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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女大不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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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死,也是我先死。

“……因為這一句話,我便知這樣的孩子,他往后必定會活得極清醒。”

王氏聲音徐徐而和緩,夾雜著諸多憐惜、痛心以及世事無常的無奈,“這孩子不像季氏子,皇家的子弟,能有這么一份清醒豁達,太難得了。”

這一點,楊緒塵與母親看法相同。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中肯道,“季景西的確是這樣的人。”

“你別看那孩子如今這樣,在當年,他父親是連你外祖父都贊不絕口的常勝名將,母親則是盛名在外的美人才女,身后還有太后娘娘當權的越氏撐腰。那時蘇家也正如日中天,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皇子都比不得他。”

王氏停頓了一下,“就是,可惜了。”

楊緒塵抬起眼,“可惜什么?”

王氏搖頭,“可惜燕王爺卸甲太早,可惜他長在皇家,可惜他成了個混世魔王。”

“兒子不懂。”楊緒塵不動聲色,“您希望他接掌兵權?”

王氏挑眉,“別套你母親的話,你知我何意。”

后者眨眨眼,不再開口。

說實話,楊緒塵并不明白母親的話中之意,認真想了想后,才微微露出異色。

王氏說的,怕不是虎符,也不是兵權。

燕親王能教給季景西最大的財富,大抵是來自于那份屬于皇家子的、理應恰到好處保有的危機感。而這份危機感,季景西其實早就懂,卻因為燕親王過早的放權,因他成長環境的影響和身邊人對他過度的保護,而漸漸過猶不及,反而加深了誤解。

換句話說,季珩這個人,清醒過頭了。

一個清醒的人,要么活得很輕松,要么會選一條更為艱難的路。顯然,在季景西還沒來得及選擇自己要走的人生道路時,燕王爺已經先一步做主為他選了前者。而他也正是因為那份清醒,過度理解其父的苦心,理解那份可笑的危機感,才有后來這些年的放浪形骸、紈绔惡劣。

可惜王氏不知的是,當年那個會說‘我先死’的孩子,四年前從十八里坡回來后,就悄然變了。

楊緒塵的心情很復雜。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欣賞季景西的,欣賞之余,也懂得那份被他服帖收好的清醒。這種源自于看淡生死、踽踽獨行的清醒,他自己同樣也有。而正因為他懂,所以才由衷地不希望楊繾卷入其中。

不是怕楊繾應付不來,也不是怕她承受不起,信國公府的女兒,天生就比旁人有著更多的責任和擔當。以楊家四小姐的能力與胸襟,便是去做一個頂級世族的宗婦也綽綽有余,可家人的立場終究與旁人不同。楊緒塵寧愿他的妹妹嫁一個普通的富貴人家,一輩子不用觸碰那些動輒影響全族、左右生死的麻煩事。他希望楊繾富足、愉悅、輕松、萬事不愁地過完這一生,有他在,有信國公府和弘農楊氏在,她至少可以無憂無慮直至百年。

所以哪怕他明知季景西對他妹妹有所企圖,楊繾自己也心有所屬,楊緒塵仍然沒辦法做到主動撮合兩人,否則聽到這里,他勢必會在母親面前為季景西美言。

他的底線,是不插手,不反對。除非有朝一日楊繾親自求到他面前,否則信國公府的塵世子絕不會主動為他們掃平任何障礙。

這是一個兄長最后的堅持。

“母親還是更看好國師。”王氏無不惋惜地搖頭,“溫家的少主,是個不錯的人,若是能同繾兒成事就好了。”

“……您還是再看看。”楊緒塵只能言盡于此,“繾兒的婚事不著急,父親的意思,是想多留她兩年。若對方有心,也不在乎多等。”

王氏只好微微頷首,“也要勞你多留心了。我雖這般想,但也拿不準。這做母親的,總是不放心,生怕不小心點錯了鴛鴦譜。終歸是一輩子的事,還是慎重些好。”

傍晚,楊霖回到家中,先去探望了一番女兒的傷勢,為了省了她來回走動,將家庭議事放在了錦墨閣。當楊緒塵和楊緒冉先后抵達時,父女倆正窩在暖閣里,由楊霖讀書給楊繾聽。

小姑娘遵照著醫囑,盡量不使喚手臂,晚膳都是由玲瓏和白露喂到嘴邊的。如今兩個兄長來了,伺候人的事就落在了這兩人身上。楊繾一邊吃著自家三哥遞來的櫻桃,一邊喝著大哥親自喂的水,還有父親讀書給她聽,簡直幸福得不行,小臉上掛著笑,眼睛都彎成了一泓彎月。

原本以為楊霖是要來同他們說說篩考之事,畢竟白日里的不尋常是誰都看在眼里的,結果國公爺從頭至尾對于此事只了了說了幾句,既不提篩考貓膩,也不說勤政殿上的那一番爭吵,更多的,是提點他們接下來的文試。

“可有把握?”他問三個子女,看的卻是楊緒冉。

后者自知文試于他是弱項,謹慎道,“不敢說有把握,但會全力以赴。”

楊霖頷首,“你大哥和阿離,為父不操心,但是你,為父該說還是要說。你自小武高于文,當初父親以為你會從軍,但既然選擇進鴻臚寺,想必你對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有打算。文臣也有文臣之道,還望你心中明了。”

楊緒冉慎重地點頭。

當年他攜密旨出京,走遍北戎、西狄和南疆,回來之后便對自己的人生路有了清晰的認識。在他看來,想要震懾四圍,武力必不可少,但理應還有其他方式來加以輔佐,例如邦交。這件事總要有人去做,他楊緒冉愿意姑且嘗試。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今后能成為邊疆的一方大吏,為大魏朝守好國門,想讓當年妹妹被劫走之事再無可能發生。他胸有藍圖,滿懷壯志,希望能以自己的方式為國效力、為家族添榮,為此,哪怕遠離家人、吃苦受累也在所不辭。

“父親,”楊緒冉謹慎地開口,“明年四方朝見后,我想謀外放。”

楊霖捋著胡須,“為父猜你也是這個打算。想好去哪了?”

