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權寵

第91章 血海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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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血海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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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拂袖而去,楚識夏獨自在桌邊坐了一會兒,舌尖發麻。葉夫人拎著裙擺款款走進來,帶著點女性長輩的溫柔慈愛看她,貼心地問她要不要添點茶水。

葉夫人的目光中有種看好戲的戲謔。

“我坐這里不合適吧,”楚識夏回過神來,含笑道,“下面有我的位置嗎?”

葉夫人一愣,當然不可能說沒有,命侍女領著楚識夏到閨閣千金小姐們中間坐著。

席面上的炭火燒得很暖,年輕嬌艷的女孩們穿的都是極輕薄的裙子,花樣百出,踮起腳尖行走時輕盈得仿佛蝴蝶。相熟的女孩子們湊在一起,三三兩兩地聊天,時不時偷偷打量自己不認識的人。

楚識夏一走進來,席面上頓時安靜了片刻。

楚識夏誰也不認識,自顧自地坐到空位上。她全然不在意旁人擠兌或探究的目光,兀自沉思著攝政王的目的——他當然不可能閑的沒事干和楚識夏話家常。這一出挑撥離間雖然明顯,但確實有用,至少楚識夏有一瞬間壓抑不住心里翻涌的戾氣。

冷靜下來之后,楚識夏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在演武上出了好大一場風頭,陳家子弟入主羽林衛的謀劃竹籃打水一場空,太子順理成章地驅逐了三皇子身邊的陳家人。

攝政王誤以為楚識夏是太子身邊的人。

這誤會倒是來得恰逢其時。

楚識夏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心想,這祖孫倆最好斗得你死我活。

席面上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喧嘩,女孩子們不自覺地整理裙擺和發絲,凹出最好看的角度對著外頭。十六七歲的女孩正是好年紀,各有各的妍麗,楚識夏險些看花了眼。

她抬眼望去,大雪中站著三個人。

白煥首當其沖,在月白色的錦袍外罩著件深藍色的大氅,身形高挑、脊背筆直,頗有芝蘭玉樹之姿。他手上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神情溫和地對身邊人講著什么,唇角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白子澈落后半步站在白子澈身邊,微微頷首,謙遜但不顯卑微。他穿著件青灰色的袍子,鹽粒般的雪花落了他一身,睫毛上都是凝結的冰晶,姿容清秀峻拔。

三皇子則面露不耐之色,聽見白煥跟白子澈說話,不高興得一張臉皺巴巴的,時不時出聲打斷,被白煥曲起手指敲額頭。

三個人被女賓席面上的動靜吸引,不約而同地看過來,目光落在人群后的楚識夏身上。

楚識夏舉起茶杯沖他們示意。

三皇子跟打了雞血似的,抬腳就要沖過來,被白煥一把拎著領子逮住。

“出來之前答應過我什么?”白煥不無警告地問。

三皇子看見楚識夏就想起那十五杖,屁股上剛剛長回來的肉隱隱作痛,恨得牙根癢癢。但白煥的聲音一出,他縱然有火也沒辦法發,只能忍氣吞聲。

“絕不飛揚跋扈,惹是生非。”三皇子憋屈道。

“知道就好。”白煥不咸不淡道,“那邊是女賓席位,你過去作甚?不知禮數。”

楚識夏火上澆油地沖他們笑了一下。

三皇子剛剛壓下去的火“噌”的又躥了上來。

“年后,講武堂就要開了。”白子澈適時插話道,“三哥的伴讀可選好了?”

“關你什么事?”三皇子怒氣沖沖道。

“不想出門就滾回東宮。”白煥冷道。

三皇子果斷閉嘴,忍耐道:“都是皇兄選的。”

“子澈深居簡出,和軍武世家的子弟們不熟悉。演武那天,可有看得上眼的?”白煥以兄長關懷的姿態問。

“尚未選好,我看著都比我強些。”白子澈微微笑道,“我看被選進羽林衛的那個孫鹽很不錯,但尚未做決斷。”

選伴讀是有講究的。如果僅僅是為了陪皇子讀書好使喚,根本不用如此大費周章。歸根結底,這是皇子們培養心腹勢力、籠絡世家朝臣的好機會。

白子澈如此坦誠,又只說了孫鹽一個人的名字,全無城府心機的模樣,想來是在畫院里呆得傻了,不知道其中關竅。白煥心中微微嘆氣,又有一絲慶幸。

就算皇帝現在多白子澈偏愛一些,又如何呢?

“出身低也有出身低的好處。”白煥笑著說,“慢慢選吧。”

白子澈在三皇子誓要將他千刀萬剮的目光下,沉著地微笑點頭稱是。

宴席開始,卻沒有幾個人的心思花在吃上。

楚識夏便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踏踏實實地坐在位置上吃飯,夾了好幾筷子炙羊肉,引得身旁的人頻頻側目。楚識夏安之若素,被看得煩了便笑瞇瞇地看回去,笑得人家頭皮發麻,不敢多看她一眼。

葉家的小姐們在席間張羅著,談笑風生,時不時帶楚識夏一句,不至于冷落了她,對人情世故很是通達。

楚識夏一邊吃一邊豎起耳朵聽。

“這秋海棠種在我家院子里幾十年了,還從未有過這樣的奇景。”葉家二小姐溫溫柔柔地說,“偏生就是三天前的夜里,下人巡夜的時候,眼看著這一院子的秋海棠全開了,以為是自己做夢呢。”

“海棠花反季而開,這是什么兆頭?”有人好奇地問。

“什么兆頭不兆頭的,家父不信鬼神之說。”葉二小姐笑著說,“只當是個奇景,邀諸位姐妹來看個新鮮罷了。”

楚識夏嘴角浮現一絲微妙的笑意。

秋海棠種在葉家的院子里,墻高院深的,別說是冬季開花,就算結出個仙女來,只要葉家不想讓人知道,就不會傳得大街小巷都是。

葉家玩的什么花樣?楚識夏心生疑竇,太子相看個未婚妻人選,至于這么大費周章嗎?就算皇帝再不講道理,也不至于不讓兒子娶媳婦吧?

