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鳳命_182.我的青枝在何處?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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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珠曾經以為司霖一直是狠的。
想來他亦是道家一流,視世間萬物盡是虛妄,不放在心上也是情有可原。
直到她看見他為了那個妾侍拼上了性命、拼上了一切,全不顧那位上神的顏面,亦不顧那被鎮壓的邪祟失去束縛之后可能會給瑤臺仙境帶來滅頂之災。
后來呢?
后來她像他去救那個妾侍的時候一樣義無反顧地賭上一切救了他,而他卻趁她身在凡間渾渾噩噩的時機,前來……盜取她的修為。
作為凡人的阮青枝并不懂得這些,只知道每次他來過以后,她就會疲憊難行、頭痛欲裂。
萬幸阮青枝是不肯吃虧的。若還依著驪珠仙子從前的性子,即使意識到了不舒服、不對勁,也未必會那般激烈地抗拒司霖的靠近。
那時的后果,可又要比如今悲慘百倍了。
司霖一直在勸她遠離夜寒,當然也不是因為什么“死氣”,而是因為與夜寒糾纏太深會影響她的判斷、導致她加倍抗拒“別人”的靠近,他入夢做賊當然就加倍艱難了。
何況他還想騙她拿到鳳印之后便即自盡、提早結束這一世呢。
這九世塵劫的最后一關,提早結束倒也不至于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只不過是這幾百年白熬了而已。
本來她已在瑤臺修煉數萬年,熬過這一劫之后至少仙品可以升一升。如今司霖要勸她中途截斷,那分明是要她自斷前程了。
他倒也不是為了害她。
那位上神當初一怒之下降了三道天雷,司霖重傷之下只受了一道便已元神出竅,后頭那兩道還在賬上記著呢。如今驪珠掐指一算,第二道天雷應該差不多要降下來了。
提前把她叫回去,可以幫他擋天雷。
畢竟從前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驪珠性子軟好說話,司霖每次將要遭受雷劫的時候,都是軟磨硬泡求著驪珠幫他擋,已經很習慣。
若非如此,他斷不能如此順風順水,短短三萬多年就從一個蒔花的小仙變成了瑤臺舉足輕重的人物;驪珠也不至于似這般停滯不前,三萬年來修為非但不增,反而下降了些許。
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養傷了。
不過,驪珠轉念一想,又微微勾起唇角,笑了。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正是因為司霖數萬年來順風順水,所以他那一身修為可以說是摻假得很,仙骨脆弱得像烤糊了的餅干,一捏就碎。
既如此,又怎能怨得別人手癢想捏一把試試看呢?
三萬年夠久了。瑤臺仙境最天才的司霖上仙,也該跌一跤嘗嘗磨難的滋味了。
祭天壇上,鳳凰牡丹的婚服大袖飛揚,新皇后阮青枝面上帶著雍容的笑,轉身邁步,竟像是要從高臺上躍下去的樣子。
夜寒大驚失色,忙撲過去死死地抱住了她,慌里慌張儀態全無:“青枝,青枝!你在做什么?你醒醒!”
“放開。”阮青枝冷聲。
“朕不放!”夜寒急得聲音發顫,“你先告訴朕你要做什么?你昏睡了四五個月,朕雖未幫到你多少,卻也實實不曾怠慢了你!你想要鳳印,朕已經給了你,如今你一醒來便要自盡是什么道理?”
阮青枝站著默默地想了一陣,輕嘆:“你放開吧,我弄錯了。”
夜寒不肯放,又急著問她到底哪里弄錯了,大有不說清楚就一直這樣抱下去的架勢。
阮青枝無奈,只得詳細向他解釋:“我要出去辦點事,一時恍惚了,以為自己可以飛下去。多謝你拉住了我,否則少不得要摔一下子,那可就不好看了。”
如愿得到了想要的解釋,夜寒卻未能安心,反而加倍憂慮。
這不是他的青枝。剛才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他就有這樣的感覺,此刻竟是又更加確認了。
清冷疏淡,拒人千里。這是……驪珠仙子?
