枝解下臟兮兮的斗篷往地上一扔,坐了下來:“說不定我運氣好,可以投胎個好人家,少受那十四年的罪呢。”

老夫人終于白眼一翻,向后便倒。

旁邊周嬤嬤忙伸手扶住,抬頭便要指責阮青枝。

阮青枝嘲諷地笑了一聲:“周嬤嬤您可別罵我,我是學過醫術的,真暈還是假暈我看得出來。還有,皇帝死在我眼皮底下我也沒去救,什么忠孝仁義那一套就別拿來壓我了,我不在乎。”

周嬤嬤果然又閉上了嘴,“昏倒了”的老夫人也很快睜開了眼,由丫頭們攙扶著坐在軟榻上,不住地抹眼淚。

阮青枝也不覺得不自在,見她不說話便又自顧轉身去吩咐攜云:“給我燒點水去,我得洗洗這一身血腥氣。這兩個月見的死人比活人還多,真是夠夠的了!”

攜云答應著退了出去,老夫人便又抬起頭來:“見的死人多了,你的心肝也就跟著死人的一起讓狗給吃了?”

阮青枝心里正躁得慌,聽到此處忽然又站了起來,含怒:“老夫人記錯了吧?我生下來就是沒有心肝的您忘了?當年我出生的時候我母親死得太快,我的心肝多半落在她肚子里沒生下來呢!”

“你……一派胡言!”老夫人氣得拍桌。

阮青枝又坐了回去,嘀咕道:“又或者我根本就不該有心肝。畢竟這玩意兒也是遺傳的,我父親沒有的東西,我又怎么能憑空長出來?”

“你也不用變著法子褒貶你父親,”老夫人咬牙,“人已經沒了,死者為大!”

“是,”阮青枝虔心受教,“所以十八年前北方數省枉死的那些無辜百姓,加起來比天還大。皇帝都為那事兒寫下退位詔書了,可見確實是死者為大!”

“那件事,大家都知道了?!”老夫人大驚。

阮青枝看著她:“所以,祖母您一直知道那件事?您知道是父親獻計,害死了北方幾座城的無辜百姓?”

老夫人目光躲閃,沒有答她的話。

阮青枝嘿地冷笑了一聲,接過伴月端來的茶,不再多問。

屋里靜了很久,阮青枝以為老夫人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又開口問道:“你是在為那些枉死的百姓不平,所以覺得你父親該死?”

“不是,”阮青枝搖頭,“那些事都跟我沒關系。”

不管是十八年前的那場災厄,還是阮文忠之死,都跟她沒什么關系。

老夫人領會了這層意思,氣得臉色又是一沉:“跟你沒關系?你做夢呢!你姓阮,出了這道門,誰見了你都要喊一聲‘阮大小姐’,你說你父親的死活跟你有沒有關系?”

“他們也可以喊我‘青陽郡主’。”阮青枝糾正道。

老夫人一滯,之后又冷笑了一聲:“青陽郡主,這個身份是要靠著皇家給你支撐的。但你恐怕還不知道,皇家肯不肯抬舉你,卻還是要看你的娘家夠不夠體面!”

“我的‘娘’家很夠體面,”阮青枝立刻接道,“等新帝登基,我外公就是三朝元老了。年高德劭天下景仰,世上再沒有比他老人家更體面的了。”

此“娘家”非彼“娘家”,老夫人已被她氣到麻木,連白眼也懶得翻了。

于是阮青枝得空不慌不忙地喝了一碗茶,然后攜云就回來說水燒好了。

這也是逐客的意思。

老夫人卻不肯走,看著阮青枝,放軟了語氣作出語重心長的樣子來:“我知道你對你的父親多有不滿。可是人死如燈滅,你便有天大的怨氣,到這會兒也都該放下了!”

阮青枝把玩著茶盞無奈道:“我是放下了,可您老不是又給我提起來了嘛!”

這一句話又把老夫人氣得夠嗆。但這會兒她老人家也明白過來了,想起了這個孫女吃軟不吃硬,她只得繼續壓住怒氣,苦口婆心勸道:“不管怎么說,你父親沒了,你那樣漫不經心的樣子會遭人詬病的。何況,你將來……你是奔著那個位置去的,可是天家最重祥瑞,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無父無母,那便是不祥之人,皇家忌諱這個。

伴月在旁聽見立刻變了臉色,幾乎當場便要哭出來。

阮青枝卻只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規矩是給尋常人定的,我不是尋常人。”

這真是囂張得令人發指。伴月還沒來得及掉出來的眼淚頓時又笑了回去。

老夫人許久無言。

阮青枝慢慢地站了起來,看看門口:“祖母,天快要亮了。”

老夫人坐著沒動。

阮青枝又補充道:“再不去定棺木,可就真來不及了。夜里死的三品以上的大員有四個,五品以上的就數不過來。我父親又是戴罪之身死了的,只怕沒臉去跟旁人爭什么體面。咱們總不能像那些小門小戶一樣,一副薄棺就給打發了吧?”

