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兆豐年(六)_將門權寵_穿越小說_螞蟻文學
第88章兆豐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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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
攝政王坐在桌案前品茶,窗外的枯枝被積雪壓斷,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一簾又一簾的風雪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房門被人重重推開,寒氣長驅直入。
“父親,太子放話給三皇子,說只要他再敢和我們陳家的子弟廝混,就打斷他的腿,您知道嗎?”長子攥著一封密報,恨得咬牙切齒,近乎咄咄逼人地問。
“我不是讓你把東宮的眼線都撤了嗎?”攝政王的眼神輕飄飄地從長子的身上掠過。
“太子已經有了二心,再把眼線撤了,他背著您陽奉陰違怎么辦?”長子又氣又急,口不擇言道。
“你這個外甥不是傻子,東宮有沒有眼線他能不知道嗎?這句話不是說給三皇子聽的,是說給你聽的。”
攝政王冷淡地說:“凡事過猶不及,你的好兒子們貼不到太子身邊,便去勾搭三皇子,來來去去惹出這么些事來,你覺得太子還能忍你多久?把人都撤回來。”
這是以退為進之計。
以太子的性格,此時適當地退讓,攝政王百年之后,太子仍然會保陳家富貴平安。
但長子不懂,也不想懂。
他看著父親從國舅一步步走到如今,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眼看大半個白氏江山就要改姓陳,膨脹的野心早已讓他看不清自己。他要做的不是什么安穩守成的家主,而是下一個攝政王,陳家的尊貴榮耀要世世代代地延續下去。
也許有朝一日,這個江山真的姓陳了呢?
“太子,他也不想想他憑什么能當上這個太子!”
“當啷”一聲,攝政王將一盞熱茶連同茶盞都砸在了長子身上。長子被滾燙的茶水一潑,冷風當頭一棒,清醒了幾分,惶恐地跪倒在攝政王腳下。
“管好你的舌頭和兒子,”攝政王慢條斯理地斟了另一杯茶,道,“把你安插在東宮的人都撤回來。”
“否則后果你知道——我最不缺的,就是兒子。”
長子喏喏點頭,頭也不敢抬。
“父親,那楚家的小丫頭……”
“滾出去。”攝政王云淡風輕道。
楚識夏聽見檐下的風鈴一響,推開窗便看見一個黑影掠過。
她下意識地去摸劍,秋葉山居四下里卻靜悄悄的,似乎沒有親衛發現異常。楚識夏有點疑惑,她本以為秋葉山居里最貴的就是自己的命,有刺客潛進來,不殺她——那就是殺裴璋?
楚識夏翻窗追了出去,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
整個秋葉山居里的人好像都不見了,雪片落在瓦楞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楚識夏的腳步聲回蕩在曲折的長廊里。隨風搖晃的紅色燈籠鮮艷如血。
楚識夏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先去推了玉珠的房門。房間里的被褥整齊,地板干燥,沒有人闖入的痕跡。玉珠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被太陽蒸發的雪水。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楚識夏又往裴璋的院子跑,路上經過了水池。
池子里的荷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毒死,好不容易清理干凈,又入了冬。無數林立的黑色花梗支棱在水面上,把倒映的天幕戳得支離破碎。
池子里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量修長,面朝下倒扣在淺淺的水邊,身下不斷滲出鮮血,幾乎染紅了半個水池。這么大的出血量,是被割喉還是捅穿了心臟——又怎么會有人無聲無息地死在秋葉山居?
栽贓嫁禍和刺殺不成,種種陰謀從楚識夏腦子里飛快地掠過。她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先到水邊把這個人抓上了案。
這人的面目被淤泥糊住了,只露出一截被割開了傷口的玉白色脖頸。
楚識夏冷靜地判斷道,出手的人動作很快,刃口兩指寬,一刀割下去直接看見了白森森的喉骨。這么深的傷口,必然不是從背后襲擊,而是正面沖突對拼的時候,一刀砍落,沒被直接斬首都算是祖上積德,才留了個全尸。
難道剛剛那個黑影只是為了把這具尸體拋到秋葉山居?這是個很了不得的人物?秋葉山居里的其他人又去哪里了?
楚識夏確認自己沒聽到任何動靜,不可能有人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把整個秋葉山居的人都處理掉。
楚識夏抬手抹去這具尸體臉上的淤泥。
那雙閉合的眼暴露出來,楚識夏愣了一下。楚識夏難以置信地抹去了整張臉上的淤泥,清晰有力的眉宇、筆挺的鼻梁、發青發紫的唇熟悉得令她戰栗。
這是沉舟。
沉舟……死了?
楚識夏顫抖著伸手去扣他的脈搏,只摸到一片僵硬冰冷的肉體。
“大小姐……大小姐?!”