夜寒搖搖頭,環抱住阮青枝的腰,啞聲急道:“你要辦什么事,告訴我,我幫你去辦!青枝,此刻大婚儀典尚未結束,滿朝文武、全城百姓都在看著,你……你飛來飛去的不太好解釋。”
阮青枝道:“既然滿朝文武、全城百姓都在看著,你這樣抱著我似乎也不太好解釋。”
“這沒什么不好解釋的,”夜寒強擠出笑容,“你我是夫妻,又不是外人!方才你睡著沒醒,幾百級臺階都是我抱著你上來的,如今再抱一會兒怎么了?”
阮青枝沒有接話。
夜寒心里加倍不安,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朕還想仍然抱著你下去呢,你若是這會兒就要拆橋,那可就只好勞煩你自己走下去了!”
“夜寒,”阮青枝嘆了口氣,“你先放開我。”
夜寒試探著放松了些,須臾卻又立刻重新抱緊,急道:“我不放!除非你發誓無論何時都不會丟下我一走了之!”
阮青枝被他鬧得有些無奈,試著反手推他,又嘆息:“夜寒,你又不是小孩子……如今你是皇帝了,做事要有分寸。”
“所以你果真要走?”夜寒沒有得到想要的承諾,心中已是沉沉發苦。
阮青枝又不答話,夜寒便加倍抱緊了她,摸到她的手腕盡全力攥住了,開口聲音卻竭力放輕:“青枝,你知道我當這個皇帝是為了什么!你一個不高興就說要走,讓我怎么辦?沒了你,這宮城……你讓我如何忍下去?”
“夜寒,”阮青枝皺了皺眉,“我不愛聽這樣的話。”
驪珠仙子已經因為心軟被別人欺負得夠徹底了,如今她特煩別人向她賣慘。
夜寒猜不透她的心思,許久未敢接話。直到旁邊伴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天晚了”,他才將心一橫,咬牙道:“如今我也不知道你愛聽什么話。但是,青枝,前面那么多日子、那么多事,你都是耍我的嗎?”
他的聲音克制得厲害,阮青枝還是察覺到了他壓抑的哭音。心尖上驀地一疼,她不禁擰緊了眉頭。
夜寒沒有等到她的回答,自嘲地低笑了一下,聲音愈發低啞:“就算是耍我,你多耍一陣行不行?滿打滿算到今日才一年,你不覺得時間太短了點嗎?你……你們神仙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消遣,你就開恩多給我幾年,行不行?”
阮青枝被他說得心酸,不知怎的就落了淚。她忙抬袖掩面擦掉,苦笑道:“‘五百年來棋一局,仙家歲月也無多’啊。”
夜寒見她答話,大喜,忙道:“既然‘五百年來棋一局’,那你就當耗費三五步棋的時間,在人間陪陪我,這也不行嗎?”
阮青枝聽得怔怔,忽然回過神,嗤地笑了:“夜寒,你誤會了。”
夜寒聽見熟悉的笑,心中一松,忽覺得腳下發軟,險些就要跌下去。
阮青枝伸手扶住他,無奈道:“這算什么?苦肉計嗎?”
夜寒被迫松了手。
阮青枝轉過來,與他四目相對,臉上神色有些不太自然,過了一刻才又嘆道:“你忘了,我是要在人間過完這一世的。我若中途走了,那還如何能算是‘一世’?”
夜寒想了一想,大喜過望:“‘過完’這一世?至少七八十年的那種?”
