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殺

第73章 棋下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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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算看著慕笙的手出了神。

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小手此刻凍得不正常的泛紅,甚至帶了一絲青白色。

她的手還打著顫,卻緊緊地攥著那條項鏈,用力到骨節都在泛白。

她說:“這才叫在意。”

然后,慕笙將手縮進被窩里,身子也往被窩里縮進去。

被子蒙住她半張臉,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她低聲說:“我要睡覺,你出去。”

傅言算沒動,慕笙也沒再說話,她是真的生氣了,甚至沒什么心情應付和敷衍傅言算。

很快,皮鞋的聲音逐漸遠去,慕笙聽見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她眼角的眼淚落下來,打濕了枕頭。

慕笙抹了一把眼淚,攥著阿剛送給她的那條項鏈,委屈又無助。

傅言算下了樓,肖寒正在樓下等他。

眼看著傅言算往前踉蹌了幾步,他立刻沖過去攙扶住了傅言算,緊張的問:“總裁!”

傅言算從腹部抬起手,滿手的血。

他吸了口氣,說:“沒事,裂了一點,不礙事。”

“總裁!”肖寒又心疼又著急:“這是何苦呢?”

傅言算虛虛的抬了下手,說:“去,給市局的人打電話,明晚約他吃飯。”

肖寒一愣:“可是……”

“沒有可是!”傅言算冷聲說:“他的條件可以重新談,只要他跟我們合作,我要傅嘉宇立刻滾出彩虹街的項目!”

“是,是。”肖寒只能點頭答應。

他扶著傅言算往外走,說:“總裁,先回家吧,回去包扎一下傷口。”

傅言算的臉色灰白,他上了車靠在后座,肖寒往他身后多塞了一個靠枕,低聲說:“堅持住啊,馬上就到家了。”

傅言算低低的笑了一聲:“我哪有家。”

他可能是失血太多了,也可能是被慕笙氣的腦袋發暈,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難受。

他閉上眼睛,總能看見十年前的盛夏。

明媚的女孩站在樓梯上高高在上的看著她,她嬌俏著嘟著嘴,說:“爸爸為什么要收養這么大的孩子,他沒人要嗎?”

他心里一痛,小姑娘沒說錯什么,他是個沒人要的。

他的母親是見不得光的情婦,他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所以慕笙瞪著委屈的眼睛說他不在意她,他沒生氣,他只是有點懵。

什么叫在意?

沒人教過他,他從小到大學的爛熟于心的只有利益。

用自己所能承受的損失去換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就是得利。

慕家倒臺是他所能承受的、甚至算不上損失的東西,去換的他需要的、傅家的認可與信任,理所應當的認祖歸宗,這是他的得利。

這一場利益的博弈,他步步為營,十年間從未有一刻懷疑過自己。

可方才坐在慕笙的床邊,慕笙捏著那條鉆石項鏈,低聲說:“這才叫在意。”

他的心里出現了一絲動搖,他摧毀的,是慕笙無法承受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說:“肖寒,什么叫在意?”

肖寒一愣:“您說什么?”

傅言算又問:“什么叫在意?”

肖寒沒那么多細膩的感情,他張嘴就講:“就是心里第一位的東西啊,排到第一個,自然就是在意了。”

傅言算的眼皮跳了跳,那慕笙心里在意的,到底是他,還是傅嘉宇。

慕笙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到半夜的時候果然發了高燒。

好在這一次劉阿姨留心守著她,很快就發現了。

她立刻打電話叫了醫生上門,給慕笙打了退燒針,又掛了點滴。

小姑娘燒的臉色通紅,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哼哼。

她說話斷斷續續的,劉阿姨也聽不清楚,本來想給傅言算打電話的,想著兩個人晚上鬧的這么厲害,猶豫了一下只給肖寒說了一聲。

肖寒掛了電話,看著臥室里熟睡的傅言算。

地上沾血的紗布還沒收拾,傅言算為了整治傅嘉宇這個項目已經精疲力盡,實在不能再折騰了。

他收了手機,悄無聲息的退出了臥室。

慕笙直到第二天的上午才退燒,劉阿姨給她量體溫的時候她已經醒了,啞著嗓子問:“幾點了?”

劉阿姨柔聲回應她:“九點了,慕小姐夜里都沒睡好,再睡一會吧。”

慕笙摸了摸肚子,說:“有點餓,我想吃東西。”

劉阿姨立刻點頭:“廚房里小火煨著粥,我給你盛一碗。”

沒幾分鐘,端著粥上來的人卻不是劉阿姨,而是林曜。

慕笙一愣,問:“你怎么來了?”

林曜聽著她沙啞的聲音,擰著眉問:“又病了?嗓子啞成這樣子。”

慕笙點點頭:“發燒了。”

林曜把紅豆粥放在一邊,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慕笙把他的手拉下來,說:“退燒了,不用摸了。”

林曜端起粥慢悠悠的吹,一邊問:“怎么回事?又跟傅言算吵架了?”

慕笙失笑:“什么叫又吵架?好像你見過我們倆吵架似的。”

林曜哼了一聲,說:“我就沒見過你幾次狀態好的,不是吵架能是什么?”

