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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翁婿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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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未來岳丈這般嚴詞拒絕,景小王爺可以說是很難受了。他不意外信國公點穿他的心思,畢竟以楊繾的性子,她既然能說出對自己的心悅,自然也不會隱瞞家中長輩。他難受的是,這樁親事總歸不會順利。

“伯父,”他換了個稱呼,“我是真心想求取阿離。”

不怪他說的直白,楊家人,哪怕明面上做事再隱晦婉轉,私下里卻一個比一個直接。這一點,楊繾完全繼承了她的父兄。由此及彼,楊霖自然也不愛看誰在他面前耍心眼。

楊霖果然笑起來,“你這個有話直說的性子倒是不惹人厭。”

“不敢在您面前逞強。”季景西苦笑。

“我若是不同意呢?”

你本來就沒打算同意啊……景小王爺唇邊的笑容越發苦澀,但卻還是打起精神,“您如何才肯同意?我會好好對她,我向您發誓。”

楊霖搖頭,“免了。”

面對這樣一位大佬,景小王爺饒是平日囂張至極,此刻也難免坐立不安。他很無措,對面坐著的是楊霖,不是楊繾,不是他的父王伯父,更不是他蠻不講理耍無賴就能得逞的對象。與這樣的人交鋒,他經驗缺乏,士氣未振先弱,天生劣勢,苦手極了。

可也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明白今日自己是必然要闖這一關了,季景西沉默片刻,堅定道,“我一定要娶她。”

書房里安靜至極。

“眼下,我的確沒辦法給您擺出什么有分量的誠意。”他苦笑,“我根基尚淺,想要迎娶信國公府的女兒,莫說您,便是皇伯父與我父王那一關都難過,唯有一腔熱血,但想必您也看不上。”

楊霖頷首表示贊同,“那說這些有何用?”

“只想告訴您我的態度和堅持。”季景西抬起頭,一雙眼眸灼灼而篤定,“無論多難,無論耗費多久,無論付出多少,我都一定、一定要娶她過門。您大可此時不看好我,但未來,楊繾一定是我季珩的人。”

“哪怕繾兒已經許給他人?”楊霖反問。

季景西沒有回答,可那雙眼睛里透出的野心卻已經說明一切。

楊霖微微瞇起了眼。

他恍然憶起,眼前人的這個眼神,早在多年前他曾見過。彼時季英還未卸甲,蘇婉佩也仍是那個名動盛京的第一美人。那時,長子緒塵剛過五歲生辰,乍聞蘇王妃病逝,清筠顧不得臥病在床的兒子,匆匆拉著他趕去王府,卻仍沒來得及見到閨中好友最后一面。

那時他等在外間,注意到一個孩童跪在內室門口的角落。王府里,每個人都行走匆忙,哪顧得上這么一個小孩子。而對方也仿佛絲毫不在意外界如何,只微垂著頭,瘦弱的身子佝僂蜷縮著,拳頭握得死死,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地上,卻未聞一絲泣聲。

他認出那是燕王府的小世子,多看了幾眼,走到他面前想安慰幾句,卻冷不丁瞧見了對方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幼狼一般的眼神。

怔神的功夫,便錯過了搭話的時機。清筠從內室出來,眼眸通紅,許是心神不穩,也未瞧見角落的孩童。燕親王出征未歸,王府一片混亂,清筠幫著操持了些庶務,直到謝皇后與蘇貴妃趕來,他們才從王府脫身。

回去的路上,他從妻子口中得知,蘇王妃死相極其慘烈,整個人已經不成人形,顯然生前飽受病痛磋磨。

那一刻,楊霖忽然就明白了那個燕親王府小世子的眼神。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一點一點,從名揚天下的美艷變成多看一眼都覺得可怖的模樣,該是多么折磨人的過程。

時隔多年,那個從前哭都哭不出聲的小王爺長成了人盡皆知的鬼見愁浪蕩子,一雙完全遺傳自蘇婉佩的眼睛里也沒了當時的銳利如刀。那驚鴻一瞥的剡銳眼眸,楊霖以為再也沒機會瞧見了。

原來,野心一點都沒少,只不過是幼狼學會了藏拙。

“眼神不錯。”楊霖并不吝贊賞,“可我信國公府的女兒,不進季氏門。”

“季氏與楊氏,勢必會聯姻。”季景西道。

“那也會是靖陽公主與我兒重安。”

“您絲毫不考慮女兒的心情嗎?”

楊霖笑,“怎么,不同意這門親事就是老夫虧待女兒?小王爺,這九州四海,好男兒多的是,憑我楊霖之能,如何找不出更好的來配阿離?”