有人喊她。
明亮溫暖的燭光瀑濺,刺得楚識夏眼睛生疼。她全身僵硬,艱難地掙扎著抬起手遞到眼前。她的手上既沒有池水也沒有淤泥,只有一片涔涔冷汗,不住地發顫。
玉珠披著外袍坐在她床邊,擔憂地看著她。
“大小姐,你是不是被夢魘住了?你在夢里一直喊,怎么都叫不醒。”玉珠探手去摸她的額頭,有點發燙。
楚識夏的眼珠澀澀地轉動了一下,半晌才回過神來似的,掀開被子跑了出去。玉珠吃了一驚,抱著鞋和大氅在她身后追,卻追不上。玉珠氣喘吁吁地追著楚識夏跑到了水池邊,看見她站在池邊的淺水中。
今晚月色明亮。
楚識夏披散著濃墨般的長發,里衣素白如雪,像是就要被這場大雪,又像是要融化在清澈的月光中,單薄得不堪大風一吹。楚識夏赤腳踩在冷得刺骨的池水中,呆呆地看著腳下的池水。
沒有血。
也沒有人。
沉舟沒有死在秋葉山居。
楚識夏站在濃重得足以把她壓垮的寒冷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玉珠撲上來用大氅把她裹住,焦急地催促她上來,“大小姐,這樣會生病的,現在已經是冬天了,您快上來穿鞋啊!”
楚識夏抓著大氅慢慢地踩到岸上,說:“明天找工匠來,把這個池子填了。”
“什么?”玉珠困惑不已。
整個秋葉山居里,楚識夏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水閣。夏日時無論晴雨,總是在這里煮茶下棋,偶爾就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午睡。
“把這個池子填了。”楚識夏在長廊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頭也不回地說。
她的發間,還帶著顆粒分明的白雪。
像是頃刻之間,蒼蒼老去。
江南。
腳步聲靠近門的時候,沉舟立刻從昏沉的睡意中醒來,睜開了眼睛。來人謹慎地敲了敲門,沉舟往門上擲了兩枚銅錢,落在地上亂響,意思是“滾”。
外面的人不僅沒滾,還很不怕死地推開了門。
白袍老者把藥碗放在桌上,對他招手,“過來喝藥。”
沉舟靠在床榻角落里,抱著劍,沒動。
“如果你想以后做個貨真價實的啞巴,我也可以不管你。”老者說。
沉舟的指尖拂上脖頸間層層纏繞的白布,一點很淡的血色從白布下洇了出來。他在兩天前的一場刺殺中受了傷,只差一點點的距離就要被整個切斷氣管。
“真的不喝?聽說你可是好不容易才能重新開口說話。”老者慢條斯理地問。
沉舟忽地起身,走到桌前,看著那碗藥湯。
老人也在觀察沉舟,他手下帶著十鬼中的五個,外加一個沉舟,負責清理侵入江南的山鬼氏勢力。九幽司的刺客大都是木頭,沒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沉舟卻能清晰地表達不耐煩和厭惡。
比起其他刺客,總算有那么一點鮮活的氣息。
雖然單薄,聊勝于無。
據老者的觀察,沉舟并不那么挑食,給什么吃什么,不知道為什么格外抗拒吃藥。
沉舟從懷里摸出來一顆糖。
老人挑了挑眉,他記得沉舟離開帝都的時候帶著個百寶匣,匣子里裝著滿滿當當亮晶晶的糖。每次殺完人回來,沉舟都要吃一顆糖,像是某種奇怪的儀式。
百寶匣已經空了,沉舟把剩下的糖取出來,隨身帶著。
沉舟握著那顆糖,像是在看某個人的眼睛。
老者從未見過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的情緒,說不完的千言萬語。過了很久,沉舟像是在假想里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才端起藥碗一飲而盡,然后飛快地把糖含進嘴里。
“你,是不是很想回帝都?”老者皺起眉,端詳著沉舟。
沉舟直眉楞眼地看回去,一聲不吭。
“就算山鬼氏的人都死光了,你也回不去,懂嗎?”老者耐心地跟他說,“人鬼殊途。你要是總想著逃跑,只會害死你和你的大小姐。你的手洗不干凈了,你殺的人,你的仇家,這些都是斬不斷的。”
沉舟沒搭理他,轉身回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上裝睡。
油鹽不進。
帝都。
楚識夏病懨懨地坐在檐下的太師椅里,腳邊放著個炭盆。她抱著湯婆子,一動不動地看著工匠把池子填平。玉珠憂心忡忡地往她膝蓋上壓了件白狐裘,想勸她回去,又開不了口。
“楚大小姐,病好些了么?”裴璋撐著傘走過來,抖落一身雪絨。
“暫時還死不了。”楚識夏有氣無力地說。
楚識夏發了三天的熱,把玉珠急得差點撞墻。
楚識夏在病中也保持著驚人的清醒,沒讓人往外漏一點消息,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了所有事——叮囑得最多的就是把水池填了。玉珠看她燒得兩頰緋紅還惦記著池子,不敢怠慢,立刻就著手找人。
“看上去倒是不發熱了。”裴璋笑了笑,說,“很快就到除夕夜,大臣官員們都要休沐,暫時沒人遞折子罵你。等年關一過,新政即可推行全國——高興么?”
楚識夏淡淡地說:“高興啊。”
“感覺還是不怎么高興。”裴璋無奈地笑笑,說,“不過,明年會是個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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