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513章 誰在虛張聲勢,誰在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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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樓上傳來一聲鐘響,沉沉壓過貢院內外的喧鬧。

余音散進深秋的冷霧里,許久才聽不見。

七日鄉試,到底是熬完了。

貢院的朱漆龍門緩緩開啟。

門才開了一線,積在里面的汗味、餿味和茅溷臭氣便一股腦涌了出來。

守在外面的家眷紛紛掩住口鼻,卻又踮起腳往門里張望。

考生們提著考籃,陸續從龍門里擠出來。

有人雙眼通紅,走路時兩條腿直打晃。

有人剛跨過門檻,身子便軟了下去,旁邊的號軍趕緊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到墻根坐著。

還有一個年輕士子抱著考籃,嘴里反復念著自己寫過的句子。

念到一半,他忽然哭了起來。

徐子衿夾在人群中走出了龍門。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里的竹篾考籃也用了多年。

衣擺蹭過底號外的污水,留下幾塊發黑的泥痕。

三日未曾安睡,他眼底也有血絲,只是腰背仍舊挺直,腳下不見踉蹌。

旁人忙著尋找自家車馬,他卻不緊不慢,順著人流往長街外走。

街道兩邊早已擠滿了前來接人的仆役和家眷。

風口處站著幾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

他們分到的號舍位置好,入場時又帶足了御寒衣物和補氣的參片。

雖然臉上也有倦色,至少還能維持住體面。

崔明允披著狐裘,手里捏著一方熏過香的帕子。

看見徐子衿,他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喲!徐兄居然還能自己走出來?”

他故意抬高聲音,身邊幾名世家子弟也跟著望了過來。

徐子衿沒有停步。

崔明允橫跨一步,恰好擋住他的去路。

他的目光在那片沾了污水的衣擺上掃了幾個來回,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

“我聽說徐兄抽中了臭字底號,三日都守在茅溷旁邊。”

“如今看你全須全尾,我倒真有些佩服了。”

附近幾個剛出貢院的考生聽見動靜,也停了下來。

有人認出了徐子衿,小聲說道:“就是入場時被分去底號的那個。”

另一人吸了吸鼻子,低聲嘆道:“那地方冬天漏風,夏天招蟲,一年四季都臭得要命。”

“能熬下來已經不容易,文章只怕顧不上了。”

一句句落進崔明允耳中,他頓時好借此發揮了!

他用香帕掩住鼻子,向后讓了半步。

“徐兄,你還是莫要靠得太近。”

“你在底號里待得久,自己聞不出來,旁人可受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幾個人頓時笑出了聲。

有人接話道:“說不定徐兄別出心裁,連文章都熏出了幾分異香。”

“主考大人拆卷時若聞見了,沒準真能記他一筆。”

“那也得文章能入大人的眼才行。”

一人說完,轉頭看向陸懷瑾。

“若論文章,自然還是陸兄的理學策論最穩。”

陸懷瑾站在幾人后面,沒有附和。

他看了徐子衿一眼,很快便將目光移開。

長街另一頭,林九思裹著一件露了棉絮的舊夾襖。

他聽得臉色發沉,提著考籃的手也越握越緊。

可當他認出崔明允腰間的崔氏玉牌,腳下又像生了根。

陳郡崔氏在朝中門生故舊無數。

他一個連趕考盤纏都要東拼西湊的寒門士子,哪有資格招惹。

徐子衿安靜地聽完,臉上看不出惱怒。

他抬眼看向崔明允。

“崔公子說完了?”

崔明允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徐兄還有話要指教?”

“指教談不上。”

徐子衿將考籃換到左手。

“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請崔公子解惑。”

“此次實務策問的是邊關糧草籌度與漕河疏浚。”

“崔公子從出門起便一直談底號,莫非是三日里只顧著避臭,沒來得及看那道題?”

周圍的笑聲頓時小了下去。

崔明允的臉色變了。

那道實務策正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事。

題目上的字他全都認得,湊在一起卻不知該從何落筆。

他寫了兩頁空泛的圣賢之言,又覺得不妥,涂去大半。

直到收卷的梆子響起,他也沒寫出幾條真正可用的辦法。

此刻眾人都在看他,方才還奉承他的幾個人也閉上了嘴。

崔明允捏緊香帕,冷聲道:“我答得如何,輪得到你來問?”

“自然輪不到我。”

徐子衿點了點頭。

“等到放榜之日,自有考官評斷。”

人群中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崔明允猛地轉頭,卻沒找到發笑的人。

再回過身時,他臉上已經漲得通紅。

“一個走了運的破落戶,也敢拿科場文章來壓我?”

“你當真以為攀上幾個人,便沒人敢動你了?”

徐子衿看著他,沒有接話。

這種沉默反倒讓崔明允越發難堪。

他猛地揚起手,沖候在外面的幾個家仆喝道:“過來!”

家仆剛要上前,一只手從旁邊伸來,扣住了崔明允的手腕。

陸懷瑾終于開口。

“夠了。”

崔明允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陸兄,你攔我做什么?”

“這小子當眾辱我,你也聽見了!”

陸懷瑾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首輔書房里的那場談話,他至今記得清楚。

徐子衿如今擺明了是朝廷用來試探世家的棋子。

這時候在貢院門口動他,事情鬧大了,誰也收不了場。

陸懷瑾壓低聲音。

“這里是龍門外。”

“考官和巡城御史都還沒走,你想讓崔家明日便多一本參劾奏疏?”

