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白華為菅_都市小說_螞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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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問筠含含糊糊道:“也不只是為了下館子,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溫見寧其實不太想出去,不過看另外兩人這樣堅持,她還是放下了手里的書。
三人一同去了文林街上的一家小飯館,周應煌人已等在那里。他素來性格開朗,能說會笑,今日卻沒什么笑容,偶爾看向她們的眼神總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溫見寧直覺是出了什么事,點完菜后問起,才知原來果真如他上次所說,由于前線吃緊,他們這一期的空校學生要提前畢業奔赴前線了。
這一去,不知他何時才能回來,甚至不知他還能不能平安歸來。
她想了想,咽下口中的食物才道:“今天這頓飯我們來請客吧,只當是給你餞別。”
周應煌看她一眼,也沒說好還是不好,只放下筷子,仿佛下定了決心般慢慢道:“我這一走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回來,只有一件事我始終放心不下。”
她下意識扭頭看了眼旁邊的阮問筠,卻發現另外兩人正一臉緊張地注視著她。
溫見寧就是再遲鈍,這會也覺出不對勁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聽周應煌繼續說:“我有個妹妹,早年走丟了。這幾年我一直在尋找她的下落,可一直沒有音訊。好在年初在香港時,總算打聽到了……”
溫見寧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
她看著對面的青年嘴巴張張合合,絮絮叨叨地說著令人聽不懂的話。
周應煌是那種濃眉大眼的長相,相貌英氣又不失誠懇正直,隱約中似乎有點記憶里虎生的影子。但隔了很多年,虎生的模樣早已模糊不清,她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岔了,直到漸漸回過神來,這才聽到他絮絮的說話聲一句句往耳朵里鉆。
周應煌,不,虎生說,當年明家把她送走后不久,他離開平橋村跑到鎮上,正好趕上來抓兵丁的人,就這樣被稀里糊涂地帶走了。他跑過幾次,挨過幾次打,后來就老實了。
他跟的那支隊伍發不出糧餉,有一日底下的士兵嘩變,他趁亂跑了出去,一邊在街頭乞討,一邊找回家的路。直到有一日他實在餓得昏了頭,當街搶了一位夫人的手袋,打開從里面厚厚的鈔票摸了一張,又想偷偷把手袋還回去,卻被人當場逮住。好在那位丟了手袋的夫人心善,非但沒有讓人把他毒打一頓,反而還十分好心地讓他填飽了肚子。
那位好心的夫人就是周夫人。
他與周夫人早夭的二兒子相貌有幾分相似,后來被周家收為養子。
多年來他一直沒忘打聽父母的下落,直至幾年前才尋到明貴夫婦的蹤跡。兩人多年來遍尋兒子不得,只能在他鄉做點小生意賺錢糊口。然而明貴夫婦二人多年積勞成疾,疾痛纏身,被他接走后,一家人沒過幾天團圓日子,他們就雙雙去世了。
臨終前,明李氏拉著他的手,讓他務必照顧好妹妹阿菅。
直至這時,周應煌這才真正開始打聽起她的下落。
少年時他只是周家的養子,雖有心和妹妹通信,卻不敢給周家人說,怕他們嫌麻煩。當時他只想著她做大戶人家的小姐,日子應該會過得很好,也沒有用心找她。
這回借給明貴夫婦扶靈回鄉的機會,他終于得以去淮城溫家打聽情況。
可溫見寧當初在老宅待的時間并不長,府里的下人們多半已不記得還有這么個小姐了,拿錢的人只糊弄他說溫見寧早已死了。周應煌再追問埋在哪里,對方也語焉不詳。
最后,他只能失望而歸。
直到他后來在報紙上看到了溫見寧以本名所寫的《永定橋》,這才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連忙又找人四處打聽,聽說溫家搬去了上海,就派人去溫公館。然而溫家人對外十分避諱提起溫見寧的事,甚至還想反過來順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份。
周應煌只好把目光投向發表她文章的那份報紙,找上了鐘家,并親自登門拜訪。
盡管一提到那位和他妹妹同名的作家,鐘父總會岔開話題,可這樣非但沒有澆滅他的希望,反而愈發讓他覺得,從鐘家可能找到明菅的下落,來的次數越發頻繁。
然而他的態度越急切,鐘家人的口風反而越嚴實,故而頭一年里,他沒能打聽到絲毫有用的消息,開學后只能失望地返回昆明空校繼續訓練,打算等寒假時再去詢問。
去賀家祝壽的那一次,他只覺溫見寧的眉眼和記憶中的人十分相似,有心上去問問。可在溫柏青過來后,他誤以為兩人是親兄妹,又陰差陽錯地放了過去。
再后來,無論是在聯大,還是在鐘家碰到溫見寧時,他們仍是對面不相識。
直到他與鐘薈的父母坦白情況,這才漸漸獲取了他們的信任。
