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鳳命

180.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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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殿中已經亂成了一團。

滿朝文武同時看見一道寒光從太后袖中射出,穿過青陽郡主的胸膛,然后驟然折返,從窗口逃走了。

窗紙上留下了一個燒糊的窟窿。青陽郡主的身上……什么都沒有留下,但人倒下去了。

夜寒目眥盡裂。

宮中女醫被急召進來,在偏殿細細查看過阮青枝的身上,并沒有發現任何利器傷或者灼傷的痕跡。

卻也無法解釋一個沒有受傷的人為什么會無故昏迷不醒。太醫院院首楚慎同樣束手無策。

有人試圖勸服大家相信青陽郡主暈倒只是巧合,那道寒光真的只是一道光而已。

卻又沒有辦法解釋一束光為什么可以憑空轉彎。

太后坐在太師椅上,手拍著扶手砰砰響:“簡直荒唐!光不會憑空轉彎,難道兵刃就會嗎?好好的早朝不上,為了一個丫頭鬧得人仰馬翻的,成什么體統!”

惶惶無措的夜寒被這兩句質問喚回了幾分清醒。

他緩緩地回過頭來,啞聲開口:“既然不是光束也不是利刃,就請母后解釋一下吧——那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何會從母后的袖中跑出來?又為何不偏不倚只傷了青枝一人?”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太后大怒,“難道你疑心是哀家害了那個小賤人嗎?”

“太后,請注意鳳儀。”欒中丞冷冷地道。

夜寒扶著坐榻一角站了起來,神色似乎還平靜,旁邊幾個小太監卻不由自主地同時后退一步,心下各自駭然。

太后見狀,嘲諷地冷笑了一聲:“皇帝是不是糊涂了?哀家是太后!哀家要害那個小賤人哪里用得著耍什么手段,直接叫人杖斃就可以了!如今你只因那個小賤人裝腔作勢暈了一下子就對哀家吹胡子瞪眼的,可還記得為人子的本分?”

夜寒沒有回應她的質問,冷冷道:“母后承認您想殺她了。”

“我……”太后愣了一下,隨即大怒:“對,哀家是想殺她了,這沒有什么不能承認的!你要把哀家如何?”

夜寒忽然抬頭:“朕不想將母后如何,倒想問問母后,您想將這南齊天下如何?”

此時群臣回過神來,亦是一片嘩然。

果真是太后想害青陽郡主?

南齊民間沸沸揚揚傳了幾百年、朝廷和百姓翹首以盼,好容易才行盼得鳳凰降世、盼到了民安國泰萬國來朝的契機,當朝太后卻想殺掉鳳凰,只因為她自己“不喜歡”?

這哪里是想殺一個小姑娘,這分明是想毀掉南齊啊!

朝中百官幾乎要氣炸了。也虧得此人是太后,若是尋常人,這些朝臣們一人出一只手也能把她給撕了!

對付太后,就要用對付太后的方法。

欒中丞帶頭,眾多官員跪倒在地:“太后失德,插手朝政、欺凌新君、殺傷無辜,欲毀我南齊萬年國祚,請陛下圣裁!”

太后呆住了。

她縱然再自以為是,此刻看到滿朝文武一齊討伐她,也該意識到事情與自己想的不一樣了。

這么多老的少的文的武的官員都要跟她過不去,就因為她不喜歡那個小丫頭?

居然還指責她“失德”。

她何曾失德?怎么那小丫頭未嫁淫奔都不算失德,她出面指責兩句就算失德了?