老夫人聽她說到棺木,眼淚就掉下來了。周嬤嬤忙上前來扶她起身,主仆兩個一齊抹眼淚。

“大姐兒,你爹他……真死了?”老夫人仿佛是這會兒才覺得不信,又問了一遍。

阮青枝淡淡道:“是。爆炸的時候太子剛好抓著他扔回了殿里,當場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老夫人沒等她說完又哭。

阮青枝靠在屏風上等了半天不見她哭完,只得又道:“您也不用太難過了。雖然他的罪孽咱們每個人幫他死一萬次都贖不過來,但這一回他自己主動去說出了真相,也算是將功贖罪了。有我和外公在,朝中那些老東西應該不至于揪住舊事不放,所以咱們家被抄家滅族算舊賬的可能性還是不大的。等眼前的事了了,您遣散了相府去跟二叔三叔他們住也可以、撐著這個家等著皎兒皓兒他們長大了頂門立戶也可以,都不是什么大事。”

老夫人住了哭聲認真地聽著,知道阮青枝是為這個家考慮過的,心里總算舒坦了幾分。

但胸中還是免不了郁氣不散,又向阮青枝怒聲道:“你本來可以保住阮家的,但是你沒有做好!”

“是。”阮青枝坦然承認,“我本來可以做到,但是我不愿意。”

老夫人立時又要發怒。

阮青枝去打開了門,站在外面說道:“祖母心里難過,請自去我父親的房里睹物思人,或者對著我的姨娘們哭、開祠堂對著我祖父的牌位哭。拿我出氣就大可不必了,我自己也才剛剛死里逃生回來,沒心情充當孝子賢孫來哄您老人家高興。”

老夫人明明白白聽見這番話,胸中氣苦。

周嬤嬤怕老人家暈過去,忙好說歹說勸著人走了,路上看看天色快亮了,又忙喊人叫管家去買棺木。

相府的喪事,該操辦起來了。

阮青枝轉身回來,攜云忙帶著程虎他們提來了熱水,弄得滿屋子蒸汽騰騰。

等侍衛們退下去,伴月一邊幫阮青枝解衣裳一邊哭:“老夫人也太欺負人了!老爺是自己作死的,她憑什么來罵小姐!小姐都瘦……受了那么多苦了,也不見她關心一句!”

阮青枝跳進浴桶,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臉,皺眉。

就算她確實沒瘦,這死丫頭也不用故意停頓那一下吧?沒瘦怎么了?她又不是吃不起飯!

伴月意識到小姐不太高興,心道果然是被老夫人傷了心了,忙又在旁邊百般勸慰。

阮青枝聽得昏昏欲睡,直往浴桶底下滑。

伴月一睜眼不見了小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忙伸手將她撈上來,又哭:“你看小姐都累成什么樣了,回來還要受她們欺負!現在已經這樣,今后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了,她們豈不是更要拼命作踐!”

“姑奶奶,”阮青枝無奈,“您安靜點啊!除了你,這府里可沒人敢欺負我了!”

伴月聞言立刻跳了起來:“小姐您可別亂說話,我哪敢欺負您,我是您的丫頭啊!——只不知道我這個丫頭還能當多久……我是老夫人送給您的人呢,萬一老夫人不高興了,沒準就會把我收回去;又或者萬一小姐跟厲王殿下的事成不了了……”

“打住!”阮青枝呼地坐了起來,“什么事成不了了?!”

伴月聽到此處哇地一聲又大哭起來:“小姐,您也不用強顏歡笑,奴婢都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阮青枝大驚,“我都不知道!”

伴月抹了一把眼淚:“方才老夫人不是都說了嘛,小姐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了,不能做皇后了!這一陣子上京人都說,陛下已經不信鳳命了,他替太子殿下選了王尚書的小姐做正妃,以后順理成章就是皇后!”

阮青枝認真地聽她說完,想了半天,越想越糊涂:“所以,這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伴月愣了一下。

阮青枝一手扶著浴桶,一手伸出來摸她的額頭:“這孩子,不是傻了吧?凌霜他娶誰做正妃,關我什么事啊?”