“好雪好光景,瑞雪兆豐年,不說這個了。”葉二小姐抬手喚來侍女捧上筆墨紙硯,“我早就技癢難耐,不如借天公美意,以此秋海棠為題,一抒詩興如何?”

侍女懂事地說:“男賓席那邊也正有此意。”

這是重頭戲要開始了。

楚識夏知道這種彎彎繞繞,若是兩家男女情投意合,郎有情妾有意,借著這種場合以詩歌相和,暗表心有靈犀,進而定下婚約也是順理成章、一樁佳話。

只是不知道白煥看上了誰,要如此周折迂回地求娶。

楚識夏讀過前朝文學大家的詩詞歌賦,也拜讀過當代文豪的筆墨,勉強熏陶出幾分品味,寫詩卻是敬謝不敏。

她本是等著看熱鬧,誰料葉二小姐眼波流轉,捏著兔毫筆遞到她眼前,笑盈盈地看著她。

“我就不必了,”楚識夏婉拒道,“我不通文墨的。”

“只是玩鬧而已,”葉二小姐柔和又令人無法拒絕道,“楚大小姐莫不是不屑與我等以文會友?”

楚識夏只道這葉家一個比一個心眼子多,馬蜂窩似的。她微微嘆氣道,“豈敢。那墨雪就獻丑了。”

席面上每個小姐面前都擺了筆墨紙硯,紛紛苦思如何展現自己的才情。外頭的雪一層層堆疊,紛紛揚揚像是永遠也下不完,席中炭火發出輕微的爆響。

楚識夏就著羊肉的香味,提筆凝神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便自信地下筆。

坐在楚識夏身旁的女孩倍感壓力,偷偷去瞄她的紙張。只見楚識夏筆走龍蛇、龍飛鳳舞地——畫了一幅畫,星星點點的墨跡充作一簇簇花團,高墻下人影紛紛。

畫技不能說是高超,只能說一般,甚至透著點潦草。

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

楚識夏泰然自若地將畫扔到侍女捧著的盤子上,連個名字都沒落。

葉二小姐一番算盤落了空,心中略有微詞,卻不好說什么。她只道楚識夏粗鄙無文,卻仗著楚家軍功在帝都橫行無忌,還要在葉家為賓客,心中很是看不上。本想借此讓楚識夏出個丑,一抒心中惡意,卻一拳打空。

“男賓那邊,四殿下也畫了一幅畫呢。”嘴快的侍女說。

“我與四殿下如何能比,”楚識夏笑道,“略為諸位盡興罷了。”

女孩們的詩作陸陸續續寫好,侍女謄抄一份送到男賓席上,葉二小姐則親自為眾人朗誦了一番。帝都的高門貴女自小熟讀詩書,便是愚笨也不至于胸無點墨。就算是那幾位出身平平的民間女子,也頗有幾分才學。

“朱門皆嘆胭脂淚,金枝不憐凍死骨。”

此言甚利,此氣甚兇。

肅殺之意力透紙背,令人聞而生寒。

饒是楚識夏聽了,也不由得抬頭。

“霍小姐不負才女之名,倒是把我們這些富貴閑人都罵進去了。”葉二小姐臉色僵硬片刻,笑著打岔想把話題帶過去。

楚識夏順著眾人的五彩繽紛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白衣女子獨自坐在人群之外,靜默地喝茶,面對葉二小姐遞的臺階也不假辭色。她并非絕色,容顏甚至稱得上寡淡,卻有一股別樣的凜冽美感。

帝都中并沒有大富大貴的霍姓人家,楚識夏聽都沒聽過這位才女的聲名。

“是江南的霍家嗎?”

“如此心高氣傲,還能是哪個霍家?”

“看她目下無塵的樣子,縱然她父親享譽江南,不也是個下野的閑散人嗎?”

楚識夏猛地想起來了。

江南霍家,一代三筆頭,無一居高位。霍家人若是參加科考,這一年的春闈便不會是別的姓氏。但霍家人又偏偏沒什么官運,這一代三個考上進士的人都在上任不久后掛冠離去。

縱然才名遠揚,卻無一人居廟堂之高。霍家在野之人,或多或少都在民間有些名聲。

楚識夏小時候被按著抄過霍家家主霍建安的青詞,抄得頭暈眼花、昏頭轉向,一度對姓霍的深惡痛絕。

“葉二小姐謬贊了。”那少女冷冰冰地說,“文卿鄉野之人,還看不習慣這帝都滿眼的繁華。只道葉家張燈結彩辦詩會,路邊乞兒腳底一層層凍瘡,不解也不愿解而已。”

葉二小姐再漂亮的笑臉也掛不下去了。

“秋海棠也看了,宴席也吃了,多謝葉小姐款待。”霍文卿起身道,“告辭。”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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