太后覺得自己遇上了千古奇冤,足夠六月飛雪天崩地裂河水倒流。

但朝中文武百官的態度很堅定,反倒是夜寒臉色沉沉,似乎有些為難。

太后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忙扯扯唇角露出一絲笑:“寒兒,此事……你應當看得明白,哀家是不喜歡這個丫頭,但他們說哀家欺凌于你、說哀家插手朝政,更有甚者還說哀家殺傷無辜,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夜寒回轉身去,仍舊看著躺在軟榻上昏迷不醒的阮青枝,默然良久才嘆道:“母后,您若能解釋清楚方才那道光的來龍去脈,朕愿代百官長跪宮門,向您賠罪。”

太后頓時啞然。

她能怎么解釋?她袖子里從來不裝任何東西,她怎么會知道那道莫名其妙的光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她想說是阮青枝那個小賤人作惡太多遭了天譴,不知道有沒有人信?

想到此處太后心中一動,大喜:“對,就是這樣!這是天譴!寒兒,哀家知道你被這小賤人迷得七葷八素的,但你還是要好好想一想!平白無故,一道光怎么可能殺得了人?這分明是天意!想必是這小賤人假稱鳳凰欺瞞世人,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特地降下一道神光來取她性命!”

夜寒嘆了一聲,仍在軟榻旁邊蹲下來,攥著阮青枝的手:“老天,要取她性命?”

太后正要點頭,夜寒卻又忽然回頭,盯著她厲聲喝問:“有人為一己之私謀算數十萬百姓死于非命,老天為何不取他性命?又有人為一己之私干擾朝政、置天下萬千百姓于不顧,老天又為何不取她性命?青陽郡主仁善純良、救人無數,老天為何偏偏跟她過不去?依母后看來,莫非是老天在跟蕓蕓眾生過不去?”

皇家一向都說“受命于天牧守萬民”,這“天地不仁”四個字是斷斷不能說出口的。

不是天意,那還能怎么解釋?太后再次無話,臉色漸漸地蒼白了。

此時她已看得清楚,這殿中的局面并不是群臣在跟她過不去,而是夜寒授意群臣跟她過不去。

她的兒子——雖然不是她親生的、也不是她教養的——想殺她。

為了一個妖里妖氣的小丫頭片子。

太后越想越怒,拂袖站了起來:“你們一口咬定是哀家殺了她,所以是打算要哀家替她償命嗎?哀家是太后,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外姓郡主;就算她過了門,那也是哀家的兒媳婦!哀家要打死她,國法家法都奈何哀家不得,你們又能如何!”

“朕自然不能將母后如何。”夜寒捧著阮青枝的手,沒有抬頭:“父皇已賓天,朕身為人子無權替皇考廢后;為了皇家顏面,朕亦不能下詔將母后種種罪行公之于眾。母后出手做事,自是無往不利。”

太后聞言暗暗地松了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幾分驕矜之色。

卻聽夜寒頓了一頓,又說道:“但滿朝文武所共鑒:母后心術不正、覬覦國器,已不堪為天下之母。自今日起,朕會換掉康寧宮所有內侍宮人,便請母后深居宮中,不必再見外人了。”

軟禁!

太后的尊榮可以保留,罪狀也不必公之于世,但今后宮中人人都會知道,南齊沒有太后了。

一個深居宮中不能見人的太后,將來“病死”也很容易。

太后沒想到夜寒會下這樣的狠心,更沒想到他會無懼百官的議論,連客套話都沒說幾句就作出了決定。

“你不能這樣對哀家!”太后急了,“哀家是一國之母、是六宮之主……”

夜寒彎腰抱起阮青枝,冷聲道:“好叫母后放心,還有件喜事不曾向您稟報:數日前青陽郡主送了一盒新制的丸藥去壽康宮,今日一早宮人來報,太皇太后咳疾已見痊愈,鳳體康健,可以重掌六宮之事了。”

太后臉色大變,甚至比剛剛意識到夜寒要害她的時候更加驚恐。

夜寒知道她如此驚恐必有內情,但沒有深究,只是冷冷地道:“所以,六宮諸事雖辛苦,皇祖母倒也愿意再操勞一些年頭,母后就不必掛念了。”

太后踉蹌著,喃喃:“不,這不對……哀家是太后……哀家才是太后!六宮諸事歷來都是太后掌管,那太皇太后……她是老一輩人,安心頤養天年不好嗎!”