慕笙脫口而出:“情趣不行嗎?”

林曜攪著粥的手一頓,沒接話。

慕笙也曉得自己這話說的過分了,她咳了一聲,說:“你怎么突然過來了?”

林曜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嘴邊,說:“怎么?得空來看看你都不行?姑娘追不到手,連朋友也做不得?”

慕笙將粥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的罵他:“胡說八道。”

林曜笑了笑,說:“我要出國一趟,來問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慕笙笑了:“你出國我跟著去干嘛?”

林曜聳聳肩:“出去玩咯!散散心逛逛街花花錢什么的,就當旅游了,反正國內也沒什么好待的。”

慕笙搖頭:“我不去,我還要上班。”

林曜白了她一眼:“就是個實習,你不用這么認真吧?”

慕笙還是搖頭:“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得做到實習結束。”

說著她又笑:“你自己去唄,非拉上我干什么?”

林曜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說不清的晦暗,他說:“想帶上你。”

慕笙的眼皮跳了跳,她問:“怎么了?你看著不大高興。”

她心里一動,莫名想起那天在罪域的事,她問:“真的是出國嗎?”

林曜盯著她,眼神對視許久,“噗嗤”一下笑了:“廢話,這種事騙你干什么?”

慕笙“唔”了一聲,又聽林曜說了一句:“沒事別老去酒吧玩,夜場也別去,小姑娘家家的逛逛街就成了。”

慕笙抬眼看他,可林曜沒看她,他盯著那碗紅豆粥,手上慢悠悠的攪著。

良久,他說:“傅言算惹你不高興,你出國去玩不好嗎?”

“不好。”慕笙說。

林曜攪著紅豆粥的手一頓,慕笙說:“林曜,有些事如果你不能跟我說明白,那就不要說,我實在不需要含糊不清的提示。”

她笑出一個漂亮的酒窩,說:“我小時候就不喜歡玩猜謎,現在也不喜歡。”

林曜沒應聲,舀了粥送到她嘴邊,說:“喝吧,我看到劉姨給你放了很多糖。”

慕笙低下頭喝了一口,林曜一勺一勺的喂她,慢悠悠的將一碗粥都喂了下去。

喝完了粥,林曜問:“真不去?”

慕笙搖頭:“不去。”

“行吧,”林曜笑了笑:“那我走了,你好好養病,下學期再見。”

離傅言算公寓不遠的地方,有一家春晨茶室,門口擺著一棵茁壯的芭蕉,連外面的牌子都裝修的古色古香。

角落的包廂里,肖寒站在門口,室內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傅言算,一個市局的理事。

(應審核要求,不能提及任何政府有關崗位,請各位讀者自行代入理事職位,在此不過多解說。)

裊裊茶香間,傅言算捏著茶杯抬了抬手,說:“徐理事嘗嘗這里的茶。”

徐理事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捏著茶杯嗅了嗅,笑著說:“傅總選的地方,一定是很好的。”

他放下茶杯,又看了看腕表,清了清嗓子看向傅言算,說:“傅總有什么事就直說吧,我這還得回去上班呢。”

傅言算吹了吹茶杯里滾燙的茶水,輕笑一聲:“徐理事貴人多忘事啊,是傅某的價格開低了,還是別的什么理由?”

徐理事笑了笑:“傅總的活不好做啊,彩虹街那么大的項目,一不小心就會鬧上新聞的,我還不想丟了鐵飯碗。”

傅言算慢條斯理的抿了口茶,說:“您放心,只要您改了文件,最后的結果只能是傅氏的項目過程監管不力,過不了審核自然就得駁回了。”

他頓了頓,又說:“六百萬,分三次打進您的三個海外賬戶,不會有任何紕漏。”

徐理事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海外……”

傅言算笑了,他抬眼看了徐理事一眼,說:“您該不會以為,我是貿然上門求合作吧?”

他輕輕抿了口茶水,細細的品嘗茶香,說:“不摸透了底子,我不會登門。”

徐理事咳了一聲,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圍,說:“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

“知道,”傅言算直接了當的說:“海外賬戶三個,受賄五次,去年碼頭重建的工程也有您的份。”

徐理事一聽傅言算把他的老底都摸透了,眉眼間顯出緊張,他厲聲說道:“你敢調查市局?你知不知道我……”

傅言算淡淡的抬眸,如刀般的眼神頃刻間讓徐理事閉上了嘴。

他冷聲說:“徐理事,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我不是來掀你的老底的,你大可不用這么緊張。”

徐理事喘著粗氣看著他:“你……你……”

傅言算將茶杯輕輕往前推了推,說:“喝茶。”

他平靜的抬眼,說:“所以,把彩虹街的施工審批文件打回來對您來說不算難事,六百萬換一份文件,就算真的丟了鐵飯碗,這生意也不虧。”

徐理事跌坐在座位上,手哆哆嗦嗦的拿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

傅言算輕笑:“急什么?茶可不是這么品的。”

徐理事現在可沒心思品茶了,他皺眉看著傅言算:“你不是傅氏的總裁嗎?彩虹街項目是多少人眼紅都眼紅不來的!你好不容易將項目推上正軌了,為什么又要砍掉?你……”

傅言算看著像是沒拿穩,茶杯“咣當”一聲掉在桌子上,茶水濺出來,飛的滿桌子都是。

這么大的動靜嚇得徐理事閉了嘴,也讓門口的肖寒緊張了一下。

他在門外問:“總裁?”

