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過江河

第二章.幽北風云 210.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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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著事先計劃好的退身之階,再加上那足以把死人說活的嘴皮子,裴涯終于在鬼門關前逛了一圈之后,暫時得到一個喘息之機。當然,他的這顆腦袋,還只能算作寄存在脖子上而已。其實不難想象,只要郭興與他的百余騎兵們離開了幽北三路之后,屆時失去了作用的裴涯立刻就會尸首兩分、落得個曝尸荒野的下場。

當然,裴涯也從未指望著逃出火海的郭興、能真的放自己一馬。

在裴涯的引路之下,百余平北殘軍來到了雙山城西北方向,就在一個不算險要的道口處止住了腳步。

“裴督您可看準了地方,若是約定的時間之內看不到有運糧商隊經過,那我們能不能逃出幽北三路雖然還不太好說,但你裴督,就肯定回不去了。”

方才那位‘劊子手’近衛,此時已經成了裴涯的‘貼身護衛’;而他又是個燕京人士,在華禹大陸上都是出名了的愛聊閑天,這一路上看押著裴涯,一路上嘮嘮叨叨的就沒閑著的時候,直把苦于思索逃生計劃的裴涯、煩的腦漿子都沸騰了起來。而他這一路上的努力,也都算是白費了功夫,被這‘劊子手’煩的都沒想起來……

“裴某知道,裴某明白……看這天色,總還得等上半個時辰左右。”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頭,即便裴涯把這‘劊子手’活吃了的心都有,但畢竟小命還攥在人家手里,總不能因為這些小事兒就慷慨赴死吧?

多日以來,這百余位疲于奔命的平北軍士,早已把周上下的力氣都給使盡用絕了。有不少人都是跑著跑著、便連人帶馬直接摔死在了路上;而余下的這些人,也全憑透支著心頭血來忙于奔命;此刻他們剛剛喝飽了水,又可以停下來喘息一番,連日來的所有疲憊自然一股腦就涌上了心頭,不足片刻,這些平北軍便已經睡死過去了一大片……

而平北軍的少帥郭興,如今卻強打起精神,與裴涯坐了一個面對面。并非是郭興不知疲憊,只是他仍然對裴涯其人有著很深的防備心。即便這裴涯與自己不是一路人,可他裴涯原本只是幽北禮部的一個閑差小吏、幾年之后竟然搖身一變,奉旨接替中山路總督這個萬人期盼的位置,又怎么可能會是個平庸之輩呢?而裴涯表現的越是聽話、越是貪生怕死,郭興心中的思慮也就越深越重。

“裴督啊,若是我們這百余人從你手中成功‘溜走’,你又打算如何向你家主子顏狩交代呢?”

多日以來忙于奔命的郭興,此刻還不知道顏狩已經病逝而亡的消息。此刻他故作輕松地坐在了裴涯對面,用近乎于閑聊的口吻對裴涯說道。

裴涯一聽這話,心中便暗自一驚:看來這郭興仍然沒有放下對我的戒心!他明明沒有打算放我一條生路,但卻故意問我回去之后,打算如何交差。看來他是想以此答案、來試探我所獻計策的虛實啊……

即便裴涯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但面上也同樣做出了一副閑聊的神情:

“嗨,這不是明擺著嗎?有什么好交代的啊?我麾下的中山督府軍,一直都是負責拱衛漠北防線的邊軍,根本沒有接到前來截殺你部的正式朝廷文書,又需要向誰交代呢?更何況如今雙山城中的萬余騎兵,也都是他沈歸的‘家臣’,如何解釋這事,還輪不到我一個傀儡總督操心。畢竟沈歸再有背景,終究也是個白丁之身,他總不能去顏狩面前告我一狀吧?”

郭興聽完之后點了點頭,仿佛生出了同樣一番感慨:

“是啊,咱們這些人,包括先父在內,又有誰不是他們那些大人物的掌中傀儡呢?就像我們北燕郭家,原本是在西疆戍邊、許萬州許將軍戰死后,又被調來東海關戍邊,這輩子恐怕都沒有機會,再回到那個繁華似錦的燕京城了……不過即便是遠在邊疆,也免不了被攪入到背地里那些骯臟的權利斗爭之中……先父的確是死在顏重武的手里,但朝堂之上的那些大人們,他們的雙手就那么干凈嗎?”

這話落到裴涯耳中,他只是眼珠一轉,便明白了郭興‘自揭其短’的原因。他這是想以言語試探、從自己口中打聽一番幽北三路朝堂之中的局勢啊!

“嗨,您們爺倆還算不錯呢,至少原本還算是各方各派都不敢忽視、又都會盡力拉攏的一支強軍勁旅;您再看看裴某,這一路總督當的是有多么難過!裴某早先不過是禮部一小吏,圣上委我接任中山路總督,也不過就是需要派一個無黨無派、無名無勢、又無功績在身的閑散小吏,來替他大兒子顏晝先占個位置;等顏晝承繼帝位之后,我這一路總督也就算當到頭了,必然要拱手讓人……所以啊,裴某這才會鋌而走險,按照沈歸他的安排行事,徹底倒向二皇子那一方。雖然這并非是裴某本愿、但裴某若是想繼續活下去,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啊……”

裴涯發出一番感慨之后,故意做出一副心灰意懶的樣子,被捆住的身子順勢向后一躺,做出一副假寐的姿態來:

“想裴某區區一介書生,入朝為官也只是想要混口飽飯吃而已……怎么就兜兜轉轉之后、被推到了這個風口浪尖上呢?”