“晚輩并不懷疑您。”青年搖頭,“但配的上阿離的,只有季珩。”

楊霖愣了愣,徹底笑出聲來,“小王爺,大話誰都敢說,但也要小心風大閃了舌頭。我的阿離,貴為弘農楊氏嫡長女,小小年紀登堂入室,莫說南苑書房,便是這天下大家,未來也定有我兒一席之地。她生來便配得上最好的。你?拿什么配?”

季景西收緊了袖下的手指,沉默良久才道,“阿離的好,季珩知道。但伯父,阿離太優秀了,您不怕木秀于林?”

楊霖眉梢微動,“何意?”

“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都在皇家。”季景西一字一句定定開口。

他天生善察人心,哪怕面對的是權傾朝野的信國公,也絲毫不愿避其鋒芒,硬著頭皮迎難而上,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仿佛鳴鐘,一聲一聲敲在對方心口之上。

楊霖果不其然變了臉色,“小王爺,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非是珩胡言亂語。”季景西覺得自己仿佛中了什么邪,咬著牙豁出去也要將話說完,“每一個季氏子弟,都有著旁人無可比擬的野心。千年世族看似風光無限,歸根結底也不過是臣,而不是君!楊繾,做皇后都綽綽有余。”

“季珩!”楊霖陡然厲色。

“不是我,也會是旁人!”季景西驀地提高聲音。他頭皮發麻,退卻之心分分鐘要將他無情擊潰,卻仍強迫自己死死盯住對面人,“大魏朝從未出過姓楊的皇后,從前如此,以后卻未必!伯父,你難道要親手送她進深宮?弘農楊氏難道要成我季氏最大外戚,走上謝家老路?!”

“給我閉嘴!”楊霖怒而拍案,轟地一聲,竟直接將面前幾案拍碎兩半!

書房剎那間陷入絕對的死寂。

楊霖不住地喘著粗氣,狠狠瞪著眼前終于露出了獠牙的狼崽子,氣極反笑,“好,好你個季珩,當真不愧是季氏子!這話,你可敢對你皇伯父說一遍?”

季景西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看似鎮定,實則里衫都已在那一瞬濕透。直面天下第一世族家主的怒意不是鬧著玩的,別看表面上是他將楊霖氣得破功,但實則真正被死死壓住的那個,是他自己。

竭盡全力讓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定住,季景西微微斂眸,“珩不敢。”

楊霖冷笑,“懦夫。”

“非也。”季景西平靜回答,“晚輩對那個位子不感興趣。”他望著對面的信國公,輕聲開口,“所以晚輩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楊繾走到那一步,這一點,您大可放心。”

“若是有朝一日,你必須違背自己今日的話呢?”楊霖極盡嚴厲地審視著他。

季景西怔了怔,垂眸不知想到什么,唇邊忽然泛出笑來,“若真如此,她也絕不會成為今日的謝皇后。娶她,已經耗費了我季珩全部心力,說好要給她全天下最好的,到死之前,誰知道給的夠不夠。”

楊霖一頓,眼底的怒意不知不覺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他疲累地嘆了口氣,“罷了,你這小子,當真如你父王,執拗得可怕。”

季景西茫然抬頭。

“不過老夫仍是那句話。”對面人緩緩開口,“我楊霖的女兒,不是那么好娶的。”

青年眨了眨眼,乖乖應聲,“我會努力。”

“老夫也不會為了個虛無縹緲的危機壓抑阿離。”楊霖冷著臉,“她有資格得到一切她應得的,這一點,我楊霖給得起,也護得住。”

季景西點頭,“是。”

“不能得償所愿,是你自己沒本事。”大佬沒好氣地哼。

“您說得對。”

“阿離差不多也該回了。”

“哦。”

楊霖氣笑,“……哦什么哦,還不滾?”

季景西起身,乖如鵪鶉,“那晚輩就先告辭了,您……莫動氣,今日是晚輩錯了,還請伯父注意身體。”

沒忍住又是一聲冷哼,楊霖坐在原處沒動彈,直到那抹紅衣身影走到書房門口,才老大不情愿地硬邦邦憋出一句,“看見你老夫就倒胃口,今日府上停宴,無膳!”

小心翼翼地轉過身,猶豫著要不要道個歉的景小王爺忽然福至心靈,“……緒南年紀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要不,晚輩帶他們出去吃?”

楊霖惱羞成怒,“你怎么還不走!”

“……伯父告辭!”紅衣青年頓時再不多言,逃也似的離開。

書房里再次回歸寂靜,半晌,楊霖的聲音才悶悶從里頭傳出來,“來人。”

門外,早就得了令,聽到任何動靜都假裝自己聾了的長隨終于不再裝聾作啞,“國公爺。”

“請鐘太醫。”信國公搖搖晃晃起身,握著方才發力的右手,疼得直吸冷氣,“疼死了,你鋸的那是什么案!嘶——別告訴夫人。”

怎么就還怪我了?