阮青枝點了點頭,不太自在地避開了他的目光,邁步便要從他身旁繞過去:“時候不早了,回吧。”
才走出兩步,手腕就被緊緊地攥住了。
夜寒神色有些忐忑,開口語氣卻堅定:“你臥床已久,如今身上只怕還沒有什么力氣。不如我仍舊抱你下去,也算有始有終。”
阮青枝想拒絕,夜寒卻沒給她留出開口的時間,一彎腰便將她抱了起來,沉聲道:“你再睡一會兒也無妨,回宮后記得醒來就是。”
他說完這句便抬起了頭擺明了不想再交談,只留給阮青枝一個棱角分明的側臉。
才四五個月,他竟瘦得有些脫相了。阮青枝不禁皺眉。
當初他若長得這樣,她可未必能看得上。
這個念頭在心里一閃,阮青枝不太自在地閉上了眼,順勢往夜寒的胸前一靠,之后又覺得臉紅,卻已不好再刻意抬頭了。
夜寒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心中一喜,面上終于放松了些,從容向贊禮官道:“起駕吧。”
此時祭天臺上霞光已淡,金燦燦的日色重新給殿宇鍍上了金邊,依舊氣象莊嚴。
因著新皇后忽然醒轉,先前那霞光似乎有了解釋。消息一層層傳了出去,遠處百姓早已歡呼沸騰,近處的文武百官也難掩面上激動之色。
當然也有那后樂先憂之人想得多一點,暗暗嘀咕些諸如“妖異之兆”一類的話,在此時這般的氣氛之中自是無人理會。
然而事實上,那片霞光并不是阮青枝帶來的。
那是司命神君得知她封后之事朝中頗有爭議,擔心她在人間處境不佳,特地贈了一道霞光來為她造勢的。
阮青枝雖不懼“禍水”之名,但有人幫她解決麻煩也是好事,她心存感激。
唯一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司命神君本尊并未出現,隨著這道霞光而來的只有遠遠傳來的幾句話,仿佛匆匆忙忙,急著走似的。
如今想來,竟已是許久不見司命神君了。
阮青枝性子要強,遇險不肯求助于人,所以先前倒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如今起了疑心,屈指算算司命神君不曾現身的日子,憂慮忽然在她心中瘋狂地滋長起來。
該不會,出什么事了吧?
從前阮青枝渾渾噩噩,許多事情都不能深思,如今細想想卻發現有好些地方不妙。
首先是她此番歷劫的事原本不該有這樣順利,司命神君私自幫她改過命數,這件事必是瞞著旁人。
再者她這一世被阮碧筠攪亂命途,司命神君私自來幫過她一兩次,以他的身份也是萬萬不該的。
還有,數月前朝堂統領她擊倒、促使她記憶覺醒的那道寒光,不出意外也是司命神君做的,此事自然更是極不合規矩。
這幾件事,隨便拿出哪一件都是不小的罪名。若被有心人探知了,添油加醋告訴上頭……那可都是她的罪過。
阮青枝越想越是不安,全未留心夜寒已抱著她走下了長長的石階,即將乘上步輦、迎上遠處歡呼的人群了。
還是伴月在旁邊說了一聲:“在這兒百姓恐怕已經能看清了,小姐要是能自己走幾步,那才好呢!”
夜寒的腳下頓了一頓,阮青枝便睜開了眼:“我可以走。”
夜寒想了想,小心地彎腰將她放了下來:“不要勉強,我扶著你。”
阮青枝低聲應了,扶著他的手臂小心站穩,拖著婚服長長的下擺,迤邐前行。
遠處百姓歡聲震天,近處跟著服侍的宮人內侍更是熱淚盈眶,一路走一路不住念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從山上拜佛回來的。
阮青枝一步一步踩在青石磚上,不太習慣地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得心不在焉。
夜寒一路小心扶著她沒敢說話,直到坐上步輦,他終于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青枝,今日,是咱們大婚。”
“嗯。”阮青枝胡亂應了一聲,指尖敲了敲步輦的杠子,眼睛看著手邊的龍鳳花紋,心里仍在想著別的事。
夜寒抓住了她的手。
阮青抬頭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又回頭看向身后的祭天壇。
她在想,以她如今的凡人之軀,想打聽仙界的消息幾乎不可能。但司命神君之事實在令人揪心,她若得不到確切的消息,余生只怕再也難以睡穩了。
祭天壇,或許會給她提供一種可能。此刻她很想立刻下輦,折返回去。
但在她開口之前,夜寒的手忽然攥緊。突如其來的疼痛喚回了阮青枝的注意力,她回過頭來,看著夜寒:“怎么了?”