這個問題已經無人肯費心回答。

夜寒說了“退朝”,群臣跪送,冷著臉孔的金吾衛將士走上前來,躬身作請:“太后娘娘,請回宮吧。”

此次回宮,下次再出來可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太后當然是后宮之主,但她若貪心不足把手伸到前朝來,那簡直就是自己往絕路上走了。

今日的早朝從頭亂到尾,什么正事都沒能商議出來,從皇帝到大臣再到宮中服侍的宮女太監,人人心里都壓抑得厲害。

青陽郡主昏迷不醒,原因不明。

這件大事,對南齊而言幾乎可以說半個天都塌了。

夜寒渾渾噩噩回到養居殿,將宮女太監和太醫們一股腦地攆了出去,然后急急地攥住了阮青枝的手:“咱們回來了!青枝,這里沒有外人,你可以醒了!”

阮青枝雙目緊閉,并無一絲回應。

不是裝暈。

夜寒頹然坐倒在地,頓時覺得心中空了一片。

不是裝暈,不是為了扳倒太后而耍的小心機。那就是說,她是真的無故昏倒了,眾人先前所看到的那道寒光,確實是超出凡人認知之外的、一種說不清來由的可怕的存在。

是天譴嗎?

又或者是她那個“丈夫”的報復?

夜寒俯身上前查看阮青枝的現狀,憂心忡忡。

不同于上一次在陽城時與死人無異的狀態,此時的阮青枝看上去是沒有什么異狀的:呼吸平穩、脈象平和,看上去分明就只是睡著了,卻偏偏無論如何都叫不醒。

睡著了?!

夜寒心中又是一凜。

對了,她那個所謂的“丈夫”其實并不需要進行多嚴重的報復,他只需要讓阮青枝長久地陷在夢里,就已經是極嚴重的懲罰了。

足夠把人逼瘋的那一種。

“太醫,”他轉身奔了出去,“太醫!”

楚慎一直在外面候著,聞聲忙上前聽命。涓涓攜云和幾個常在跟前行走的小太監也都奔了過來。

夜寒定了定神,沉聲下令:“自即日起,青陽郡主身邊每時每刻都不許離開人,涓涓、攜云,再去掖庭把伴月叫回來,你們三個輪流守著,再叫三個女醫陪著你們,半點兒差錯都不許出!”

兩個丫頭和在場的女醫忙答應了,夜寒又向楚慎道:“也請楚大人辛苦在太醫院值守幾日,以備不測。”

楚慎躬身應著,又不放心地道:“郡主病勢不明,臣請召太醫院所有同僚同心勠力,共商對策。”

夜寒想了一想,嘆道:“暫時不必。”

這“病”若是能治,楚太醫方才看過之后就應該已經有辦法了。之所以至此刻仍舊束手無策,當然因為這不是病。

不是病,那就不是藥石之力能救的了。

夜寒心中還存著幾分希望,總覺得也許下一刻她就醒了,到時候看見他鬧得人仰馬翻,必然又要狠狠地嘲笑他一番。

這樣的希望支撐著夜寒平心靜氣,有條不紊地安排好這些事后,他就帶著秉筆太監回到了御書房。

朝中還有好些政事在等著他。他若一味惶恐無措耽擱了朝政,那才是為阮青枝招罵名呢。

夜寒心里很清楚,朝臣們今日愿意為阮青枝說話,無非因為她有“鳳命”的虛名,又曾為南齊立下過功勞。一旦他們意識到她會成為皇帝的軟肋、會影響到朝政的運行,那就是朝臣們態度大變的時候。