裝X一時爽,主子您真是……老大不小了怎么還玩心這么重?真把未來的東床郎君嚇跑了,看您怎么收場。

這廂,季景西走出信國公府,剛一上馬車便整個癱下去,一副身體被掏空的生無可戀模樣。無風無霜默默對視一眼,后者催動馬兒,前者隔著車門問,“主子,您這是……跟人動手了?”

動手?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真動手的是別人好不好……你家主子差點就被對方劈傻了。

季景西沒力氣答話,一直繃著的那個弦松下來,疲憊瞬間如潮水洶涌而來。

累,特別累,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彈。

跟未來岳丈過招真的是要命了。

不過也算是……戰果斐然?

望著黑乎乎的車頂,季景西發呆良久,越想越不對,末了忍不住皺起眉來。

……嘖,怎么覺得被擺了一道。

又仔細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談話,青年懊惱地拍上腦門,頹唐地翻了個白眼,“季景西,你是不是傻……”

楊霖何許人也?京城上流出了名的愛女如狂!他怎么可能讓自己女兒受委屈?該不是早就認命了吧?

也就是說,他季景西其實早就在信國公那掛過名了?

今日他這是,莫名其妙被逼著表了個忠心?

“……老狐貍。”

回過神來的景小王爺簡直要被自己蠢哭了,高興都沒了心氣兒,撇著嘴嫌棄被自己不知何時壓得皺巴巴的袖擺,只覺心好累。

悶頭回王府簡單洗漱,又換了衣裳,緊趕慢趕的,季某人總算是在楊家姐弟走出國子監沒多久后將人追上。

可惜先前與信國公一番交鋒耗費了他太多心力,這半晌還沒緩過來,也沒什么精神耐性應付興奮不已的楊緒南,直接將那小子打包扔給無風,自己則拐了楊家嫡女,二話不說直奔京郊別院。

到了自己地盤,季景西總算稍稍擺脫了來自信國公府如影隨形的緊張感。

還是那座二層的觀景小樓,還是同樣的人,只不過這次楊繾沒再親手煮茶,而是有些不知所措,試圖讓躺在自己膝上的軟骨頭坐好,卻半天無從下手。

“……這是怎么了?”楊繾哭笑不得。

“別吵,累著呢。”季景西翻身埋進她懷里,兩手不客氣地抱住對方纖細的腰。

楊繾無言以對。

針對太子與靖陽公主的處斷已經傳遍了京城,楊繾昨日便已得了消息,若非今日要去觀禮,此時說不定已經在公主府了。

明白季景西近些日子為這事操心不少,楊繾心一軟,放任了他耍無賴。

季景西好一會沒等到她詢問,抬眼一看便知道她是想岔了,不過他也懶得解釋——來自明城縣君的心疼太難得了,他還沒傻到自投羅網。

四月春風徐徐如母親溫柔的手,輕柔拂過大地上的每一個可敬的生靈,陽光暖如溫玉,照在人身上和煦又柔緩,整個別院都靜謐得出奇。

不知過了多久,季景西悠悠睜開眼睛,眼前是柔軟絲滑的上等江南織錦,隔著春衫,還能感覺到來自另一人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的暖熱。鼻尖繚繞的是不知何種香料制成的極淡的清香,混著淡淡的墨意,像是他最熟悉的那個味道,如同一劑渾然天成的安撫良藥,恰如其分地緩和了疲憊,舒服得出奇,像是要將人骨頭都酥化成水。

沒忍住又蹭了蹭那平坦又柔軟的熱源,季景西喟嘆一聲,重新合上眼。

片刻后,他一個激靈,猛地直起身,不知何時披在身上的薄毯順勢滑落——

“……我睡著了?”

在他面前的,是靠坐在軟塌邊兒,睜著惺忪眼眸的少女。對方茫然地揉著眼睛,和他大眼瞪小眼對視了幾秒,后知后覺地清醒過來。

然后,兩人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一寸、一寸地紅了耳根。

“咳。”季景西迅速坐直拉開兩人距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纖細的腰腹——他方才好像就躺在那……

他是不是醒早了?

在對方羞惱之前,用了莫大的毅力才移開視線,紅衣青年極盡正經地擺出談正事的模樣,“皇姐已經回府了,傷得不重,休養一段時日就好,你莫擔心。”

楊繾;“……”

大抵是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轉移話題的方式太突兀太尷尬,季景西說不下去,狼狽起身,“……我去洗把臉。”

在他身后,紅透了臉的少女干脆把自己整個埋進了毯子里,放棄自我地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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