“青枝,”夜寒看著她,一字一頓:“今日,是咱們大婚!”
這句話仿佛已經聽過一遍了。阮青枝不太確定地回想著,看看夜寒,再看看前后蜿蜒的儀仗、越來越近的歡騰的百姓,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夜寒氣得直捶大腿。
阮青枝看看他臉上懊惱的表情,心下有些歉然,想了一想又補充道:“謝謝你信守承諾,我很高興。”
夜寒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
實在看不出她哪里高興。而且,這是承諾不承諾的事嗎?
這樁婚事,是他和她一起拼盡了全力才爭取來的。他以為她同他一樣,為的是一路攜手經歷風雨的情分、為的是今生認定了這個人。
難道全是他會錯了意?難道她先前做了那么多事都只是為了鳳印?連一絲一毫的真心都沒有?
若是那樣,她的戲也未免太足了點吧?眼淚說來就來,性命說拼就拼,伶牙俐齒懟天懟地撒潑哭鬧毫無形象……都只是為了鳳印?
就算這些都是為了鳳印好了,那還有呢:無人的時候她喜歡抱著他、纏著他,親親摸摸扒衣裳……
用她自己的話說,“勾引他那么多次”。這又是什么緣故?
為了鳳印,大可不必如此吧?她難道就不怕他嫌她輕浮,把婚事給賴掉?
夜寒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合理。
他的青枝是愛他的,這一點應當毫無疑問。如果眼前的這個小姑娘不愛他,那么答案已經顯而易見,就是他剛剛已經想到了的那一個:這個小姑娘,的的確確不是他的青枝。
即使她有著青枝的全部記憶,她也不是。
夜寒慢慢地放開了手,看著阮青枝的目光冷了下來。
“驪珠仙子,”他沉沉開口,“我的青枝今在何處?”
“什么?”阮青枝皺眉。
夜寒盯著她,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吸急促:“我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但我想你或許會知道。驪珠仙子,我從未想過要娶一位神仙,我想要的是青枝——不是什么下凡歷劫的瑤臺仙人,而是那個刁鉆刻薄伶牙俐齒、愛笑愛鬧喜歡耍小脾氣的小姑娘,阮青枝!”
阮青枝認真地聽他說完,苦思許久,嘆了口氣:“夜寒,你這是在為難我了。真正的阮青枝是去年八月仲秋的時候死的,你所認識的那個阮青枝,一半是她、一半是我。同時對我而言,‘阮青枝’只是我的極小的一部分,你只要她不要我,莫非是要我砍了我自己把她還給你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夜寒聞言大急,之后又忽地露出了喜色:“青枝!”
他重新攥住阮青枝的手,很努力地在笑:“你現在這樣就很好。我記得青枝是很愛說話的,不似你剛才……”
“夜寒,”阮青枝打斷了他的話,低頭避開視線:“此刻我還有些困倦,不想多言。”
“啊,好!”夜寒忙點頭答應,“我明白了,我不吵你……咱們馬上就到家了。你好好休息,養好身子,咱們來日方長!”
阮青枝聽著他百般小心的語氣,莫名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這時儀仗已經走上大街,正在喧鬧的人群之中穿行。耳邊是不絕于耳的歡呼聲,阮青枝不方便皺眉頭,只得面無表情作雍容高貴模樣,心里默默地回想著夜寒剛才的話。
來日方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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