他不能讓那一刻到來。

夜寒只用了一小段路就完全調整了自己的狀態,回到御書房時已經恢復了平時沉穩冷靜的形象。

朝中三品以上大員都等在此處,見他如此,人人俱是松了一口氣。

帝王重情卻又不耽溺于情,這才是天下之福。

政事很多,君臣一直商議到了下午。

各地春耕,北方因雪災而耗盡了的種糧和耕牛,永寧侯叛軍的圍剿,江南茶稅,科舉的主考副考,各地調用官員的進度,先帝梓宮移入皇陵的典儀……里里外外都要安排妥當。

這是第一日。

之后接下來的每一天,夜寒都是獨自在千頭萬緒的政事之中度過,阮青枝一直沒有醒。

到第四日夜寒忍不住召了所有的太醫進宮來商討對策,藥方斟酌過幾十張,針石也已經用過了,始終無效。

夜寒終于有些撐不住了。

但他不能被人看出來,因為群臣只會比他動搖得更早。在他還能一臉平淡地說“她一定會好”的時候,朝中已經有人耐不住性子,要幫她物色才貌雙全的女子了。

當然顧及到他的情緒,明面上還不敢說重選皇后,只說是選妃。

夜寒已經忍不住發了很大的脾氣。

人還沒死呢!那幫既愚蠢又自私的老東西,是以為他的皇后活不成了嗎?!

夜寒的態度很堅定,在朝堂上行事風格也是愈來愈強硬,朝中群臣一時不敢觸其鋒芒。

只有在夜里回到養居殿的時候,他才會惶惶不安、才會暗自垂淚、才會秉燭燒香想盡一切辦法去試探那個他先前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瑤臺到底在什么地方?那個并未在阮青枝心中留下影子的“丈夫”到底是何來路?先前曾經頻繁出現的“司命神君”此次又為何遲遲不至?

夜寒被這些無解的問題鬧得晝夜不安,整個人以看得見的速度瘦了下去。

精神卻似乎比從前還好,就像一柄飲飽了血的劍,疲憊而銳利,鋒芒畢露。

時間變得分外難熬,但到底還是一天天地熬下來了。

先帝遷入皇陵,百姓除了孝,民間漸漸地有了宴飲嫁娶。天氣一天天熱起來,萬物生長繁盛,百姓安居樂業,日子過得一日比一日歡悅。

永寧侯終于兵敗被俘,押進上京的那天,滿城百姓競相出門觀看,熱鬧非凡。

科舉安排得迅速而妥當,五月末就完成了殿試。朝中添了許多新鮮面孔,其中不乏有容貌俊秀的,甚至還包括去年在陽城見過的那個年輕的父親。

稻谷收了一季,緊接著冬麥也收了。工部征集民夫疏通了運河,大量的糧食運往北方,天下歡騰,各地都報說境內幾無餓死之民。

夏天來臨,天氣漸漸炎熱,有些地方鬧了旱災,幸而并不算嚴重,多挖些水井水渠勉勉強強也就扛過去了。用百姓的話說,與往年相比,如今已經可以算得上是風調雨順。

可以說,全是好消息。

夜寒每日擁著阮青枝入睡,一件一件把朝中的大事小事說給她,也不管她能不能聽得到。

她是個愛熱鬧的人,說不定哪天聽到了讓她感興趣的消息就醒來了呢,他想。

但是到了七月份的時候,又出了一件讓夜寒感到很惱火的事:朝中群臣聯名上書,說先帝已過百日,今年的年景又極好,朝中可以辦件喜事熱鬧一番了。

甚至有人已經把選妃的流程遞了上來,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看得出果真是朝廷的棟梁之才。

夜寒當殿摔了奏章,然后向禮部下了一道旨:

大婚。

時間就定在八月十五,仲秋。

皇后的人選當然沒有換,還是那個至今昏睡不醒的青陽郡主。

這個決定,就連一直堅定支持青陽郡主的欒中丞都覺得有些不妥。

只剩一個多月時間,禮部加緊一些倒未必做不到,問題是:青陽郡主到時候一定能醒嗎?

若是不醒,到時候又該如何收場?總不能像民間那些荒唐的嫁娶一樣,找人替代行禮吧?

帝王大婚禮儀極為繁瑣,可不是誰說替就能替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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