崔明允呼吸一滯。

他下意識看向貢院門前,果然看見幾名差役正朝這邊張望。

“可他……”

“回去再說。”

陸懷瑾松開他的手腕,聲音里已經帶了警告。

“你若還嫌今日不夠丟人,我不攔你。”

崔明允咬緊牙關,胸口起伏了幾次,到底沒有再招呼家仆。

陸懷瑾這才看向徐子衿。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接。

陸懷瑾眼中沒有方才那些人的輕蔑,只有審視和壓得很深的戒備。

“徐兄,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徐子衿淡淡道:“路不是我攔的。”

陸懷瑾眼角微微一跳,卻沒有再說什么。

他轉身便走。

“走。”

崔明允站在原地,聽見周圍壓低的笑聲,只覺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臉上。

他狠狠瞪了徐子衿一眼,拂袖追上陸懷瑾。

其余幾名世家子弟面面相覷,也只得跟著離開。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噓了一聲。

緊接著,又有幾聲噓聲響起。

崔明允的腳步更快了。

林九思站在人群后面,緊握的拳頭終于松開。

他望著徐子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上前說些什么。

可徐子衿已經提著考籃穿過人群,沿長街獨自遠去。

誠意伯府正堂里,地龍燒得正旺。

許有德靠在太師椅上喝茶,手邊的熱水已經續過兩回。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管家許福快步跨進門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老爺,徐公子回來了!”

許有德剛放下茶盞,徐子衿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先在后院洗去滿身塵污,又換了一件干凈的月白長衫。

直到回了許府,三日積下的疲憊才從眉眼間透出來。

少了幾分平日里的冷厲,多了些難掩的倦色。

許福趕緊迎上去,接過他手里的考籃。

“徐公子辛苦了。”

“熱水、飯食都備著,廚房還溫了一盅雞湯。您在那號房里熬了三日,可得好好補補。”

徐子衿看著老管家滿臉關切,眉間那股繃了幾日的勁終于松了些。

他笑了一下。

“勞許管家費心。”

丫鬟很快奉上熱茶。

徐子衿在下首落座,捧起茶盞喝了一口。

熱意順著喉嚨落進腹中,他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總算緩了過來。

許福站在一旁,越看越高興。

“公子能平平安安從貢院出來,便是頭一樁喜事。”

“依老奴看,這次準能高中。”

徐子衿聽得又笑了一聲,只是笑意很淺,帶著幾分疲憊。

“許管家,榜還沒放,現在說高中,未免早了些。”

“京城才子如云,文章各有所長。誰敢搶在考官前面,先把名次定了?”

許有德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嘴上倒是謙虛。”

“可你這副模樣,分明是心里有數!”

徐子衿沒有辯解,只低頭喝茶。

許有德見狀,頓時笑出了聲。

“你在老夫面前還藏什么?”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側頭往堂外看了一眼。

“許福,帶人下去。”

“沒有老夫的話,誰也不許靠近正堂。”

許福臉上的笑意當即收住。

他應了一聲,帶著丫鬟退出正堂,又親手掩緊了門。

屋里很快安靜下來。

只剩下地龍燒出的暖意,以及杯蓋偶爾碰過茶沿的輕響。

許有德身體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經義先不說。”

“只說那篇實務策,你有幾分把握?”

徐子衿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杯蓋撥開浮在水面的茶葉,垂眼想了片刻。

“若考官只取辭章,我未必占優。”

他說到這里,指尖輕輕停住。

唇邊卻多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可他們若當真想選一個能辦事的人,我那篇文章,不會排在后面。”

話說得不重,卻沒有半分遲疑。

許有德定定看著他,片刻后也笑了。

“這才是實話。”

“今年突然增設實務策,可不是為了給那些只會空談性理的公子哥錦上添花。”

“邊關缺糧,漕河淤塞。”

“戶部與工部吵了幾年,折子寫得一篇比一篇漂亮。真要把那些法子拿出來用,卻沒幾個能落到地上。”

許有德伸出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兩下。

“首輔敢把題目擺進鄉試,陛下又沒有駁回,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他們要看的,不只是文章。”

“他們要找的,是一個敢把舊規矩撬開口子的人。”

徐子衿抬起眼。

方才那點笑意沒有散,只是淡了些。

“敢撬開口子的人,往往也是最先被人盯上的。”

“說得不錯。”

許有德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所以,這解元之位未必全是喜事。”

“它也可能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你若接不住,功名還沒捂熱,先燙爛的便是自己的手。”

屋里靜了一瞬。

徐子衿端起茶盞。

聽見“燙爛你的手”這句話,他反倒笑了。

眉眼間殘留的那點倦色,也像被這一笑沖淡了幾分。

“伯爺既然把我送進貢院,想來也不是為了在這個時候勸我松手。”

許有德怔了一下。

下一刻,他放聲大笑。

“好!”

“老夫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有你那篇實務策在,有首輔的態度在,陛下又正等著有人破局……”

許有德一掌拍在膝頭,眼里重新有了光。

“這次解元,老夫實在看不出,還有誰比你更合適。”

徐子衿沒有接這句夸贊。

他只是低頭吹開茶面上的熱氣,唇邊仍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許有德看在眼里,也沒有再追問。

榜還沒放。

貢院里的卷子也尚未定名次。

可有些事,兩人心里已經有了數。

至于那塊燒紅的烙鐵,究竟會落進誰手里,又會燙傷多少人——

等榜單掛出來,自然便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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