裴涯之前那一番表白,倒是沒讓郭興有什么收獲;可最后這番語帶蕭索的感慨,卻讓他有些感同身受:‘是啊,自己與父親也不是什么擅長鉆營之人,自己雖然還算懂得一些皮毛,但也極厭此道;如今而這一仗打下來,不光是老父當場陣亡,連帶著整個平北軍全都化為一片烏有。即便自己此番能夠逃出生天,回到燕京城之后,等待著自己的又會是怎么樣的下場呢?’

一時間,各懷心思的二人陷入了相對無言的靜默狀態。直到郭興從憂慮之中回過神來,這才略一思忖,開口問向裴涯。他仿佛是被裴涯方才那一番話所觸動,這次開口竟然稱呼起了裴涯的表字:

“廣津兄,你也是飽讀經史、文武雙全之人,依你看,這未來的天下大勢會如何發展呢?”

裴涯聽到郭興問話,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看著高遠的藍天,幽幽地說:

“依裴某看來,如今的華禹大陸,已有四分天下之勢。這北燕王朝,幽北三路,南康政權,當然是各成一家;而余下的一份,當由蠻荒化外之地共享。”

聽到這里,郭興笑著搖了搖頭:

“從你口中說出這話,倒也算不得有什么問題;可在我們北燕人看來,這華禹大陸的天下,實乃三家之天下而已。北燕、南康各成一家,這一點自不必多說;而你們幽北三路雖然也自稱一國,但在我們眼中,卻與漠北、西疆、蜀南等等化外之地,并無二致。”

“你們北燕王朝二十余萬‘王者之師’,才剛剛被我們這些不通王化的蠻族盡數殲滅,如今傷口都還沒愈合,就不把我們幽北三路放在眼里了?”

裴涯這一番反駁的話才剛剛出口,便招來郭興拍手大笑道:

“這才是我想象之中的裴涯裴廣津,這才是與顏重武那個狗賊齊名的當世青俊!”

裴涯仿佛被他觸動了心事,回話的語氣也驟然強硬起來:

“裴某只是個賤民之子,又豈敢與顏大統領那般的皇族血脈相提并論?”

郭興聽到裴涯如此回話,心下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什么賤民之子,什么皇族血脈,正所謂‘英雄豪杰本無種,王侯將相起草莽’,哪位九五之尊、又不是犯上作亂起家的賊寇出身呢?就說你們那個皇族顏氏,當年若沒有‘滿倉李’和‘太白虎’兩位豪杰刻意相讓,又豈會有他顏家三朝天子之位啊?更何況你們幽北三路本就地狹民稀,一年中更有半年時間,都處于冰天雪地的環境之下。這樣惡劣的條件,又能成什么氣候……”

裴涯聽到這里,奮力扭動著身子坐了起來,漲紅著臉剛要反駁,便被郭興一個手勢給斷了下來:

“實話跟你說了吧廣津兄,此時此刻,你們幽北三路那些所謂的俊杰,除了一個李登李齊元之外,在我們北燕人眼中俱是庸碌之輩而已;而唯獨你廣津兄,卻與那些蠢貨不同,你只是缺少了一個機會,一個如同當年李齊元那般、游學天下的機會;等你真的親眼見過了這天下到底有多大之后,就會明白郭某今日所言不謬了。”

裴涯聽到這里,雙眼驟然發出一陣光芒,隨即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其實我早就想要仿效青年時代的李丞相,去天下游歷一番;可年幼之時刻苦攻讀、成年之后又一直被俗務纏身,根本無暇他顧;如今又落于你手,只怕日后就更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裴兄,若是郭某告訴你,眼下還真有這樣一個機會,你又可愿意一試啊?”

裴涯神色來回變幻了幾次,最終還是心灰意懶的嘆了口氣:

“哎……無論如何裴某也是幽北子民,定然不會做出那等豬狗不如之事的;況且裴某早就說過,如今我麾下的中山督府軍,根本沒有一個聽我號令之人,這場生意裴某即便想做,也沒有本錢啊……”

“廣津兄你誤會了,郭某并不是讓你做出叛國投敵之事,也無需你事先拿出什么本錢來;而若廣津兄愿意與郭某合作的話,那么也只需“死心塌地、真心實意”地站在幽北二皇子這一邊,盡全力助他奪得皇帝寶座。只要你愿意,那么無論此事成敗,郭某都可以許你一個真正的王爵之位!”

直到此時,郭興才在裴涯驚異的眼光之中,說出了他心底真正所圖。

郭興此舉,分明是想幽北三路,徹底陷入內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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