“北邊吧。”青年道,“北境府太守年事已高,近年來行事越發保守,怕是已經不能同袁大將軍好好配合。去年袁家軍大勝,至少兩年內北戎不會進犯,但也保不齊他們會因為北境府的連續退讓和蟄伏而選擇迂回行事,或打幾場游擊。兒子覺得,趁著戰事暫息,或可一展拳腳。”

楊霖看向楊緒塵,后者想了想,開口,“皇上想分化漠北軍,靖陽回軍營后,怕也不能在漠北常駐,必然會割出一部分讓她帶走,這對袁家軍來說不是好事。袁家軍調整,需要后方極大的配合,緒冉在,袁錚的壓力會小一些。不過以三弟的資歷,太守不可能,長史、錄事參軍倒可一爭,具體還要看新一任的北境府太守是誰了。”

楊霖反問三個兒女,“你們希望是誰?”

“這還能挑嗎?”楊繾訝異,“那我選季景西。”

楊霖頓時氣笑了,“換個人!”

“武義伯鄭誠不錯。”楊緒塵斟酌再三,說出了一個名字。

“鄭曄他爹?”楊緒冉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是誰,不由疑惑,“不是說當年戰場受了傷,如今名為兵部左侍郎,實則是在榮養么?”

楊繾也一頭霧水地望著自家大哥。武義伯她知道,是當年她王瀟舅舅門下大將,后來受了傷,這才從王家征西軍里退出來。武義伯之子鄭曄還曾是靖陽公主的駙馬候選人呢。

楊緒塵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鄭曄曾是靖陽的駙馬候選,這證明,武義伯府至少是得皇上青眼的。今年年初武義伯持帖上門拜年時,塵瞧著,他身子差不多大好了。鄭誠此人忠厚,有資歷有能力,立場不敵對,還有著瀟舅舅的舊情義在……父親覺得呢?”

楊霖認真想了想,點頭,“的確是個好人選。”

“如果是武義伯接任,那太好了。”楊緒冉以拳擊掌,“兒子還打算著去北境之后,幫著阿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事關瑯琊王家,武義伯應當不會阻攔。”

楊繾睜著大眼睛看他。

“是不是特感激你哥哥我?你的事,我可是都放在心上的。”楊緒冉朝她拋媚眼,“還不趕緊拿好的孝敬三哥。”

楊繾眨眨眼,“你說晚了,北邊的事,溫喻打算幫我走一趟了。”

話一出,房內三個男子齊刷刷望了過來。

楊緒塵瞇起眼,“你求到國師頭上了?”

楊繾搖頭,“他主動幫我的。他說他本就打算走一趟北邊,還說北境可能不穩什么的……盛情難卻,我都不知如何感激他。溫喻特別好,父親你說是不是?”

楊霖挑起眉,“哦?想做什么?”

少女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想送份回禮。女兒記得,您那里還有幾塊上好的墨……”

楊霖頓時臉一板,“不給。自己的人情自己還。方才居然還敢亂說選季景西?這等話都說得出,罰你自己想法子。”

楊繾瞪眼:“可你們說武義伯,武義伯答應了嗎?說的跟真的似的呢。”

“那也比你選的靠譜。”楊霖好笑,“為你三哥選上司,自然要選一個可能性大的,有可爭取空間的。季景西是怎么一回事?那小子連戶部的賬都還沒給為父理清呢,初入官場就想一步登天?想得美。你說說,他是不是在你面前說什么了?”

“哪有!”楊繾急,“父親切莫冤枉人,他什么都沒說。”

“急什么?父親不過與你說笑,你便當真了?”楊緒塵慢悠悠地火上澆油。

“女大不中留啊。”楊緒冉嘆息著再補刀。

楊繾:“……”

你們夠了,走行不行?賴在我錦墨閣真是煩。

知道再說下去她定要著惱,楊霖適可而止地起身,招呼兩個兒子各回各院。臨走前,他忽然隨口問了一句,“裴小侯爺是不是與你們幾個走得挺近?”

“……是很要好。父親有何指教?”楊緒冉疑惑。

楊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搖頭,“罷了,沒什么。”說罷,他轉頭看向楊繾,“阿離近來送的粥都不錯,不過你既傷著,傷好之前就不用勞累了。”

楊繾愣愣地點了點頭。

“文試之后,便好好在家里養傷,莫要隨便見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國公爺不嫌嘮叨地繼續叮囑,“宴請之類也盡量能推便推,近來京里人心浮躁,怕是會有些許風波,府上最好低調些。”

楊繾不明所以,“可在您來之前,我收到了太子妃的帖子……”

“推了吧。”楊霖揉揉她的頭,“便是不去赴宴,想必你們接下來也不會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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