伴月從她手底下逃出來,自己想了一想,也嗤地笑了:“好像是跟咱們沒關系哈,我是給氣糊涂了!”

阮青枝重新躺回桶里去,閉上了眼:“你氣什么?旁人在你跟前說難聽的了?”

伴月哼了一聲,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這架勢就知道沒什么好話。

阮青枝沒打算問,伴月已經自己說開了:“那些黑心爛肺的,你也不是不知道,看著咱們失勢了,還能不趁機踩上兩腳?這一陣子我們耳朵里可熱鬧著呢,說什么風涼話的都有,來來回回都說咱們殿下沒機會了,還說都是小姐煞命害的他,還有人詛咒……”

“別說了。”阮青枝拍拍水打斷了她的話,又問:“你們是在哪兒聽到的?府里?”

伴月想了想,點頭:“府里說的比較多,外頭反倒少一點。”

話未說完嘩地一捧水潑到了她的身上,阮青枝站了起來:“這丫頭是不是傻?府里有人說閑話是什么緣故你猜不到?這也值得生氣!我看你笨死算了!”

伴月委委屈屈:“不是有句話叫‘關心則亂’嘛,我擔心你,當然就……老夫人剛剛說的也沒錯,尋常百姓家都不肯娶‘喪婦長女’,何況如今不但夫人沒了,老爺也沒了……古往今來哪有無父無母的皇后!”

“當然有啊!”阮青枝覺得這丫頭莫名其妙,“哪個皇后的爹娘長生不老?人活到一定歲數都是要死的呀!”

攜云拿了絨毯進來裹住阮青枝,嘆道:“那不一樣。小姐,雖說沒有人能長生不老,但天家子弟娶妻都要看父母兄弟是否齊全的。先前咱們府里沒有夫人,老爺還可以再娶一房充數;如今連老爺都沒了,恐怕真的會很麻煩。”

“我可沒見過那樣的規矩,”阮青枝擺了擺手,“我也不信那一套!皇家娶媳婦又不是娶老頭子,他管人家父母全不全!夜寒若是連這點小事都搞不定,他還有什么臉去惦記江山?讓他回西北去帶兵當野人算了!”

攜云拿她沒辦法,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合著小姐是吃定了殿下了,倒是我們兩個白擔心!”

阮青枝走到軟榻旁舒舒服服地躺下去,長舒了一口氣:“還是在家舒服……誰讓你們擔心了?我一個人跑到大北邊去凍成那樣都熬過來了,你們兩個在家呆著、有四個侍衛陪著你們,居然還活得這么累,虧不虧啊你們!”

攜云搬了火盆過來幫她烘著頭發,嘆氣:“就是在家里幫不上忙才擔心呢。而且這段時間二小姐很不老實,林平他們一邊盯著她、一邊又要忙殿下交代下來的事,常常一整天都見不著人影,外頭又發生了那么多事,我們就更害怕了。”

“阮碧筠還不老實?”阮青枝握著頭發坐了起來,“她又做什么了?”

攜云忙又扶她躺下,沉吟道:“看上去也沒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就是經常去找那些世家的小姐們玩耍,今日賞雪明日游湖改天又弄什么賽詩會,三天兩頭不在家。一開始那些小姐們都嘲笑她,她也不放在心上,照樣主動上門去跟人家示好,低聲下氣的時候都有。林安林平倒是每天跟著她,只是那些世家小姐們去的地方很多都戒備森嚴,他們也不是每次都能混進去。”

也就是說,并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唯一不對的地方就是阮碧筠的性情變了?

阮青枝想了一陣,覺得不對。

阮碧筠不是那樣的人。她的性子傲得很,即便一個人在家再怎么憋屈,她應當也不會為了尋一個玩伴而去向人低聲下氣的。

有陰謀?

攜云伴月顯然已經為這件事納悶了很久,這會兒再重新去想,也仍舊想不出是哪兒不對。

主仆三人正在傷腦筋,忽然院子里有人吵嚷了起來。伴月忙出去呵斥,之后卻急匆匆地奔回來,說是三小姐出事了。

阮素英?

阮青枝有些驚愕。畢竟阮素英這孩子一向老實,除了前陣子為欒玉棠瘋過一次之外,她還真沒有過出格胡鬧的時候。

她,能出什么事?

伴月飛快地說道:“外頭婆子哭著回來的,說三小姐昨天晚上不知怎的忽然鬧著要去聽戲,一整晚都沒有回來。今兒一早褚姨娘帶人去找,跑了三家戲班子都說昨晚根本沒唱,也從來沒有人見過咱們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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