傅言算應了一聲:“沒事。”

他看向徐理事,含笑的眼眸里帶著警告:“徐理事是來跟我談生意的,還是來探我的底的?或者你更感興趣傅氏的運營?要不要我讓人把報表拿過來給你看看?”

徐理事立刻擺手:“不不不,我看你們報表干什么?你們公司的運營跟我有什么關系,我……”

話說到這里,徐理事才反應過來傅言算這句話。

跟他沒關系,那就閉上嘴,不要刨根問底。

傅言算換了個杯子,慢悠悠的喝著茶,他也不催著徐理事做決定,好像就這么等著。

徐理事看著對面的傅言算,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氣場卻毫不遜色于他們這幫老油條。

這個年輕人將他的老底捏的死死地,說好聽一點叫合作,說難聽一點叫威脅。

他這是先禮后兵,商量完了就是威脅,合作不成就是撕破臉。

可整個濱海市,誰愿意跟傅氏撕破臉呢?

他咽了咽口水,問:“就駁回一份文件?”

傅言算點點頭:“是,項目啟動都有施工文件報審的,只要徐理事讓這份文件看起來……不符合市局施工建設規范,駁回,勒令項目暫停,就可以了。”

徐理事點點頭,說:“這個……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

傅言算笑著說:“我當然知道,您大可慢慢忙,多看看新聞,這幾天傅氏的股票還會持續走低,您有大把的時間幫我的忙。”

徐理事看著嘴角帶笑的傅言算,心里突然有個念頭。

傅言算是傅氏的總裁,可他好像并不盼著傅氏好,也從沒打算帶領傅氏走向更好的未來。

徐理事心里一震,然后緩緩的打了個寒顫。

如果一個集團的掌權人和整個企業的目標是背道而馳的,一個要強大,一個要毀滅,那結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急急忙忙的答應了傅言算的事情。

傅言算點點頭,笑著說:“徐理事很快就會收到第一筆錢,合作愉快。”

送走了徐理事,肖寒才推門進來,看著傅言算冷峻的眉眼,低聲說:“總裁,成了。”

傅言算點點頭,問:“傅嘉宇今天在做什么?”

肖寒匯報說:“老樣子,去醫院看了那個工人,去彩虹街看了施工現場,今天似乎還聯系過媒體,現在回老宅了。”

傅言算笑了:“回老宅?他自己回去的,還是老爺子叫他回去的?”

肖寒搖搖頭:“這個……這個不知道,總裁要不要也回去看一看?萬一二少在老爺子那里惡人先告狀,您豈不是要吃虧?”

傅言算把手機放在桌上,說:“用不著,會有人叫我回去的。”

果然,傅言算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傅老”兩個大字,生疏又客套。

傅言算等了十秒,接起電話,說:“爺爺。”

老爺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今天回家一趟吧,回來陪我吃個飯。”

傅言算點頭:“好,這就回去。”

他掛了電話,扶著桌子緩慢的站起來,肖寒立馬扶著他,問:“回老宅?”

傅言算點點頭,輕輕推開了肖寒,說:“不用扶,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有傷嗎?”

肖寒猶豫了一下,將手縮了回來,嘀咕了一句:“扶一下又沒人看得見。”

傅言算白了他一眼:“你最近很喜歡跟我頂嘴啊?”

肖寒立馬搖頭:“沒有,不敢!”

“走吧。”傅言算大步走出了茶室,像個毫發無損的人一樣,昂首闊步。

正是下班時分,路上有點堵車,傅言算坐在后座閉目養神,肖寒也不著急,慢悠悠的開著。

這一趟足足比平時多開了快一個小時,才終于開到了老宅門口。

傅言算下了車,笑了:“喲,天都黑了。”

他走進老爺子的院子,看著屋子里明亮的光,抬腳走進了客廳,輕聲叫他:“爺爺。”

老爺子正坐在沙發上戴著眼鏡看棋譜,一只手捏著棋子慢悠悠的下棋。

他不出聲,傅言算也沒再說話,就在旁邊安靜的站著,屋子里只有緩慢而清脆的落子聲。

約莫過了兩分鐘,老爺子才咳了一聲,蒼老的聲音響起,說:“我這白子又被圍住了。”

傅言算沒說話,老爺子托著眼睛看著棋盤,盯了好一會才說:“黑子勢猛,好厲害的局。”

傅言算終于抬腳往前走了一步,他捏起一顆白子,輕輕的落在棋盤上,說:“白子的局才是隱晦又不起眼,就等著黑子鉆進去。”

老爺子眼神一亮,笑著說:“喲,反殺了。”

他這才抬眼看了傅言算一眼,說:“棋下的挺好,誰教你的?”

傅言算微微一笑:“爺爺忘了,我是傅家長孫,自然是國際圍棋大師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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