不過,這同樣不是件容易的事。
溫見寧很少提到她早年的事,鐘薈對她這些過往也只是一知半解,不過兩相驗證之下,最終她還是選擇相信了他的話,在那之后也極力幫忙促進他們兄妹的感情。年初在香港時,鐘薈父母甚至曾有心讓他們兄妹相認,可最后卻被周應煌拒絕了。
他擔心貿然相認,反而會讓她抵觸,所以一直拖至今日。事實上若不是他們這一期突然要提前趕赴前線,只怕他還要再等些時日,等和溫見寧的關系再熟稔些,才會跟她徹底攤牌。
周應煌一口氣把這些都說完后,才發現對面的女孩一直在靜靜地聽著。
昏黃的電燈光下,她神色沉靜,沒有一絲異樣,也沒有流露出一絲情緒。她的表現太平靜了,讓他們一時摸不準她是還在生氣,還是不肯相信他們的話。
周應煌與另外兩人對了個眼色,恰好菜已上齊了,她們連忙張羅起吃飯來。
最終大家草草地吃完了這頓飯,沉默著各自離開了。
在回女生宿舍的路上,鐘薈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起溫見寧,為何反應如此冷淡。
她笑了笑:“不然呢,總不能讓我像戲本子里寫的那樣,抱著失散多年的親人嚎啕大哭一場吧。都過去了這么多年了,他是周應煌,我也不是當年的明菅了,能再遇到已是上天眷顧了,知道彼此還活著,這已經足夠了。”
另外兩人一時啞口無言。
她們知道見寧這話說得其實沒錯,可到底還是會讓人意難平。
果然,周應煌聽了她們的轉述后,情緒也有些低落。不過他還是很快就振作起來,每日在航校的訓練一結束,就跑來找溫見寧獻殷勤。畢竟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只想在最后這段日子里盡可能彌補這些年來兄妹之間的隔閡。
阮問筠她們也在旁邊幫忙,時常喊他們一起出去散步,并極力給兩人制造話題。
溫見寧的態度并不冷淡,她照樣有說有笑,并沒有把周應煌當外人;可態度也不夠熱切,總讓人覺得差了點什么,偏偏就是差了這點什么,讓人總覺得不甘心。
盡管他這些奇奇怪怪的心理,溫見寧并不得知,但多少能從他的反應中看出來一些端倪。可她的性格也做不到一下子就把眼前人當成至親來關心,只能慢慢適應。
至于阮問筠,自從周應煌與溫見寧相認后,她們的關系愈發微妙地親近起來,本就經常一起泡茶館的兩人更是時刻形影不離,連逛街、上課都要一起,讓鐘薈都有些吃味。
就比如說這天,阮問筠拉著她在昆明街頭胡亂逛了一個下午,總共也沒買幾樣東西。
直到溫見寧走得累了,實在忍不住問她,究竟想要買什么,阮問筠才有些難為情道:“他馬上就要上戰場了,總想送給他些東西,可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聽人說空軍的待遇很好,他又不愁吃穿,送吃的穿的也沒用,真讓人頭疼。”
溫見寧頓了片刻:“只要是你的心意,無論是什么,他都會喜歡的。”
阮問筠只當她是在打趣自己,羞得扭開頭看向別處,沒注意到旁邊人眼中淡淡的迷惘。
最終,阮問筠把一本寫了注釋的詩集和一塊自己自幼佩戴的玉墜送給了周應煌。
溫見寧這個做妹妹的自然也應當有所表示,她沒什么好主意,只能送了一本英文詞典和一支鋼筆。詞典是她聽說他們會和美國飛行員一同訓練,想他或許會用到;鋼筆是她從一位男同學的攤子上收來的德國貨,制作考究,還可隨身攜帶,將來還可以給她們寫信。
周應煌收到禮物時挺高興的,還說在他臨走前會給她們準備好回禮。溫見寧起初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沒過幾天,他突然讓人傳話說晚上要約她去翠湖邊一同散步。
到了夜里,估計快到約定見面的時間了,溫見寧先喊阮問筠陪她一起去,卻只見她連忙擺手:“我還有一本文選沒看完,筆記也沒有整理,就不陪你去了。”
溫見寧轉頭又喊鐘薈,鐘薈也拒絕:“我今晚有事,就不陪你了。”
再看馮莘,她同樣一臉的歉意。
溫見寧懷疑這幾人瞞著自己背地里又商量了什么好事,不過這個節骨眼上問,她們肯定也不會老實交代,反正等一會她就能知道了。
等她一人來到約定的那株老柳樹下時,周應煌還沒有到。她只好先坐在岸邊的湖石上,一邊等人,一邊眺望著不遠處夜色下的翠湖。
正值夏夜,湖邊有不少行人仍在散步聊天。
今晚的月色極好,湖心的水面上映著一枚皎潔的月亮,隨著蕩漾的水波浮浮沉沉,溫見寧的心情仿佛也跟著上上下下地起伏。她下意識從腳邊撿了一粒石子,遠遠地丟了出去。
石子撲通一聲落入水中,只濺起了一點點水花。
溫見寧接二連三地扔出石子,可無論她怎么拋,也打不出水漂來,令她十分懊惱,原本平靜的心情頓時浮躁起來。再加上湖邊入夜后近水的地方蚊蟲極多,她本身是容易被叮咬的體質,腳踝處很快被咬出幾個紅腫的包。
好在在她耐性耗盡之前,周應煌總算氣喘吁吁地趕來了。
明明已是炎熱的夏天,他今晚卻還穿著夾克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揣了什么。盡管有夜色遮掩,但溫見寧的眼力極好,一眼掃過去就發現了。她在心里罵了這個笨蛋幾句,一手拍掉胳臂上的蚊子,徑直問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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